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束之後，天子徑直回到了後宮。

令宮中所有人都不意外的是，即便在節度使進京面聖這樣的大日子裏，天子依然宣布，接下來是他閉關靜思的時間，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將侍奉的人手留在樓下，天子一個人進入了麟德殿邊那座小巧樓閣的頂層、被他命名為青玉丨洞的地方，靜靜地完成每日必做的修行……

……

“有事急著見我？”哧溜一聲，閔郁容從敞開的窗子裏鉆進了一間並不寬敞的房間，房內只站著一個人，即便她如此出場，面上也找不到任何吃驚的神色。

閔郁容重新站定，環視了一圈，這是間再平常不過的屋子，四壁沒有裝飾卻很平整，屋內設有矮櫃和高幾，索冰雲站在一張矮凳旁邊，雙手盤在胸前，正對她微微點頭，他身上穿著的，是一如既往的玄色衣衫，令閔郁容恍然又回到了這一世在辟霜堂內初見他的時候。

“咳咳。”移開眼神，閔郁容咳嗽了幾聲，她快速在房間內檢查了起來。雖然這間房間極不起眼，自己又在進來之前在周圍細細探過，但這裏畢竟是長安館驛，若說這裏早先布置過一些不起眼的機關，也絕非全無可能。

索冰雲任由她動作，閔郁容知道他想必已經親自檢查過，但自己的檢查同樣不可或缺。

四面墻壁都是實心的，地面和屋頂同樣沒有問題，閔郁容滿意地走到索冰雲對面，對他說：“房間沒問題，外藩進京能帶的人還是太少了，這一點，我也沒有辦法。”

索冰雲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他專註地看著閔郁容的臉，依然沒有說話。閔郁容覺得索冰雲的眼神中有些令她慌亂的東西，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呃，反正京裏也沒人見過我？所以我就以本來面目出來了。”坦然露出一個微笑，她將手放了下來，“好久不見，用純。”她說。

索冰雲卻像是突然哽住了，他主動移開了對視的眼神，將視線放低，落在閔郁容肩膀的位置。

自從頂替了李珂，閔郁容全天大半的時間內都要身披一層密不透風的皮套，哪怕在今年尤為酷熱的夏日也不例外。可想而知，即便她能用真氣適當調節一部分不適的感覺，但一旦不必偽裝，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飛出了那個自己親手打造的牢籠。

許久不見，她似乎有些清瘦了，盯著閔郁容小巧圓潤的肩頭，索冰雲默默地想，但她也更加挺拔了，他又想。

唇邊泛起一個笑意，索冰雲重新將眼神移回那張他驚鴻一瞥卻念念不忘的臉龐上，再次見到這張臉，再次直視她的眼睛，聽她用自己的字稱呼自己，索冰雲再次感到了胸腔中不受控制的躍動。同時，他也再一次確定了，這種感覺絕非轉瞬而逝的心血來潮，也不再是因為皮相，他已經做出了選擇，而他也要盡快讓她知道。

“好久不見，之儀。”索冰雲說。

……

不必多做寒暄，兩個人在一句話之後便坐在了房間內唯一一張高腳桌案的兩邊。

“用純可是有事要吩咐我辦？先說好，現在魚公公如日中天，皇帝的旨意若是不合他的心意，也是萬萬傳不出太極宮的。用純的事情若是要緊，去和魚公公說，興許還能快些。”閔郁容開了個玩笑，眼中卻沒有太多笑意，她覺得事情好像在向她不想看到的方向發展。

“我並沒有事，”索冰雲搖了搖頭，幅度比往常似乎要大上幾分，閔郁容甚至覺得自己從中看出了幾分與他性情不符的少年意氣來，“我只是有話要說。”他不再點頭，又開始用那種令閔郁容慌亂的眼神盯著她。

閔郁容覺得自己面上的表情一定僵住了，她想打斷索冰雲的話頭，但——

“魚元振的事一會再說，我想和之儀談談上一封來信的事。”索冰雲搶先一步，堵住了閔郁容的企圖，“之儀在信中說，這是個選擇的問題，”閔郁容在他的唇角發現一個轉瞬而逝的狡黠笑意，越發覺得今日的索冰雲不同尋常，“不錯，到頭來，一切都只看我們的選擇。”索冰雲點了點頭。

索冰雲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讓閔郁容在慌亂之餘也有些習慣，“如果選擇聯姻，平陵會多在意這層姻親關系？令狐崢不是個銳意進取的人，當他得知涇陽的目標之後，又會做出什麽反應？而我又要怎麽處置與令狐娘子有關的問題？而若是選擇拒絕，魚公公越發容不得人忤逆了，他又會用什麽手段來促成此事呢？這些事情都是不可預料的。”索冰雲的分析讓閔郁容逐漸正色斂容，但隨即她便看見他聳了聳肩，閔郁容驚恐地盯著他。

“但幸運的是，這些問題裏，並沒有什麽我們承受不起的，”索冰雲伸手在桌案上敲了敲，閔郁容不假思索地望向他骨節分明的手，他露出的手背上有兩道正在結痂的傷口，讓閔郁容心頭一緊，“所以之儀說的不錯，”像是沒有察覺閔郁容的眼神，索冰雲繼續說道：“這裏只關系到想不想的問題。或者，既然之儀認為這也是我的私事，那麽我想說，這裏只關系到——我，想選哪一條路的問題。”索冰雲將雙手疊放在桌案上，上身微微向前傾。

閔郁容忍不住退縮了一下。

“也許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閔郁容重新看向索冰雲的雙眼，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鋒芒畢露，讓閔郁容來不及退避，“但一個人必須想明白，對他而言，什麽是最重要的事。”他說。

閔郁容想起自己做過的類似的思考，忍不住嘆了口氣，她緊繃的肩背放松了，心中也不再忐忑不安，她回望索冰雲的眼神變得有些柔和，卻，同樣堅定。

索冰雲也許察覺了她的放松，也許沒有，他讓兩人之中的舒適的沈默維持了一會，視線在閔郁容身周轉過一圈，似是要好好將她看個清楚，才接著說：“我問過我自己，我會用自己的婚事換利益嗎？”略微一頓，索冰雲隨即拋出了他的答案，“或許，”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如果當真存在一勞永逸的好事。”他說。

閔郁容忍不住撲哧一笑，她戲謔地斜睨著索冰雲，想知道他是否也想過她曾假設過的那個畫面。

索冰雲同樣笑了起來，他邊笑邊搖起了頭，“可惜，這世間從不存在一勞永逸的事，一勞永逸，也未必是件好事。”他說。

忽然，他看向閔郁容的眼神變得十分溫柔，“所以我不會違背自己的心願，”閔郁容收起了打趣的眼神，索冰雲的聲音放輕了，“來日，也許會有其他類似的選擇等著我去做，但我已經想明白了，所有這些未來之中，我只想要和你一起的未來。”定定地盯著閔郁容，他明白無誤地說。

“啪嗒”，珠子落地了，見面以來的預感應驗了，閔郁容心中有些奇妙的放松，同時又有些微妙的憤怒。

“我並不確切地知曉，現在你是如何看我的，”閔郁容逐漸燃起的怒火之中，索冰雲的聲音還在繼續。親口表白自己的心事，對他而言絕對是個前所未有的艱巨任務，閔郁容看著他半垂下眼簾，像是個慌張羞赧的少年郎。

“不過，我依然要為自己保留這份感情有一天能夠得到圓滿的希望。”眼睛盯著閔郁容放上桌案的指尖，索冰雲說道。

索冰雲沈默了下來，也許是在等她回答，但比起思考如何回答索冰雲，閔郁容感到自己心頭的怒火越來越清晰，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索冰雲是什麽意思？他難道將自己和他之間的可能性置於他們共同的心願之上了麽？若是索冰雲當真在心中做過類似的比較，並得出了這個結果，那麽自己甚至都要懷疑，眼前這個看上去和索冰雲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究竟是不是索冰雲本人了。

“但這並非我說這句話的全部原因，”索冰雲擡頭，露出了一個無奈的微笑，他搖了搖頭，“甚至並非主要原因。”他說。

索冰雲坦白自己對她的感情並非他作出決定的主要原因，而他的神情也暗示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愉快，但離奇的，閔郁容的怒火瞬間便平息了，也不再需要按捺自己拔劍的沖動。關於他接下來想說的話題，閔郁容有所猜測，便只是鼓勵地點了點頭。

作為回答，索冰雲收起了輕松的表情，“之儀不必以為我感情用事，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罷了。”他說。

閔郁容長舒一口氣，知道自己又一次猜對了，她的眼神下意識地在索冰雲秀挺的鼻梁上滑過，感嘆一般，她輕聲說：“只要我們一直走在同一條路上，那麽我們的未來註定在一起。”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索冰雲沈重地點頭，不給她避重就輕的機會，“就是在這一點上，我不能完全相信自己。”閔郁容的眼神陡然嚴肅起來，她在索冰雲的臉上尋找自我懷疑的痕跡，“涇陽的事才剛走上正軌，走出涇陽一地，之後要面對的麻煩只會更多。之儀在長安城中一定比我更有感觸，我並非看不起我自己，”他輕松地笑了笑，明白無誤地回答了閔郁容未曾出口的懷疑，“但，功名利祿、世事沈浮，這樣的例子還少嗎？我怎麽能保證我不會變？我又怎麽能保證，我錯得起？”

索冰雲平靜地搖了搖頭，他看上去已經完全想清楚了，“保證不了，我一個人永遠保證不了。”他頓了頓，眼神越發犀利，“在我這裏，你對我的信任，才是我繼續相信自己的根據。”

閔郁容驚住了，她曾經感到過這份信賴的重量，但沒想到，她那時的感覺，終究是膚淺了……

“所以，我絕不能允許任何事、任何人將我們之間的信任關系變得覆雜，我冒不起這個險。”

“現在之儀明白了嗎？我為何那麽說？所有未來之中，我只想要和你一起的未來。”索冰雲重覆著自己方才的話，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洪鐘大呂，在閔郁容心中久久回蕩。

忽然間，她明白了許多事，但她又說不出具體明白了什麽。她一時想到承諾的重量，一時又想到兩個人之間的未來；她想到自己上輩子的錯誤，又想到這一世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會面——那時她同樣開誠布公到了令人手足無措的程度，她現在有些明白了，當面對一顆敞開的真心，當面對另一個人眼中的風景，當面對他心中全部的光風霽月和泥灘險途，當在別人的風景中找到自己……

她想起她決定再也不要自憐，同樣，也不必自責；她想起她從來未曾好好看過的人和他們之間未曾開始便戛然而止的可能性……

“在這一點上，我和他一定截然不同。”索冰雲的聲音幽幽傳來，閔郁容擡起頭來，猛地撞進他灼熱的眼神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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