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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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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冰雲回到含元殿的時候,殿中重臣們看清是他,紛紛對他怒目而視。

從禁苑撤退之後,叛軍的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長安城,直奔城門而去。索冰雲和令狐崢商量過之後,派了幾騎快馬繞遠路通知叛軍前方的城門守衛,而平陵和涇陽的主要兵力依然兵分兩路,平陵軍繼續在禁苑內接收投降的叛軍以及鎮壓所有禁軍,而金弓飛騎則跟在叛軍隊伍後頭。

索冰雲領著金弓飛騎銜著叛軍的尾巴,失去步卒的叛軍同樣不再保持任何陣型,他們和普通的潰兵一樣,將長安城寬闊的大道阻塞得水洩不通,再加上慌亂奔逃的普通百姓,讓跟在後方的金弓飛騎們毫無辦法。

報信的隊伍便是將叛軍們留在城中的最後希望,不過他們還是沒能來得及。

待索冰雲跟到已經能看見長安城高大巍峨的城門樓的位置之時,他便同時看見,此時的城門上已是一片混亂。守兵們同樣是禁軍,但他們顯然從未預料過城門會遭到由內而外的沖擊,待他們發現亂兵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隔著四散奔逃的長安人,索冰雲必須保證身邊不足百人的小隊的緊密隊列,否則他們自己便會被混亂人群的沖散,而徹底失去機動能力。

所以金弓飛騎們對遭到叛軍沖擊的城門無力救援,他們遠遠射出幾支羽箭,準頭和力道都並不太好,在他們聊勝於無的騷擾之下,城門被叛軍輕松突破,城門樓上的守軍方才如夢初醒,險些後知後覺地將即將穿過人群來到城門處的追擊者關在城裏。

待心神高度緊張的城門守軍解除了對玄衣玄甲的金弓飛騎的誤會之後,最佳的追擊時機也早已錯過,在重新大開的城門前,索冰雲只好徒呼奈何。不過不幸中的萬幸,在此次叛軍出城的混亂中,暫時還沒有百姓為此喪命,不愧是見多識廣且身手了得的長安人。

讓城門守軍派人通知京兆府維護城中秩序,索冰雲接上先前派出的快馬,調轉馬頭,用比來時少得多的時間回到禁苑中,和令狐崢交流過當下情形之後,又兩方合兵,馬不停蹄,回到宮城來保衛天子的安全。

索冰雲將大部分金弓飛騎暫時交給令狐崢指揮,他們和平陵軍一道,正在宮門及前朝清理叛軍的殘餘,而他自己則領著不多的精銳護衛,來到含元殿繳令兼請罪。或者若是情況又有變故,也是請天子移駕別處的護衛。

對於文官們莫名其妙的敵視態度,索冰雲只是視而不見,他在行禮之前便被天子免去,他並沒有推辭,而是坦然接受了這一恩典,讓諸位大人們在愈加不滿的同時又悚然一驚,想起了各自對來日朝堂的慘淡預料。

索冰雲對一眾文官的覆雜心情一無所知,他只是如實回稟了眼下的情況:叛軍沒有完全攔住,約有一千人跟隨兩名逆賊闖出了城外,自己和令狐崢追之不及,且天子的安危更加重要,於是他們在穩定了禁苑之後,便回到宮中,以確保宮門和宮城的安全。

“索卿何罪之有?!”聲若洪鐘,天子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索冰雲交代完現狀之後言辭恭謹的請罪。

天子一擺手,打斷了還欲推讓的索冰雲,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道:“方才朕和諸位愛卿已經商議過了,以索卿平亂救駕之功,當封索卿為靖遠郡王,食邑三千戶,實封八百戶,兼上柱國,加鎮國大將軍,冊封大典擇吉辦理,索卿不必推辭,”天子又一擺手,將索冰雲未曾出口的推辭堵在嗓子眼裏,“這是諸位愛卿也一致同意了的。”天子補充道。

諸位“愛卿”們早就在與天子的爭論中敗下陣來,此時更是不願再爭。且他們在自知無力勸阻之後,便又寄希望於天子此舉自有深意,只是他們看不出來罷了。畢竟,在他們眼中當了十幾年的草包天子的當今聖人,論起布局功力之深遠、決心魄力之堅定,無疑能將他們所有人都甩出半個長安城去。所以,他們還是不要在聖人羚羊掛角的出招面前班門弄斧、大言不慚,做些淺白而又徒勞的警告了。

於是,在索冰雲微露愕然的詢問眼神中,一眾大臣只是不失體統地點了點頭。

“啊對了,”天子又說,“索卿接下來還是留在長安,暫領著左右神策、替朕將禁軍整頓一遍。”

魏琚目眥欲裂,一句前車之鑒幾乎又要脫口而出,不過這一次,一陣面紅耳赤之後,他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待太極宮被大致梳理過一遍,漫長的宮變之日幾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忠心耿耿的諸位大人們,直到天子親自安撫過後宮情況又安然轉回之後,才從前朝告辭離去。彼時,卻已經是望舒高掛,天星如練的時辰。

在局勢安定之後,諸位大人們依然盤桓良久,這其中有多少是出於對於奉命宿衛宮城的索冰雲的不信任,倒也不必明言。

“事出緊急,幾位皇子想要徹底恢覆過來,還需要一段時日的調理,從各方面考慮,我還是過一段時間就下令讓他們出家修道好了。”

含元殿的屋頂,清冷的天光照射在精巧華麗的琉璃瓦上,閔郁容恢覆了本來面目坐在這裏。遠遠望去,她的身後是難得燈火寥落的後宮,而她的身前,則是戒備森嚴的宮門。

今夜對於很多人來說,都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閔郁容身邊,索冰雲收回遠望的目光,對她點了點頭。

“從各方面考慮,這也許是一種溫和許多的辦法。”他說,“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依然不確定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索冰雲的回答令閔郁容想起離開涇陽前和他的對話,想起自己問他想不想當皇帝……‘從各方面考慮’,坐在舉辦朝會的大殿屋頂,閔郁容不自覺選擇了迂回的說法,而索冰雲則沿用了她的選擇。這讓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樣,同樣沒有料到,對於他們來說,需要考慮這個問題的時間來得這麽快。

閔郁容對他笑了笑,目光在他稍顯疲憊的神情上一觸即收,“沒關系,離那一天還很遠,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辦,你大可以慢慢準備。”她說。

索冰雲點了點頭,又深深地看著她,他臉上沒有多少不安,但也並非全無期待,“我們一起。”他說。

閔郁容直視著索冰雲的雙眸,兩道鋒利的劍眉之下,他漆黑的眼珠在星月微光之中仿佛擁有吸人魂魄的魔力,鼻尖傳來他身上的汗味,閔郁容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她什麽都沒想,只是在索冰雲的註視中彎了眉眼,“是,我們要一起去辦。”她重覆道。

索冰雲像是突然被閔郁容的神情懾住了,良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禁軍的事、外藩的事、涇陽的事,這一部分歸你;”閔郁容笑了笑,“長安的事、朝廷的事、關中的事,這些暫且歸我。”閔郁容用手在空中畫了兩個圈。

索冰雲靜靜地聽著,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閔郁容繼續說道:“禁軍的情況你今日親眼見了,怎麽樣,你覺得他們堪用嗎?能像我們和陳明佐商量好的一樣,在追捕叛軍的過程中派上用場嗎?”

索冰雲眨了眨眼,他想了想才道:“明日我便住進禁苑軍營中去,親自向他們宣布接下來的任務——現在要穩住禁軍的軍心,就必須給他們立功的機會。他們自知罪過非小,一味安撫反倒不能令他們放心,反倒是現在開始整頓,即便手段嚴厲一些,他們也不會有怨言。至於整頓過後有多少戰力,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

閔郁容點了點頭,在軍隊和戰陣上,她完全相信索冰雲的判斷。

“如果整頓之後,禁軍依然不能獨當一面,那便只能靠涇陽調兵過來,也許令狐崢也願意出力,名正言順地插手進入別的藩鎮的地盤,總歸是件大有好處可撈的事。”索冰雲補充道。

“是啊,”閔郁容說,“這不是朝廷無理取鬧,也不是藩鎮之間的互相攻伐,這是‘追捕’大逆不道的叛軍嘛。”想到陳明佐因為他們的算計必須依次逃竄過多少藩鎮,她忍不住笑了笑,“對了,”一想到陳明佐,她又有些不放心,“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陳明佐今日的表現怎麽樣,看上去像是會遵守約定的樣子嗎?”她問。

昨夜,陳明佐被閔郁容點住之後,不得不聽了一通神神叨叨的恐嚇。閔郁容用畸松和葛先生的聲音和陳明佐打過招呼之後,便半個字不提此事,任由陳明佐想象其中的內情,她只是對他介紹自己是涇陽的人,現在正有個交易要和他做,希望他不要大驚小怪,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

之後,她依然沒有放開陳明佐,而是先大費周章地,將整個蓬萊館附近的守衛悉數放倒,再大搖大擺地將李珂從蓬萊館中轉移了出來。安頓好皇帝之後,她方才折回蓬萊館,將陳明佐帶到了索冰雲所在的地方,這才當著索冰雲的面,解開了陳明佐的束縛。

接下來便是乏善可陳的交易過程了,陳明佐比閔郁容想象得要更好說話,從閔郁容在他面前展露的片鱗半爪之中,他想必已經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將李珂救出之後,閔郁容和索冰雲便掌握了宮變的主動權,他們隨時可以讓魚元振的算計落空。不過商量之後,他們還是決定放一部分亂兵跟隨魚元振闖出宮去,不要趕盡殺絕。因為唯有這樣,他們才好借著平亂的名目,向各個外藩之中插進手去。

所以,這其中,陳明佐的作用尤為關鍵。

面對閔郁容的疑問,索冰雲搖了搖頭,他說:“他已經身在絕境,除了和我們合作之外沒有別的退路。其實我一點都不擔心他和魚元振之間是否會又起波瀾,甚至叛軍拒絕再聽從他的命令,轉而自己選出一個頭目來。因為無論如何,從他們失去天子之後,留給他們的選擇本就不多。”

閔郁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對於一支逃竄出京的叛軍來說,只要不想朝不保夕或者徹底隱姓埋名,他們接下來的選擇就只有投靠別人。而眼下,還覺得他們有利用價值的“別人”,無非就只有“追剿”他們的朝廷,以及敢和朝廷作對的某位節度使了。所以索冰雲才說,他並不擔心誰是那夥叛軍的頭目,就算不是陳明佐,他也只需要和新的頭目再做一次交易就好。而他未曾明言的是,對於那夥前禁軍們來說,與某處藩鎮相比,長安城對他們的吸引力還是更大一些,只要讓他們看見他們留下的家眷和曾經的同僚都沒有受到朝廷的重罰。

若是只看大局,那麽事實就是如此。

將事情梳理過一遍,閔郁容也覺得放心很多,想到之前的對話,她忍不住一笑,“方才還說,禁軍的事、外藩的事都是你的事,”她搖了搖頭,“結果一旦說起來,我還是忍不住要擔心。”她笑著說。

“你應該擔心,”索冰雲搖了搖頭,再次反駁了她,“就像我同樣很擔心,追剿的事情只能緩緩推進,勢必遷延日久,而朝中只有關中十二州的稅賦,軍糧的負擔是否太重。”

“你說的不錯,”閔郁容苦笑一聲,“這時候我就會懷念魚元振還在宮裏的時候,這種事交給他去辦,絕對錯不了。他為什麽要這麽快逼宮?真是不讓人省心……”

閔郁容無奈地笑了起來,索冰雲也彎起了嘴角,他們之間交換了一個愉快的眼神,並各自都從中得到了鼓舞的力量。

一陣放松的沈默之後,索冰雲主動打破了沈默,“是啊,他為什麽要這麽快逼宮呢?”他語氣怪異地問。

呃,索冰雲毫無疑問在開一個玩笑,但是其中絕對又有認真的部分,閔郁容腦筋飛速轉動,她很快便想到了索冰雲指的是什麽。

魚元振為什麽決定逼宮?——因為閔郁容在賜婚之事上駁斥了他——閔郁容為何不願意下旨賜婚?——

所以,索冰雲指的是他們之間被打斷的那一次對話,他指的是閔郁容未曾出口的那個回答……

“……從魚元振為什麽逼宮說起,不覺得繞得太遠了些麽?”閔郁容撇了撇嘴。

“但你沒有誤會。”索冰雲篤定地說。

索冰雲牢牢盯著她,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閔郁容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又撲哧一聲笑了,向後一仰,她平躺在歇山頂平緩的坡度上。避開和索冰雲的對視,她同樣離題萬裏地問道:“你有沒有想過,以現在這個局面,我們那個小目標,要怎麽實現?”

索冰雲有些茫然,閔郁容便接著提示道:“你先前不也說?讓皇子們出家是一種相對溫和的手段,所以,你應當已經想過一些了。”

索冰雲恍然大悟,隨即,他便有些猜測。忽地,他擰過身子,緊繃的肩膀和微微隆起的眉心洩露了他的緊張,盯著閔郁容,他問:“我只是泛泛而論,其實並未想好,不如,你先說說你的想法?”

聽著索冰雲僵硬的聲音,閔郁容忍不住露出一個大大微笑,但隨即,她又勉強繃起臉來,用李珂的聲音說道:“索卿啊,朕此時方才發覺,日間向索卿許下的封賞,竟都是魚元振那個逆賊早就許給索卿的!唉,這可不行,不是酬謝功臣之道嘛!於是,朕思前想後,便覺得在所有封賞之前,明日便當先給索卿下另一道旨意才是。”

索冰雲瞪著閔郁容,對她賣關子的行為極為不滿,眉毛都不屑於動一根。

閔郁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不僅如此,她還變本加厲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她又瞪了索冰雲一眼,意思卻和方才不大一樣,“索卿人品貴重,風姿俊秀,朕有一女,排行第二,小字郁容,願下降索卿,明日便下旨,加索卿駙馬都尉,擇吉成禮,不知索卿意下如何?”

看著呆怔的索冰雲,閔郁容不禁笑了起來,她將身份之別看得很淡,也不在乎改換姓氏。身份、名位、權利,說到底,這些都不過是實現目標的工具,只要確實有用,又何必拘泥?

伸手在索冰雲眼前晃了晃,閔郁容說:“回神了!這件事不過是為了日後行事方便,你以為,我當真非你不可了嗎?”

索冰雲猛地從呆怔中驚醒,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閔郁容戲謔的嘴角,像是要看出她的良心何在。

“會選這個身份,確實是為了日後行事方便,”閔郁容沒有再開玩笑,她在索冰雲控訴的眼神中緩緩點頭,“但,我也是當真,想要嫁給你。”她說。

索冰雲的表情比方才還要僵硬,閔郁容溫柔地彎起了眼睛,她將不曾放下的手伸向索冰雲的臉龐,撫上了他繃成一條直線的劍眉。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閔郁容心裏一癢,她忍不住將整個手掌覆在索冰雲的臉上。

短促地喟嘆了一聲,閔郁容從屋頂上撐起身子,她將嘴唇湊近索冰雲的耳垂,在無比僵硬的索冰雲耳邊輕聲說道:“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只要我們一直走在一條路上,我們的未來,便註定在一起。”

再次說出這句話,閔郁容的意思卻全然不同,她想索冰雲能夠明白,這裏面的區別只在於她不再逃避他們之間的可能……她將腦袋擱在索冰雲肩膀上,雙臂環繞過他矯健的身軀,她感到他渾身都是一震。“把你的手放在該放的地方,”閔郁容命令道,“這是一個擁抱,我要得到一個擁抱。我覺得我的要求並不過分,你認為呢?”

索冰雲被她逗笑了,他的身體放松下來,他舒展手臂,將閔郁容輕輕抱在懷裏,清涼的夜風中,閔郁容覺得他的體溫是那麽的溫暖。

來日還有許多困難,閔郁容想,但他們都不再憂懼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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