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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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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張景澈原先的想法,承平帝一向深居簡出,十天半個月也難得露個面,等閑親貴輕易見不著。皇後只需設法封鎖宮中消息,再對外放出“皇帝病危”的風聲,已經足夠讓平王自亂陣腳。

只是他沒想到,昭陽宮居然如此果決,不知動了什麽手腳,讓承平帝真的病倒了,還病得不輕。

“如今,聖上起居更衣都需內宦攙扶,多站一會兒就冒冷汗。前兒個大朝會,退朝時差點摔一跤,幸虧內宦扶住了,”韓洵說,“看這情形,傳位東宮只是遲早的事。”

張景澈點點頭,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密報。

韓洵幾番欲言又止,猶疑良久,還是將嘴閉緊。這番作態沒能逃過張景澈的眼睛,他不由失笑:“想說什麽?”

韓洵猶豫片刻:“陛下聖明睿智,哪怕一開始蒙在鼓裏,過去這麽久,也該回過味來……首領,您這次兵行險招,固然達成目的,可是在聖上心裏,恐怕已經將平王下獄的帳算到你頭上。”

他和楊帆的說辭出奇的相似,張景澈卻不以為意:“那又怎樣?我肯設局,也要平王有這份野心,願意往局裏跳才行——養不教,父之過,他自己把兒子養成了謀逆犯上的野心之輩,能怪誰?”

這話大膽的近乎放肆,韓洵不敢接口,謹慎地閉上嘴。

張景澈回京之後,按理應該入宮覆命,但他知道老皇帝不待見自己,便借口傷勢未愈,只將一應差事托付給楊帆——反正承平帝絕不會對定邊侯怎麽樣。

他雖足不出戶,架不住外頭天翻地覆,動靜一波接一波傳到耳中:承平帝以“謀逆作亂”問罪平王,將其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踏出半步。宮中的德妃在老皇帝寢殿外跪了一天一宿,頭都撞破了,也沒換來承平帝的心軟,反倒被皇後身邊的內侍訓斥一頓,拖回宮裏軟禁起來。

德妃和皇後鬥了大半輩子,眼看榮寵盡失、兒子被囚,宮外的娘家慘遭株連,男子斬首的斬首、發配的發配,女眷入奴籍發賣,自己也淪為仰人鼻息的階下囚,再也支撐不住。當天晚上,瞅著夜深人靜,她將被單撕開,結成繩索搭過房梁,將自己體體面面地送走了。

昔日容光絕世、寵冠六宮,能與皇後平分秋色的德妃娘娘,臨了不過是白綾一裹,擡到亂葬崗上草草埋了。

得知德妃的死訊,老皇帝歪在病榻上默然良久,手裏翻來覆去,只是攥著一支蝶舞八寶釵。一旁服侍的內宦大著膽子瞅了眼,依稀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是德妃剛入宮時,老皇帝賞的,釵頭明珠據說是遼東進貢來的,是一顆足有指腹大小的東珠。

在大殷,唯有皇後有資格穿戴東珠,德妃當年的盛寵,由此可見一斑。

“……她剛入宮那會兒,總擔心恩寵衰退,朕安慰她,只要這釵頭明珠光輝依舊,朕待她的心意就不會變,”老皇帝含糊不清地喃喃道,“誰想到……筠兒就這麽死了?”

內宦後背刷刷冒冷汗,陪著承平帝感慨幾句,好說歹說,總算將承平帝哄睡下了。

宮外的腥風血雨還在繼續,不過大半個月,京城已經過了一遍篩子,但凡跟平王有些關系的,不論品級,全都下獄問罪。一時間,朝堂諸公頗有些風聲鶴唳的意思,都忙著跟平王撇清關系,唯恐這高難尋的天威哪天落到自己頭上。

承平帝膝下單薄,活到成年的兒子只有太子和平王兩人,至此,任誰都看的出來,除了皇後嫡出的東宮,再沒第二個人選能承繼大位。

張景澈無意摻和朝堂清洗,借著養傷的幌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管在家躲清閑。幸而眼下鬧翻了天,誰也留心不到這偏安一隅的小院,只是這天傍晚,還是有不速客登門造訪,而且這位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一來就嚷嚷的滿院子都知道:“有好茶沒?趕緊拿來,老子都渴死了!”

張景澈斜倚軟榻,聞言似笑非笑地斜乜眼:“侯爺貴為一品軍侯,什麽好茶沒見過?怎的偏生喜歡來卑職這裏討茶喝?”

楊帆也不客氣,在他對面盤腿坐下,搶過茶壺灌了個水飽,末了一抹嘴,露出快意的表情:“這才痛快!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同樣的茶,在別人家喝著就格外有滋味!”

張景澈冷哼一聲,低聲嘟噥道:“那是今年的明前龍井……蠢牛嚼牡丹!”

楊帆不以為意,只管安心在他院裏賴著,轉頭瞧見書案上摞了厚厚一沓,忍不住翻了翻。他本以為那不是聖人之言,就是名家學說,誰知竟是一摞新奇話本,登時囧了:“你……你愛看這個?”

張景澈將手裏的“竇娥冤”一掩,淡淡道:“世道無情,倒還不如戲裏,雖是假的,總歸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好歹能落個自欺其人的圓滿。”

楊帆聽他話裏有話,覷了覷這人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平王已然下獄,怎麽我聽你的意思,好像還不滿意?”

張景澈冷笑一聲:“江南千萬流民因他而亡,多少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侯爺覺得,是一個圈禁能得抵過的?”

楊帆無言以對。

誰都知道平王罪不容誅,可偏偏誰都不能誅他——皇帝要顧念父子情,東宮要考慮手足誼,哪怕這對“手足”鬥了十多年,也不得不在群臣和天下人面前做好表面文章。

如若不然,就是無情,就是無義,就是無視兄弟情誼聖人教誨。

楊帆沈默片刻,罕見地鄭重了神色:“凡事過猶不及……當今心明眼亮,沒那麽容易左右,明篁,你還是見好就收吧。”

他難得以表字相稱,張景澈不由楞了下,雖然不以為然,卻讀懂了定邊侯無聲的關切和憂慮,沈吟良久,還是點了下頭。

張景澈本以為楊帆是閑得無聊,來他這兒打發時間,後來才知道,定邊侯那天是推了無數的事務,從緊鑼密鼓的行程中硬生生擠出半個時辰,專程來給他提醒。張景澈雖不甘心放過平王,卻不能不領定邊侯這份情。

讓張景澈沒想到的是,那天的不速之客居然不止定邊侯一人,待到入夜後,院門突然被人匆匆拍響。來人是宮裏的內宦,傳昭陽宮口諭,宣張景澈入宮見駕。

張景澈驚疑不定地皺了皺眉。

宮城自有規矩,何時下鑰、何時開啟都有定時。按說這個時辰,宮門已經落鎖,沒有特殊情況輕易不能開啟。可是自打承平帝病倒後,禁宮落入皇後掌控,開門只是一句話的事。朝堂諸公心明眼亮,東宮上位已成定局,在這個腥風血雨的當口,誰也不會為這等小事給一國之母找不痛快。

然而不知怎的,張景澈的眼皮跳了起來,他直覺有異,又說不出哪裏不對,面對匆匆催促的內宦,只能客氣道:“內官稍等,容我換件衣裳。”

他轉進裏間,窗口悄無聲息地竄進一條人影,正是候在檐下的幽雲衛。張景澈沖他使了個眼色,沈聲道:“去定邊侯府。”

幽雲衛會意,縱身躍出窗外,腳尖一點,人已毫無痕跡地融入夜色。

張景澈不好耽擱,換了衣裳便匆匆出去。馬車載著他駛過長街,遠處是隱在夜幕下的重重宮宇,此夜無星無月,白日裏金碧輝煌的卷檐飛甍看不出光彩,只覺得陰冷猙獰,仿佛巨大的獸,蹲伏在繁華帝都的暗影深處。

此時已過五月中,人間芳菲散盡,京城暑氣將起。張景澈走在宮墻下,卻覺得森冷入骨。這一程長得沒了邊,好容易到了勤政殿外,空地上已經候了一排人,借著氤氳的宮燈仔細打量,為首之人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竟然是錦衣衛。

張景澈心生不祥,然而他已走到這裏,回頭是萬萬不能,只能若無其事地走上前,沖居中之人抱拳行禮:“卑職見過盧指揮使!”

盧驤沒跟他寒暄,手指一點,厲聲斥道:“來人,給我拿下!”

錦衣衛一擁而上,將張景澈按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張景澈早有準備,並不慌張,只是奮力仰頭:“敢問指揮使,卑職奉詔入宮,犯了何罪?”

就聽腳步聲慢條斯理地踱到近前,盧驤負手身後,居高臨下地盯住他:“有些事,你從一開始就錯了,自己不知道嗎?”

張景澈和他目光相對,心照不宣的冷意流過心頭,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處心積慮的死局。

殿外的騷動聲並未刻意掩飾,龍榻上的老皇帝幹咳了好一陣,終於艱難地緩過一口氣。服侍在側的並非親信內宦,而是承平帝的結發妻子——當今皇後,她親手斟了一杯熱茶,殷勤備至地送到皇帝面前:“陛下,喝點參湯潤潤吧。”

承平帝沒接參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梓童,你也忒不知變通了……這張景澈為你鞍前馬後,沒功勞也有苦勞,朕讓你宣他進宮,你便宣了,一點也不惦記舊日情分嗎?”

皇後恭順地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妾也好,那張景澈也罷,都是陛下的臣子。君父但有所命,縱然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承平帝不屑嗤笑:“說的好聽……朕若叫你手刃親子,你也肯答應?”

皇後驀地變了臉色,一撩裙擺,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妾年近半百,只得昭兒一個兒子!他若做了錯事,臣妾甘願領罰,還請陛下看在這孩子自小多災多病的份上,寬宥一二!”

承平帝轉動渾濁的眼珠,褶皺叢生的手上轉動著一串翡翠佛珠。念珠碰出單調的響動,老皇帝垂下眼皮,仿佛一尊慈悲的佛像:“這串佛珠,還是昭兒從西域胡商手中尋來,奉在佛前開了光,作為萬壽節禮獻給朕的。”

皇後伏在地上,絢麗的裙裾瑟瑟顫抖,像垂死的鳳凰拍打翅膀。這一刻,即便偌大的宮城都盡在掌握,這位一國之母依然不敢和老皇帝對視,總覺得滿腹心思在那雙渾濁老眼的逼視下一覽無餘。

承平帝沈默片刻,倦了似的說道:“罷了,昭兒畢竟是朕的兒子……你去喚他來。”

皇後背脊直冒冷汗,卻不敢不從。

沒多久,太子劉彥昭奉詔而來。看到被押跪在磚地上的張景澈時,他腳步頓了一瞬,驚疑道:“此人犯了什麽錯?為何要拿他?”

盧驤扶刀行禮,恭敬答道:“回殿下,微臣是奉陛下旨意,殿下若有疑問,可直接去問陛下。”

劉彥昭咬咬牙,猛地一跺腳,快步走進殿內。

勤政殿裏點著熏香,那是來自海底巨鯨的龍涎香,拇指大的一塊已經價值千金,卻驅不散充斥殿內的衰朽氣息。劉彥昭來到榻前,撩衣跪倒,砰砰叩首:“父皇!兒臣不知張同知做錯了什麽,還請父皇看在他遠下江南、平定東海的功勞上,饒了他這一遭吧!”

承平帝顫抖著撐起身,向自己年輕的兒子伸出手,劉彥昭一把抓住,被那手心的冰涼凍得激靈了下。承平帝死死攥著他,眼神淬著毒:“你、你替他求情?”

劉彥昭硬著頭皮:“是!父皇,張同知於國有功,還請……”

他話沒說完,就覺得老皇帝攥著自己的手陡然加大了力,手指被捏得生痛,話音登時斷了,只聽老皇帝冷冷道:“你……你跟他,真的只是君臣那麽簡單?”

劉彥昭不由一楞。

經過那一晚的烏龍,劉彥昭當然知道坊間流言不盡不實,這姓張的雖然生了張“禍水臉”,卻絕非男寵佞幸之流,骨子裏更有幾分清流文士方有的桀驁。

但要太子矢口否認,又有些沒來由的心虛,因為張景澈或許沒這份心思,劉彥昭本人卻在時日漫長的惦記中走了心、入了骨。

劉彥昭知道不該,也想過抗拒,可那人日日在眼前時尚不覺得,等到見不著了,他才覺出異樣,就好像落筆宣紙的千裏江山圖,縱然富麗,縱然雄渾壯闊,卻因缺了一點顏色,就無端失了神魂。

劉彥昭沈默的時間太久,足夠承平帝察覺什麽,眼老皇帝的神一分分冷下去。半晌,他抓過案頭湯碗,用力砸在地上。

緊接著,殿外傳來一聲綿長嘹亮的:“行刑!”

錦衣衛得了指令,用麻核塞入張景澈口中,舉起包裹鐵皮的廷杖,毫不留情地擊下。風聲呼嘯,聲聲入肉,三棍之後,張景澈裏外衣裳被冷汗打透,疼痛到極致,皮肉反而麻木,唯有血水從口鼻中湧出,發出含混的嗚咽。

殿內的劉彥昭大吃一驚,拼命磕頭:“父皇!都是兒臣的錯,與張同知無關……求父皇開恩,饒了他吧!”

承平帝陰惻惻地笑了:“你是太子,是朕唯一的兒子,你怎麽會有錯?錯的只能是你身邊的人……”

他吃力地擡起手,老朽的手心按住劉彥昭額頭,順著金冠一寸一寸往下:“孩子,看看你在做什麽,你居然為一個卑賤的草民彎腰叩首?記住,你是我大殷的儲君、未來的帝王,你不能低頭,更不能有弱點!”

“如果那是你的軟肋……朕這個當父親的,就要替你親手折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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