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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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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之後,魚元振來到了皇城中的軍營,來之前,他已派人向長安館驛中的兩位節度使告知了接風宴明日舉辦的消息。在軍營中,他和自從接掌右神策軍以來便長住在這裏的陳明佐交談了幾句後,便離開了那裏。

之後,他主動回到太極宮中,他見過李珂,又做了一些必要的安排,在宮門下鑰之前再次出宮。他回到自己的私邸,精心做好了待客的準備,才派人悄悄向索冰雲下榻的館驛送去邀請他來此一晤的口信。

餘下的只是等待了,魚元振想,他要珍惜這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

與此同時,長安館驛。

閔郁容望向索冰雲的眼神中多了些什麽,她願意真情流露的時刻同樣不多,回想起來,幾乎都是在索冰雲面前。畢竟,對她而言,運用重重偽裝保護自己的技巧早已熟練得信手拈來,而她又一直處於需要扮演他人的狀態之中。

她對索冰雲粲然一笑,緊接著,索冰雲的眉間便出現了一道細紋,他的肩膀也繃緊了,閔郁容很高興地發現他十分緊張。

她張口欲言,但一個目標明確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路。

閔郁容臉色微微一變,她對索冰雲做了個手勢,耐心傾聽了片刻,“有人正向這邊來,”她說,“如果你吩咐過不要打擾,那麽就是有事發生了。”點了點頭,閔郁容身形一動,整個人直接從低矮的胡凳上飄起。將自己藏進門後的陰影裏,她對索冰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必她再多說什麽,索冰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起身走向門口,在門外人敲響房門之前,他便從內拉開了房門。

一門之隔,閔郁容安靜地聽著身邊的對話。

“稟報索帥,魚中尉派人前來,請索帥立刻去見他。”是雲山飛的聲音,原來他也在上京的隊伍裏。

“趕在接風宴之前?來人怎麽說的?”索冰雲問。

“索帥容稟,”雲山飛說,“先前另有人前來通報過,接風宴明日再辦,因為索帥吩咐過若非急務不得打擾,所以當時沒有匯報。”

索冰雲一時沒有說話,閔郁容也皺起了眉頭,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對了,通知接風宴改了日子的,是從前牙兵中的老胡。他隨著魚中尉上京之後,已經做到了犀銳營的營副,方才他上門的時候,還拉著卑職在館驛中敘了半天的舊,卑職原本和他不熟,也不知他是不是在打什麽刺探的主意。”雲山飛這話,令閔郁容更是疑雲大起。

雲山飛只懷疑對方意在刺探,但閔郁容正在心中猜測的,可不止如此……

“所以,是魚公公要私下見我?來人是否還提了別的要求?”從索冰雲的問話判斷,他同樣有所懷疑。

“是,來人請索帥盡量不要引人註目,最好輕車簡從。目的地是魚中尉在崇仁坊中的私邸,那裏人多眼雜,需要索帥低調行事。”

閔郁容的心直往下沈,她幾乎就要出口打斷門外兩人的對話。

沈默良久,索冰雲終於回了一聲:“嗯。”

閔郁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緊張的情緒影響了聽覺和判斷,她楞是從索冰雲這一個字中聽出了同樣的猜疑。

“山飛替我先告訴魚公公的人,”又是片刻的沈默,索冰雲吩咐道,他聽上去已經不再懷疑,而是確信,“我這就動身,請他引路。”

雲山飛好似還想再說什麽,但他想必被自己主帥的眼神制止了,他在原地猶疑了片刻,響起一些晞嗦的動靜,終於,在一聲無可奈何但依然幹脆利落的“遵令”之後,有節奏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很快便遠離了門邊。

閔郁容從門後走出來,在她身後,索冰雲關上了房門,“魚元振要對皇帝動手了,他找你,是在找外援?”擰著眉毛,閔郁容說。

篤定地點著頭,“或許。”索冰雲說。

“魚元振不打算再忍受皇帝了,”閔郁容飛快地說著自己已經想過一遍的情況,“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權勢,整個長安城都對他俯首帖耳;涇陽一直以來對他有求必應,讓他對控制外藩更有信心;皇帝沈迷修道,不近女色,不見朝臣,所有人都習慣了這一點……萬事俱備,他隨時都可以動手。我懷疑,他軟禁皇帝的最終決定,是在上一次天子,”閔郁容一頓,和索冰雲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反駁他的時候做出的。”

“也就是六月初,他請旨賜婚,而天子沒有當即下旨的那一次。”閔郁容說。

索冰雲讚同地點了點頭,“對魚元振來說,時機早已成熟,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間。而如果說他身上還有任何死穴的話,也只剩下皇帝收回對他的信任這一種可能。一旦他看清這一點,便一定會下手除去這個弱點,盡可能保證手中的權勢能永遠維持在頂點。”他分析道。

“而天子對他的反對,讓他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下定了決心。”順著索冰雲的話頭,閔郁容飛快地往下接。

“他不會將皇帝交到別人手中的,”點了點頭,索冰雲氣定神閑地說,“再加上他還特意等到我和令狐節度上京之後再動手。所以,我還懷疑,魚公公對我和涇陽的看法,恐怕不僅僅是外援……”

閔郁容同樣想到了這裏,她看著游刃有餘的索冰雲,又噗嗤一聲笑了,她知道索冰雲想說什麽。對於魚元振而言,此事最完美的結果是這樣的:於內,皇帝徹底被他控制,而朝中無人懷疑,或者懷疑也無人反抗;對外,則有索冰雲這樣的盟友聲援,壓制、嚇阻其他藩鎮想要以此為借口進京勤王或者幹脆起兵造反的打算。

所以,在魚元振的計劃中,涇陽和索冰雲,成,則是他壓制其餘外藩的強援;敗,則是上好的替罪羊。沒聽見雲山飛的話麽?原本涇陽的牙兵,特意來拜會舊主,而他們那批人,想必早就被魚公公安排到了適當的位置上。若是魚公公的計劃稍有不諧,難以收場,那麽他也只需要將事先的準備拋出來,涇陽軍和索冰雲便會變得百口莫辯……

不過,正如閔郁容當初取代天子時想象過的一樣,只要魚公公當真動手,他便可以見識一番白日見鬼的畫面了。

戲謔的念頭一閃而過,閔郁容再度嚴肅起來,可想而知,魚元振需要一支強大的藩鎮軍隊,接下來的密會之中,他想必將提出不少極具誘惑力的條件。

不過威脅也是必不可少的,畢竟,魚公公該做的準備都已經做下,閔郁容想,且京中還有另一位節度使,魚元振並非全無選擇的餘地。

那麽剩下來的問題便只是……

“你不打算讓魚元振的算計得逞。”閔郁容說。這是一個判斷,而非問題。

“對,”索冰雲簡短地點頭,“皇帝還是要有的,魚元振的破綻太明顯。”

是的,就如同前世魚元振囚禁皇帝之後發生的事情一樣,朝廷中沒有人是傻子,即便做得再幹凈,天子被囚的事情也瞞不住。而魚元振也不該小看藩鎮們的野心,更不該以為索冰雲會願意為他付出涇陽元氣大傷的代價。

一時的巔峰讓他沈醉,魚元振終究沒有認清,自己手中的權力,並非來自他本人的能力,而是借助了天下人對天子、李家這麽多年以來積累起來的不加懷疑的信仰。

計較已定,閔郁容開始低頭檢查起身上的裝束,為了不引人註目,她今天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勁裝,和長安城中的屋瓦分外相配,至於頭臉,她自信以她的身手沒人能夠看清,只是梳了個男子發髻,並沒有做任何掩飾。

她腰間別著一把犀皮為鞘的短匕,是她在天子私庫裏隨手拿的,除此之外並無兵器,她看了看玄衣無甲的索冰雲,挑剔的眼神將他從頭打量到腳,索冰雲鎮定自若地隨她看去。

“內功一直在練吧?那外袍裏加一層軟甲,也就差強人意了。”閔郁容說,“知道你不喜歡帶佩飾,不過這把匕首給你防身,我身為護衛,帶一把劍去應當並不過分。”

索冰雲點了點頭,他有些為難地指了指閔郁容的臉,閔郁容唇邊泛起狡黠的弧度,“現成的面具不在手邊,不過,閔先生從前用妝粉打扮的手藝,可還沒有生疏呢!”她笑著說。

想到他們初見時的場景,索冰雲的眼神也不禁溫柔了起來……

……

魚元振親自將便裝前來的索冰雲和他的一位隨身護衛迎進了會客的小廳。

小廳四面懸著帳子,廳中又廣設屏風,不過幾十步方圓的室內,只是這些擺設,便將屋子塞得滿滿當當。

天色已黑,索冰雲從側面的角門走進魚元振占地廣闊的私宅的時候,恰好聽見坊門處遙遙傳來閉門的鼓點。走入廳內,他環視周圍一圈,對於魚公公的準備周全便再無疑慮。

今夜,魚元振不想聽到他有半個不字。

不過迄今為止,索冰雲的表現不僅十分識趣,更是誠意十足。他一沒有耽擱,二沒有對魚元振派去的人多方盤問,三則只帶來一位身形瘦弱的護衛——這都讓魚元振省下了不少手腳。

暫時,魚元振沒有看出發動後手的必要。

右手親近地把住索冰雲的小臂,魚元振將索冰雲向廳內拉去,那裏已經擺上了佳肴和美酒,靜待著今夜的賓主享用。

廳中門戶洞開,仲秋時節的爽風吹動廳中的燈燭和帷帳,露出幾只藏得不甚周到的靴子,和暗芒微露的鐵器。

索冰雲視而不見,魚元振也恍若未覺,就連廳內“唯一”一位護衛,都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大驚小怪,影響室內和諧的氛圍。此時,賓主二人已經在廳內的矮幾邊對坐,對視一眼,他們二人便知道可以省去無謂的寒暄和試探。

“用純可知,天家已被我關起來了。”魚元振端起面前的酒卮,波瀾不驚地說。

小廳不是什麽私密的地方,敞開的大門對著一個精心打理的花園,而西面的聯扇隔窗之下,又是一片碧波蕩漾,正是一片靜謐幽涼的湖景。

月華漸起,天星隱隱,自園中傳來桂樹的幽香,此情此景,實在不像是能說起這般大逆不道的話題的場合。

原來魚元振已經動手了,這倒是出乎先前的預計,不過,被他關起來的聖人,只可能是神志不清的李珂了……

索冰雲端坐不動,他擡頭向魚元振遞去一瞥,眼神中的淩厲令魚元振心頭一跳。

魚元振定了定神,在看出索冰雲聰明到在赴約之前便猜出了此事的大概的時候,他便知道,索冰雲對他一定有所不滿。不過,即便如此,他不還是來了麽?這又是一次例證、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權力,就是如此無所不能。而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的自己,早已經無人敢於違逆。

不過,自己身下權力的寶座上,尚有一點小小的瑕疵。

“我有個小忙,想請用純幫上一幫。”魚公公和顏悅色地說。

索冰雲面露嘲諷,“哦?”他陰陽怪氣地道。

其演技之生硬,險些令他身後的閔郁容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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