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索冰雲接二連三的冒犯，魚元振已經有些不快了。

他冷冷哼了一聲，放下手中酒卮，斜睨著索冰雲，索冰雲分毫不為所動，甚至還伸手舉起面前的酒杯，向魚元振舉杯示意之後，悠然自得地啜飲起來。

一個假笑出現在魚元振的臉上，他一向最不耐煩應付這些桀驁不馴的毛頭小子，刀槍在頸，卻還要他軟語相求。若非以索冰雲的身份立場，無論是作為幫手還是替罪羊，都太過合適了……

“郡王、上柱國、鎮國大將軍，用純覺得如何？”他直接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要多少不能封啊，這種虛名？閔郁容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老娘是缺了玉璽還是沒做過皇帝，要你賣這個好？

但索冰雲卻露出皺眉沈思的模樣，像是在認真考慮。

索冰雲沈思的時間不長，魚元振卻頻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的目光數次掃過各方帷幕之後，唯恐索冰雲錯過他明顯的威脅之意。

在魚元振陰戾的眼神中，索冰雲揚眉一笑，假得和魚元振方才提出條件時的笑容難分伯仲。

“魚中尉不會對令狐節度也提出相同的條件吧？冰雲曾經以為，涇陽和魚公公一向合作愉快呢。”

魚元振一邊眉毛高高挑起，是他小看索冰雲了，他從沒想過，這個年輕人，能征善戰、不憚人言也就罷了，在揣摩人心方面，也能有如此敏銳的洞察。

索冰雲說得不錯，他確實有這個打算，外藩的勢力錯綜覆雜，一個索冰雲並不穩妥，涇陽軍雖然威名赫赫又新立戰功，但只有他們一家，卻也保不準令人覺得勢單力薄，而令狐崢早早向自己表明誠意，看上去又比索冰雲這個毛頭小子懂得進退……

魚元振詭秘地一笑，他對索冰雲擺了擺手，說道：“用純可是疑心我要拿用純和令狐老將軍玩什麽制衡的把戲了？呵呵，這就是用純多心了。”才怪，魚元振一頓，他語氣中多了幾分體貼與無奈，“不過，我想要自證清白也是口說無憑，”魚元振裝模作樣地點著頭，“不如這樣，”他狀似恍然大悟一般，建議道：“令狐老將軍不是有和用純結親的意思？此次你們二位進京，實則也是為了玉成此事。這樣吧！如果用純成了令狐家的女婿，自然也就不必擔心我再從中挑撥、以疏間親了吧。”魚元振笑著說。

忽而，魚元振的臉色又是一變，他像是方才想起一般，唉聲嘆氣起來：“哎呀，可是我又聽說，用純已經回絕了令狐節度的求親？看來此計不行……但用純若是改變了主意，也不妨重新考慮這樁婚事，我絕不會從中作梗。”

對魚元振這一套“誠心剖白”，索冰雲只是輕輕放下了酒杯，他平靜的雙眼只是盯著慈愛之情浮於表面的魚元振，盯到對方同樣恢覆了面無表情，才淡淡地回答道：“魚中尉的誠意，用純明白了，還是郡王、上柱國、鎮國大將軍就好。”

魚元振感覺自己被這小子耍弄了一番，心中怒火“嘭”地燃起。

“一言為定。”深呼吸了幾次，魚元振勉強壓制住怒火。不過四個字的回答，依舊像是從他的牙關裏一個一個蹦出來的。

索冰雲平靜如昔地點了點頭，同樣說道：“一言為定。”

“好了，”魚元振的呼吸聲聽上去依然有幾分沈重，“接下來，我該和用純好好說說投名狀的事了。”他說。

“不知魚中尉需要冰雲做什麽？”索冰雲問。

“十分簡單，”魚元振笑了起來，“無非是帶兵闖入太極宮，將當今聖人的幾位皇子，一一弒殺罷了。”

索冰雲英挺的劍眉，就在魚元振越發尖刻的眼神中，倏地豎了起來。

“勞煩魚中尉為冰雲解惑，我哪兒來可以闖宮的‘兵’呢？”索冰雲明知故問。

“自然是——某會為索節度準備妥當了！”魚元振搖頭笑了起來，其中威脅幾何，歡喜幾何，自不待言。

“時間緊急，索節度這就動身、點兵吧？”

……

當晚，後宮，太液池。

“亂、亂兵、入宮了！”

驚惶的內侍和宮女，在明火執仗的一隊軍人面前奔走呼號。

常年身在後宮的他們十分清楚，宮中規矩分明，執掌宮禁的禁軍不會進入宮內這個部分，後宮中的警衛，一向是由內侍省負責的。

火把之下的索冰雲披上了彰顯身份的鎧甲，和他身後那些軍士們一樣，都是由魚公公慷慨提供的。不僅如此，就連魚公公本人也重新穿上了小黃門的裝扮，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體現了魚公公對索冰雲體貼入微的心情。

索冰雲身後的軍士不等他發令，便如狼似虎地撲向那些被嚇得昏了頭的宮女宦官們，他們將這些宮中的使喚人撲倒在地，簡單粗暴地捆了起來，又在魚元振的眼神指揮之下，將他們往一處閑置的宮殿驅趕。

索冰雲猜測，這些宮人的下場不會太好。魚元振連宮門都能悄悄打開，沒理由避不開進宮路上這些小小的障礙，唯一的解釋就是，魚元振需要留幾個活口，好留作事後指證索冰雲的人證。

不過他只需要有限的幾個人罷了，其餘大多數，恐怕就要當著那幾位僥幸“逃出生天”的活口面前，被“不經意”露出身份的“涇陽軍”給殺人滅口了。

魚公公的後手，看上去已經滴水不漏了。索冰雲挑起眉毛，和他身邊唯一的自己人，那位從魚元振私宅一直跟著自己的護衛交換了一個眼色。

也許是亂糟糟的景象讓魚元振膩煩，也許是覺得已經抓到了足夠的目擊證人，一身小黃門打扮的魚公公興致索然地道：“換一條小路吧，走得更快些。”

索冰雲不言不語，任憑魚元振指引，從太液池旁離開。

清思殿。

當今聖人李珂活著的五個兒子，俱都被關在這裏。

魚元振對他們並沒有多少客氣可講，他們之中最大的那一位也不過十四歲，尚沒有到出宮建府的年紀，都在各自居住的殿內被魚元振搜了出來。他們被帶來之後沒有得到任何解釋，但宮中小道消息一向傳得飛快，自從他們的父皇養成了閉關修道的習慣之後，若說他們從未想過這一天麽，倒也不盡然。

索冰雲在魚元振的簇擁下走了進來，漆黑一片的室內突然被火把的火光照亮，幾個孩子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未等魚元振給出任何信號，索冰雲的頭便向一側微微一點，而他身後，那名並不高大健壯的護衛便如同幽魂一般，瞬間從原本的位置消失，出現在幾位皇子殿下身前。

劍光一閃即逝，明晃晃的劍刃反射著火把橙黃色的光芒，錯眼之下，幾乎使人錯認成一把金劍。

魚元振十分錯愕，而那名護衛已經重新返回索冰雲身後，魚元振皺眉，側頭瞪視著那位護衛，卻得到了一個近在咫尺的靦腆微笑。

正在此時，魚元振側過的右耳中，恰好聽見一連串砰咚咚的倒地聲，接連落地的重物不是別的，正是幾位皇子溫度尚存，但已並無生機的身體。

魚元振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難怪，難怪！索冰雲即便在赴約之前便已猜到自己的打算，卻還大搖大擺，只帶來一個護衛！而自己竟毫無懷疑，不僅讓這個護衛跟進宮來，還讓他走在離自己這麽近的地方！

不過，魚公公也不是嚇大的，索冰雲此時露了這麽一手，不過是對自己的一個示威，提醒自己不要做得太過分，雖然迄今為止，他的一言一行都乖乖遵從了自己的吩咐，但他手中可不是毫無討價還價的籌碼……

更何況，他確實沒有食言，貨真價實，皇子確實是死在他的人手上。

昏暗的光線中，前去檢視皇子們的軍士對魚元振默默點頭，魚元振展顏一笑，此時不必做戲，他便氣定神閑地向索冰雲說道：“索節度就在宮中休息吧，明日，封賞的旨意就會下來，恭喜郡王了。”

索冰雲臉上看不出喜怒，他什麽也沒說，便帶著他那名身手詭異莫測的護衛，隨著魚元振的人，離開了清思殿。

迫不及待地，魚元振看著索冰雲那位護衛的身影消失，他回望殿內，倒地的五位皇子依然撲倒在地，像是幾個錦衣包裹的布娃娃。皇帝只在自己手中，而他最為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也已經不覆存在了！

魚元振打了個手勢，殿中原本看守著皇子們的禁軍便走上前來，他們能被魚公公委以重任，自然是因為他們早已經歷過陳中尉的一番恩威並施的手段，並有家人留在魚元振手中為質。

其餘禁軍軍官也莫不如此。自從陳明佐執掌右神策以來，針對整個禁軍的洗刷掌控便在緩慢卻穩定地推進著，就連索冰雲從涇陽軍中挑出來送給魚元振的那一營“精銳”也不例外。魚元振能夠想到將黑鍋都栽給索冰雲的主意，還要多虧了這些前涇陽軍對索冰雲的怨言提醒。

握住了兵權，就握住了一切，魚元振最大的底牌，就是他手中這支長安城中唯一的朝廷軍隊。

面對前來聽令的禁軍，魚元振命他們將殿內的屍體暫時停在側殿裏，不必處理。皇子們的屍身也是他拿捏索冰雲的把柄，若是一切順利，皇子們自然是因病而亡，而天家哀毀過甚，自此徹底遠離朝政；但若是不然，那麽屍體上明晃晃的劍傷，就是釘在索冰雲棺材上的一枚枚不容辯駁的釘子。

大局已定，即便是他，此時也不覺有些飄飄然，他忍不住想起今後的日子，雖說和近幾個月來不會有太多差別，但頭頂再無一個天子可以對他指手畫腳，說些什麽‘還是封官圈禁吧’之類的蠢話，怎麽想，都是一件令人心曠神怡的美事。

更有甚者，在他真正握住這個帝國的中樞命脈之後，和神仙討價還價，為自己的身後事善做打算，也未嘗不是一件實現不了的事……

走出清思殿，魚元振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溫煦，他目標明確，正邁著輕捷的腳步去完成他計劃中的下一項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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