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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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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當然可以不蹚這趟渾水,反正昭陽宮沒打算要張景澈的性命,他大可袖手旁觀,權當看個樂子。

可他就是蹚了,非但蹚了,還冒著招來忌憚的風險,私自處置了昭陽宮安插在幽雲衛中的眼線。

楊帆想了半晌,也想不出自己這麽做的理由,只能歸結為吃飽了撐的:“本侯樂意,不成啊!“

張景澈無言以對。

他身上並無明顯傷痕,楊帆卻知道,此人必定吃了不少苦頭,有心帶他回蘇州城調養,思量再三,卻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你是跟我一起回去,還是……”

張景澈就著他的手灌了兩口水,勉強緩過一口氣:“我……咳咳!”

楊帆忖度他的心意,試探道:“你要是想走……我可以撥幾個信得過的親兵護送你離開,幽雲衛是你一手創建的,總有幾個心腹,你若願意,帶他們一起走也成。”

張景澈低垂眼簾,濃密的睫毛連成一線,襯著白皙的面龐,簡直有幾分濃墨重彩的意思。楊帆只瞧了一眼,心口便不聽使喚地亂跳起來,慌亂中忙別開眼,不敢再看。

只聽張景澈淡淡道:“嚴嶺很會揣摩主子心意,我現在想走也走不成……還是跟你回蘇州吧。”

楊帆先是一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張景澈走路一瘸一拐,沒走兩步,額角冷汗已經打濕了鬢發。楊帆實在看不下去,幹脆將人打橫抱起,快馬加鞭地回了蘇州城。

待得回了總督府,定邊侯第一時間喚來郎中,仔細檢查過才發現,張景澈的兩條腿骨被人用重手法卸了。

“難怪他在破廟時站不住,”楊帆想,“這小子也不說一聲……脾氣簡直比茅坑裏的石頭還硬。”

他站在屏風後,透過鏤空雕花往裏張望,只見那胡子花白的郎中卷起張景澈褲腿,露出紅腫變形的小腿,上上下下摸禿嚕一層皮,這才搖頭晃腦道:“這位公子腿骨斷裂,必須續上斷骨,用夾棍固定,再靜養兩三個月……等到腿骨愈合,也就無大礙了。”

張景澈皺眉道:“需要兩三個月這麽久?”

郎中耐心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公子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老夫觀公子脈象,身子似乎受過重創,還沒將養好,又奔波勞碌、百上加斤,已然傷了元氣……”

張景澈還沒怎樣,屏風後的楊帆已經坐不住,迫不及待地問道:“要緊嗎?有法子調養嗎?”

郎中捋著花白胡須,慢悠悠地拖長調子:“公子終歸年輕,只要耐心靜養,覆原還是有望的……不過從今往後,要少挪動、多休養,尤忌勞心勞力、大喜大悲,老夫再開個調養的方子,先依方吃上兩個月,再觀後效。只不過……這方子裏有幾味藥材金貴得很,單是上好的老山參,少說便要十幾兩銀子……”

楊帆不耐道:“您只管開方,不管多貴重的藥材,就算是龍肝鳳膽,老子也能弄來。”

張景澈冷冷道:“你跟誰老子呢?”

楊帆頭也不擡,用鼻子哼了一聲:“老子救了你的小命,跟再生父母沒什麽分別,自稱一聲老子怎麽了?”

張景澈擡起頭,隔著鏤空雕花冷颼颼地睨了他一眼:“你再叫一聲,信不信我縫了你的嘴?”

楊帆想起這貨往東瀛人身上潑沸水的狠勁,默默捂住自己的嘴。

他盯著張景澈服藥睡下,這才帶門而出,剛轉過身,就見陸巡站在廊下,正用某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盯著自己。

楊帆不悅道:“看什麽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陸巡曾在老定邊侯麾下多年,和楊帆私交不錯,四下沒人時,說話便少了許多顧慮:“侯爺,聽家將們說,您今日回城時,把錦衣衛的張同知也帶回來了?所以您今兒個匆忙出門……是去接張同知?”

楊帆坦然道:“唔,有問題嗎?”

陸總兵的眼神越發一言難盡:“聽聞這位張同知入仕之前,曾為東宮幕僚,頗受東宮信重……東宮倚重的人,您卻走得這麽近,真的合適嗎?”

楊帆神色不善:“都是為君上辦事,有什麽不合適的?”

他故意含混其詞,陸巡只能把話挑明:“江南雖然天高皇帝遠,也依稀聽到傳聞,這位張同知和東宮關系匪淺……侯爺和他走得太近,萬一傳到東宮耳中,該如何自處?”

楊帆沈下臉色,回頭張望一眼,道了聲“跟我來”。陸巡緊隨其後,兩人一路走到長廊拐角處,楊帆站住腳,沈聲道:“你聽清了,這話休要再提——張同知一心為公,先平北疆,後定江南,即便沒有朝廷封賞,也不該遭人非議,連個清白名聲都保不住。”

陸巡錯愕地睜大眼,有那麽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一個假的定邊侯。

“不是說,侯爺一向看那姓張的不順眼嗎?”他匪夷所思地想,“現在是什麽情況?是定邊侯轉了性,還是……吃錯藥了?”

楊帆權當沒看見,提著佩刀走出去:“對了,不是說那孔一航要見我?左右現在無事,去見見也無妨,他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本侯就縫了他的嘴!”

陸巡:“……”

還是吃錯藥了吧?

孔一航據說是聖人後裔,族譜是否為真姑且不論,他本人倒是頗有聖人處變不驚的風範。哪怕身陷囹圄、換上囚衣,居然也並不顯得邋遢,盤膝坐在幹草上,仍舊是文采風流的名士氣度。

楊帆命人搬來椅子,在鐵欄外坐下,悠悠道:“孔一航是吧?聽說你要見本侯,怎麽,有話對本侯說?”

孔一航睜開眼,微微一笑:“早聞定邊侯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風采卓犖……”

話音未落,楊帆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客氣話就不用說了……陸巡說,你一定要見本侯才肯開口,本侯倒想聽聽,你能說出什麽花來。”

孔一航調整了坐姿,仿佛還在總督府姹紫嫣紅的花園涼亭中:“侯爺肯見我,無非是想問出李文斌勾結平王、意圖謀反的罪證吧?證據我可以交給侯爺,您要定李文斌的罪也不難,可您想用李文斌這枚棋子拉平王下水,怕是不易。”

楊帆面不改色:“那是我的事,不勞孔師爺費心……到底是什麽罪證?”

孔一航淡淡道:“總督府書房南窗腳下,從東往西數第三塊石磚底下藏著個暗格,裏頭是李文斌歷年來私開鐵礦、倒賣軍糧、貪汙公帑的賬本,捏著這份把柄,李文斌想不死都難。”

楊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起身要走,孔一航卻叫住他:“侯爺,你不問為什麽?”

楊帆腳步一頓,頭也不回:“有什麽好問的?左不過是你惦記舊主,一心替他盡忠,想方設法攪渾了東南這灘水,一來給朝廷添堵,二來為淮南王父子出一口惡氣,三來將平王拖下水,引得天家父子相爭,一個弄不好,就是國祚不穩、天下大亂……我說的對嗎?”

孔一航萬萬沒想到,不過一兩日的功夫,定邊侯已經將自己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錯愕過後,便是苦笑:“侯爺果然神通廣大,查得這麽清楚明白……也對,聽說侯爺此次南下,身邊除了侯府家將,更有錦衣衛隨行,想查一兩個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楊帆偏頭看著孔一航:“你本是淮南王幕僚,因著淮南封地被撤、無處棲身,轉而投入李文斌麾下……你替他翻雲覆雨,替他興風作浪,也算報了當年的知遇之恩,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實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孔一航嗤笑一聲:“侯爺說得是,在下確實是咎由自取,可侯爺以為,你的下場能比在下強多少?”

楊帆神色冷漠,不置可否。

“侯爺身份貴重,乃是定邊一脈的嫡系傳人,又有平定北疆之功……雖然交還了帥印,您在四境駐軍中的威望卻是實實在在立下了,也在當今心頭種下了一根拔除不去的利刺,”孔一航目光閃爍,刻意壓低的話音裏透著說不出的惡意,“您韜光養晦,不就是為了避開當今的忌憚?可您再如何回避,只要定邊侯府的牌匾還在,當今就不能完全放心,待到冰凍三尺、積損成毀的一日……嘿嘿!”

楊帆只覺得他這聲笑,真是從“口”到“黑”都侮辱了一遍。

“隨你怎麽說,”定邊侯淡淡道,“本侯行得端、坐得正,問心無愧。”

孔一航文質彬彬,偏生長了一雙鷹眼,擡頭看來時,似是能將定邊侯自欺其人的念頭一把拖出,攤平在青天白日之下:“您固然問心無愧,可東宮和當今也這麽想嗎?是了,您是東宮伴讀,和太子有總角情誼……可是在‘權勢’二字面前,所謂的‘情誼’能值當什麽?”

楊帆終於忍不住,回頭斥道:“信口雌黃!東宮清明仁愛、胸襟寬廣,豈是爾等小人能隨意揣度的?”

“清明仁愛?也許吧……”孔一航輕嗤一哂,“東宮尚未登基,多年來受父兄壓制,當然要裝足清明聖君的派頭。再者,他沒坐上過那極高的位子,沒嘗過呼風喚雨、為所欲為的滋味,更不知道‘皇權’二字的魔力,待他得償所願、榮登大寶……只怕你這個發小兄弟,便是第一個礙了他的眼!”

楊帆目光冷峻地看著他,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充斥在逼仄的牢室中,末了,定邊侯嘴角一勾,居然笑了:“這是本侯的事,不勞孔師爺費心……您攪起一蓬潑天風雨,淩遲車裂是免不了的,與其替別人操心,不如想想來日九泉之下,如何向那枉死的萬千流民交代吧!”

楊帆很明白,孔一航說這番話的目的,是在自己心頭紮下一根刺。他將此人的用意看得清楚分明,卻不能不著道,因為孔一航說中了他心中隱憂。

哪怕定邊侯之前不以為然,看到昭陽宮對張景澈的百般忌憚、萬種提防,也不能不生出唇亡齒寒、兔死狐悲之感。

“難怪他想逃,”楊帆忍不住想,“這樣的皇城、這樣的朝堂,像個密不透風的鐵籠子,所有人都是囚困其中的獸,彼此撕咬、彼此爭鬥,只是為上位者看個樂子……有誰樂意待在這種地方?”

定邊侯有心縱走張景澈,可想到郎中“需要靜養,不能勞心勞力”的叮囑,又有些猶豫。他想了兩宿,也不知如何妥善安排,反倒將一雙眼睛熬得通紅。

他頂著這副模樣去了總督府外院——自打李文斌下獄後,外院的東裏間就被收拾出來,成了張同知養傷的所在。楊帆轉過屏風,和屋裏的張景澈四目相對,張景澈不由楞了下:“你這是怎麽了?兔子成精了?”

楊帆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我打算後日啟程返京,你怎麽辦?跟我一起回京,還是……”

張景澈已經盤算過無數回,此刻胸有成竹,張口就答:“我跟你一起回京。”

饒是楊帆早有準備,還是顯而易見地楞了下:“你、你確定?你好不容易逃出京城,若是自投羅網,再想走就難了。”

這個道理,張景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之所以做此選擇,當然有自己的打算:“侯爺將李文斌滿門下獄,想必抓到他的罪證了吧?”

楊帆沒想瞞他,半晌“嗯”了一聲。

張景澈又道:“既然找到罪證,侯爺為何還是愁眉不展?”

楊帆撩起衣擺,貼著床沿坐下:“我也不瞞你,那姓李的嘴硬得很,寧肯將所有事端攬在自己頭上,也不肯咬出平王……你我都明白,李文斌貴為江南總督,或許有私心、或許會貪贓枉法,但還不至於膽大包天到勾結倭寇、吃裏爬外,若說沒人指使,我是決計不信的。倘若這一遭,唯獨讓這個始作俑者逃了罪,我實在心有不甘,可是……”

張景澈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可是你沒有證據,平白誣陷皇子,就算是一品軍侯也吃罪不起……其實侯爺很清楚,就算你有證據,也未必能將平王怎樣——他再不堪,終究是當今的親生兒子,他可以貪贓、可以枉法,卻絕不能因謀逆下獄,否則,天家顏面何存?陛下的千秋聖名,又如何容得下這樣的汙點?”

他一字一句都在揭當今的短處,楊帆直覺不妥,又找不出駁斥的地方,只得緘口不言。

“照你這麽說,咱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平王逍遙法外?”楊帆偏頭看向燭臺,側臉輪廓近乎淩厲,“他幹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

他驟然閉嘴,眼底藏著深深的不甘。

張景澈倚在軟枕上,膚白鬢烏,彼此映襯,有種驚心動魄的麗色。短暫的沈默後,他微微一笑:“侯爺,想看平王遭報應嗎?”

楊帆一楞:“怎麽,你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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