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餘名金弓飛騎之中，索冰雲當仁不讓，立在前排正中。而叛軍這邊，烏烏泱泱，足有兩三千人，雙方隔著南門邊的望樓和拒馬相望，叛軍的隊伍不甚整齊，但已經在亂中有序地撤出禁苑軍營。

索冰雲從鞍側箭囊中抽出一只粗長的羽箭，這種羽箭比尋常羽箭長出四寸，所以自身沈重，而箭尾箭羽又比尋常羽箭多出兩片，於是當它在空中劃過的時候，受風的幹擾極小。

當這種羽箭從弓弦上離開，就像是說出一個平實直白的回答，你聽見它的時候便會心生明悟，其中絕不存在誤解的餘地。這種四羽大笴離弦之後也是一樣，總有什麽東西會收到這個回答，也許是眼窩、也許是嘴巴、也許是咽喉或者旗桿，而其中絕不存在誤解的餘地。

索冰雲射出這支箭，箭羽畫出的直線穿過密集的人群，在不遠處停止，將一名彎弓搭箭的騎手從他的馬背上帶落，並餘勢不息地釘在地上。

落地的叛軍慘嚎起來，對面陣中亂了一陣。索冰雲一聲唿哨，金弓飛騎們整齊的隊列瞬間散開，便如在巖石上迸濺的山泉，他們分散成二至三人的小隊在叛軍們的射程極限上往來疾馳、各自找尋對面陣中的目標，他們手中的箭尖便是深山中凜冽的寒意，要為數量遠在己方之上的敵人送去死亡。

叛軍陣中的騷亂更甚，雖然在飛馳起來之後，金弓飛騎們的準頭並不能像方才他們主帥立在原地時一般精準，但這不妨礙叛軍們聯想。

沒人主動從叛軍陣中出來，對這邊發起一次沖鋒。哪怕一次百人左右的沖鋒便很可能將分散的金弓飛騎徹底驅散，但沒有人願意遵從這樣的命令，於是，也沒有人下達這樣的命令。

實際上，唯一能夠指揮所有叛亂禁軍的陳明佐，面對己方的混亂和敵人的咄咄逼人，唯一做出的對應就是加快了撤退的速度。

叛軍們依然占據著充分的撤退自由。

索冰雲暫時沒有做出調整，兵力的懸殊無可彌補，正面突入只是自蹈死地，他無意以卵擊石。

叛軍幾乎已經完全撤出了禁苑，索冰雲領著金弓飛騎謹慎地和他們保持著距離，持續不停的騷擾最終被證明並未給叛軍們帶來不可承受的損失，於是，他們撤出皇城的腳步也鎮定得多了。

跟隨魚元振和陳明佐離開的叛軍約有兩千人，索冰雲細致地記錄著數字，而左右神策軍總數在兩萬到三萬之間，若是再算上被留在宮內的，此次叛亂，禁軍損失了十分之一。

整齊的馬蹄聲從禁苑中傳來，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女子孩童的抽泣聲。

沒有哭喊，看來令狐崢辦事還算講究，索冰雲再次打了個呼哨，所有金弓飛騎便再度聚攏在他身邊，幾次調整，便又恢覆成了整齊的隊列。

他們勒馬不前，走在最後的叛軍如蒙大赦——他們都是沒有馬匹的步卒，即便是待遇優厚的禁軍，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齊坐騎的。

索冰雲對他們視而不見，他再次將手臂舉起，四四方方的隊列便整齊地從中分開，向兩邊行去，為身後的友軍讓出空地來。

不必經過分毫減速，馬蹄聲載著背上的低聲細語，恰到好處地插入了這片金弓飛騎們讓出來的空地。

經過索冰雲身邊的時候，令狐崢沖他簡短地一點頭，索冰雲也沒有浪費時間寒暄，而是一眼掃過平陵軍馬背上馱著的乘客。大致望去，這些被平陵軍找到並帶來此處的人質身上衣飾都不甚華貴，但還算整齊；他們面上並無多少淚痕或憤恨悲苦的神色，看向他們周圍的平陵軍時，也沒有瑟縮的反應——這麽看來，平陵軍將他們帶來的時候，手段還算溫和。

平陵軍讓叛軍的家眷們下馬，在他們前方站成一排，他們沒有顧忌叛軍向人質主動進攻的可能性，而是開始向叛軍喊話，告知對方他們已找到魚元振關押他們家眷的地方，他們若是此時投降，還能既往不咎。

索冰雲命金弓飛騎不必幫著一起喊，而是戒備叛軍中可疑的動向，並隨時阻止。

隨著平陵軍和涇陽軍的呼喊，叛軍的後隊首先知曉了新來的一群敵人的身份，他們急切地搜尋著自己熟悉的面孔，卻也不知是盼著找到還是找不到。

“九郎！九郎！我在這兒啊九郎！”“阿爺！你要去哪兒啊阿爺？！阿爺不要安兒了嗎？”

人質這邊，突然爆發的喊聲代表著兩位幸運或是不幸的人，密切看守著人質的平陵軍攔住了這兩位急於向對面沖的人，而對面已走出一段距離的叛軍後隊中，兩位本已打定主意要做亡命之徒的軍士，卻在聽見熟悉的聲音的那一瞬間，便想也不想，扔下手中刀槍，拔腿便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沖來。

他們離開隊伍的這一路上，沒有任何人出手阻攔。

當這兩位軍士跪在平陵軍面前，按照他們的要求解下甲胄和其餘兵器之後，平陵軍便允許他們和親人團聚，他們迫不及待地和同樣心情急切的親眷抱頭痛哭，讓還能看見這一幕的叛軍之中，漸漸生出了另一種騷亂。

索冰雲對身邊的金弓飛騎打了個手勢，於是他們便再次喊了起來——

“只誅首惡！餘黨不論！”

“此時投降！既往不咎！”

……

重重聲浪向對面越走越遠的叛軍中傳去，平陵軍看守的人質之中，也有越來越多的人掙紮著想向對面再靠近一些。也許再靠近一些，他們便能在人群之中同樣找到棄他們而去的一家之主，而對方也能在看到自己安然無恙之後，不再離開，轉過身來，選擇和自己的家人憂懼與共。

後隊中的步兵們首先遲疑了，他們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他們向身邊一望，在同伴的眼睛中發現了同樣的不確定和渴望，便再不遲疑，將手中兵器一扔，便邁步向停留在禁苑南門的平陵軍和涇陽軍走來。

他們的步子越邁越大、腳步越邁越快，終於，整個叛軍後隊呼啦啦地奔跑了起來，他們如狼似虎的氣勢，令索冰雲和令狐崢都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

不過，兩位節度使很快便反應了過來，他們分別讓自己的下屬改變了策略：金弓飛騎們開始大聲喊著投降的規矩（“跪地！卸甲！不許奔跑！”）並騎馬游弋，引導著叛軍的隊伍，以防他們沖亂己方的陣腳；而平領軍們，則牢牢護住人質隊伍的外圍，讓出了一條通道，讓湧向此處的叛軍能夠進入禁苑中重新接受甄別、整隊。

看著眼前的景象，索冰雲對令狐崢點了點頭。他們將人質從魚元振關押他們的地方解救出來，並帶來其中的一部分，就是因為自知己方兵力太少，難以和所有叛軍硬碰硬，現在，隨著前來投降的叛軍人數逐漸增加，他們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不過他們能做到這一點，自然是因為得到了準確的消息，令狐崢只以為這消息是索冰雲從魚元振那兒得知的，卻不知……

叛軍縮水了一半，這差不多就是極限了。索冰雲瞇起眼睛，在遠去的人群中找尋陳明佐的位置。

恰在索冰雲尋找陳明佐之時，陳明佐也正望向索冰雲。

他的眼力不及，但他卻不必費力尋找，因為索冰雲一直身處他的騎手們中最前一排，陳明佐只需要大致一掃，便能從幾個芝麻大小的黑點中，找到發號施令的那個。

隱約覺得索冰雲正在向自己的方向眺望，承諾一般，陳明佐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哈！”陳明佐身邊，魚元振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怪笑。

陳明佐回過頭來，但他卻並不是要搭理被沈重的鎧甲束縛得動彈不得的魚元振，他對搭載著魚元振的騎手點了點頭，鎮定如初地發令道：“追上前隊，從現在起，再有後退者，定斬不饒。”

騎手被陳明佐眼神中的冷漠一激，渾身一凜，他心中對這個遲來的決斷並無不滿，不如說，那些拖他們騎兵後退的步卒們都跑了才好，這樣，他們才不至於在之後因為整體速度太快而跑不掉。

撥轉馬頭，騎手大聲重覆著陳明佐的命令，不出他所料，所有聽到這個命令的前隊中人，面上都只有慶幸，沒有不滿……

“城門那裏，恐怕還是守不住。”索冰雲收回遠望的視線，便聽見令狐崢在他耳邊說道。

索冰雲點了點頭，又主動解釋道：“我算過了，若是不計宮變中的損耗，離開禁苑的叛軍大約在千人左右，正是一營之數，他們若是一心想要闖出城去，毫無防備的城門守衛是全無勝算的。而且，若是我沒有看錯，這離開的一營人馬，大都是我當初送給魚元振的涇陽軍。”

令狐崢心中一驚，連忙問道：“這在聖人那裏可是好說不好聽啊！用純可有什麽計較？”

索冰雲搖了搖頭，再度遠望起來，“令狐節度不必為我憂心，”他說，“此事前情聖人盡知，聖人不會因此疑心我的。倒是那些叛軍，這條路是他們自己選的，這一次，他們最好能咬牙走到底。”

令狐崢不讚同地皺起了眉毛。

……

“……所以諸位愛卿明白了嗎？為什麽朕會說，這樣的封賞對於索卿而言，還是一種虧待？”

天子苦口婆心，下臣們生無可戀。

天子已經滔滔不絕了一個多時辰了，其間連水都沒喝一口——當然，就算想喝，也沒人給他倒去，他們今日才發現天子的真面目，又大都年事已高，實在招架不住一個突然不再偽裝的廢話簍子。

沒看見一開始還直言敢諫的魏仆射，此時也早已經癱坐在坐席上，沒有力氣再和天子爭辯了嗎？

直到天子說出最後這句一錘定音的話之前，他們險些都被天子的離題萬裏，繞得忘記了討論的主題。

“微臣明白了，”魏琚聲音虛弱地道，“就郡王、上柱國、鎮國大將軍吧，再沒別的了吧？聖人？”

“嗯，魏卿記得不錯，”天子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心血來潮地加了一句，“要說別的，也不是不可以有啊，魏卿可有什麽好主意？”

“沒有！沒有！”魏仆射雙眼圓睜，儀態盡失地大喊道，他唯恐天子再就這個話題糾纏不休，趕忙運用他宰相的特權，對他的同僚兼下屬吩咐道：“好了，咱們該議一議封號了！要迅速議出一個結果來！”

“……所以說啊，朕早就讓你們議一議封號的嘛，當時怎麽就沒人聽朕的呢？”

天子幽幽嘆道，令他眼前的所有重臣，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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