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的變故之後，閔郁容又花了一段時間頂著李珂的殼子，整日呆在宮裏。

她一面做出沈迷修道，厭倦朝政的樣子，一面放手縱容著魚元振越發囂張的氣焰。待得朝中大臣被通通收拾過一回，能按照閔郁容的心意，為黨項人的騷亂事件做一個收尾之後，宮中伺候使喚的人，包括後宮嬪妃們在內，也都習慣了天子新近養成的不許人近身伺候，又長時間獨自冥想的新規矩。

為了抓牢新得的權柄，魚公公意氣風發，這之後的日子便鮮少出現在陛下身邊伺候，而這也正合閔郁容的心意。她不再將所有時間耗在宮中，而是時常在長安城內四處轉悠，包括去與李彥來事先說好的聯絡點走動走動。

每當這個時候，真正的李珂便會被她從神像裏拖出來，擺一個五心向天的姿勢在青玉丨洞中打坐冥想。李珂現在只靠閔郁容輸入的真氣活著，閔郁容還要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陛下的體型，不能讓他迅速消瘦下去。

從聯絡點這兒，她得到了有關黨項內部更為詳細的消息，諸子爭位的形勢沒有出乎她的意料。但正如她早就想到的一樣，她對那邊的事情鞭長莫及，倒不如專心眼前，理清長安朝廷中這一團亂麻。

一個多月過去，新的秩序已經逐漸形成，據閔郁容的觀察，或者說偷窺，因為魚元振出手不凡，朝廷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和諧高效之中。但這還不夠，希望他們已經做好迎接下一次震蕩的準備，她還沒有忘記，今年春夏連旱，因為朝廷坐視不理，而帶來的後果呢……

想到這裏，閔郁容又不免向手中看了一眼。

與之前幾次去聯絡點時，只是簡短地交換幾個消息，或是約定會面地點與李彥來詳談不同，這次對方竟直接塞給自己一封信，而寫這封信件的人……

在閔郁容上次給索冰雲回信的時候，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長安城中找到取代皇帝的機會，並正利用魚元振震懾著朝堂。

所以她還有底氣勸他不要好高騖遠，有什麽需要一定告訴她，她會配合涇陽的規劃，眼下先把涇陽根基打牢才是硬道理……

可現在，她正身穿天子常服，坐在天子家奴悉心準備的青玉丨洞裏，身邊的奢華享樂比之她方才身處的西市，更是超出不可以道裏計。

若是她想，她不用花多少心思，便能將這個皇帝一直當下去，現在正在麟德殿神龕之中昏睡的李珂提供不了任何阻礙。甚或是她改變主意，不再站在索冰雲這個心懷不軌的藩鎮這邊，轉而開始為了延續這個龐大帝國的壽命而殫精竭慮，其中勝負之數，尚未可知。

也許是不願李彥來懷疑自己的立場，閔郁容沒有告訴他，自己已經取代了皇帝。他雖然知道自己易容改扮和高來高去的本事，但只從近來京中風雲變幻的表象中，他大概也絕想不到這個驚人的實情。

告訴李彥來興許依舊不是個好主意，閔郁容看著手中被緊緊卷成紙卷的信件，再次想起自己元日那天的警醒。

但她至少應當告訴索冰雲，她想。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先看看他再次來信，是要和自己說些什麽吧。

閔郁容撥開最外層的封皮，將信紙展平，看著熟悉的字跡和秘文，‘舟楫顛倒覆相加’，她不禁展顏一笑。

閔郁容解讀秘文的速度很快，但這封信件卻有些長。

索冰雲在信中首先提到，他已得知朝廷下旨申斥黨項的消息，傳旨的使節會經過平陵到達黨項境內。可以想見的是，等黨項收到這封旨意之後，因為通過中原王朝冊封而正位的希望破滅之後，黨項中暫時偃旗息鼓的明爭暗鬥將會進入下一輪更加露骨的階段。

目前，涇陽軍已經基本完成了整編的過程，退為府兵的軍隊數目約有三分之一，整編後的涇陽軍雖然數量減少了，但裁汰冗員之後，戰鬥力更加可觀。再加上府庫在抄過高家之後並不窘迫，除了足夠應對年內的流民之外，發起一到兩次小規模的作戰，也是尤有餘力的。

他將黨項下一階段的亂局，看做鍛煉精兵的機會，但他絕不會貿然動手，更不會將戰火引到涇陽之內。

至於民政方面，通過府兵分地的方式，涇陽中被拋荒的田地重新得到了開墾，萬餘名青壯勞力重歸田間的效果雖然不能立竿見影，尚需多年經營，但這才是涇陽穩固發展的根本所在，他不會輕忽。

讀到這裏，閔郁容心中不覺有些異樣，索冰雲事無巨細，竟是在向自己匯報。想起前世，這當真讓人覺得世事顛倒，造化弄人。

索冰雲也沒有遮掩自己匯報的目的，在大致交代完涇陽的變化之後，他在信中寫得分明，‘先生遠在京兆，若是不知涇陽中事，又怎能察知冰雲是否有行差踏錯之處？’所以，他不僅要時不時寫封信來，更是希望閔郁容若是有暇，也能回信指出他思慮不周之處。

不過索冰雲寫信，也不僅僅是為了交代已經完成的成績，他對涇陽遇到的困難和短期內的規劃同樣直言不諱。

正如他將韋不疑擡出來想要達到的目的一樣，索冰雲想將涇陽道中的民政逐漸從帥府手中分離出來，軍隊若不能純粹，於人於己皆無好處。不過，真正著手此事的時候，文官不足的問題便當即擺在了他的面前。

能將府兵的安置措置過去，還是由於依然能夠沿用軍中的制度的原因。但之後一切走上正軌，權宜之策便不可再行。

索冰雲將主意打到了京中的太學生以及年輕小官們身上，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通過魚元振來實現這個目的。所以他便先來信問一問更加志同道合的閔郁容，是否有辦法，給涇陽拉點確有實幹之才且心存底線的人才過去。

這倒是不太難辦，閔郁容想，說起來，先前黨爭還弄下去一批年輕人，她劃拉劃拉，給他們改判到涇陽做官，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這可能需要仔細甄別一番，閔郁容想，她還擁有‘觀命’的能力，想要只見一面便將一個人的品性看清，把握還是比較大的。

另外，涇陽除了黨項之外，還與巨盧馮家和平陵令狐家相鄰。在面對黨項近來的變故上，馮家似是有些蠢蠢欲動，想要趁火打劫的意思，一旦朝廷申斥的明旨被馮承嗣得知，他可能想要向涇陽提出借道或者合作出兵的意思，而自己絕不打算同意。

所以屆時，涇陽和巨盧的關系，將會急劇惡化。而在這種時候，為了避免腹背受敵，另一邊的平陵令狐家，索冰雲便打算改善關系，與之交好。

最後，他還提到朝廷此次不同尋常的快速反應，不僅如此，態度如此強硬，更是與他們的往日作風大相徑庭。李彥來雖然已經向他報告過臺省黨爭的消息，也轉達過魚元振對此的說法，但其中是否有更深一層的內情，魚元振未必會對涇陽毫無保留。若是閔郁容這裏有不一樣的消息，他不勝感激，盼覆。

信件末尾的署名卻不再是索冰雲三個字，而是他的字用純。

讀完信後，閔郁容發現自己先前的憂心實在是小家子氣了。

從身份來看，她和涇陽現在是對等的盟友關系，而結盟的目的正在於互通有無、互為助力，避免不必要的誤解和浪費。

從全局來看，‘這世上沒有人能獨善其身，而這世道也到了非推倒重來不可的地步’，她自己說過的話言猶在耳，她又怎麽會被一個垂死王朝腐朽的寶座誘惑，而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呢？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她都應當盡快將自己已經取代了皇帝一事，告知索冰雲的。

這次是索冰雲點醒了她。

而面對索冰雲毫無保留的信任，閔郁容同樣感到了他曾經感到過的壓力。

她尚且需要理清回信的思路。同上次一樣，在天仙洞天內將信件的內容默寫一遍之後，在青玉丨洞中的熏籠裏，閔郁容燒掉了密信。

……

天子結束了每日例行的靜修功課後，便來到禦書房檢視了幾封奏疏。之後，他似是看到了什麽，連忙打發人去將魚元振喊回宮裏，而自己又袖手回鑾，施施然返回了麟德殿中，供奉著碭山神君的神龕之下。

直到薄暮時分，百忙之中的魚中尉方才從皇城內返回宮城，在麟德殿中面見了天子。

魚元振只是躬身行禮，未等天子允許便已經直起身來，好在天子並不在意。

幾日未見，天家的氣度好似又虛無了幾分，魚元振打量著盤坐在蒲團上的天子，心中對他為何被傳召回宮不是沒有嘀咕。

神龕設在大殿深處，殿中並未掌燈，天子坐在供奉神像的香案之前，面目被神龕的陰影籠罩，看不分明。他身後常燃不熄的香火裊裊升起，周圍的經幢上，金銀線繡成的經文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尤為神秘空靈。天子從袖中抽出一份奏本，就在身下蒲團之前展開，他招手示意魚元振上前，左手點著奏本說道：“魚兒再近前些。”

魚元振上前幾步，近到幾乎冒犯的地步，天子坐在地上，幾乎要仰頭看他。

但天子好像對魚元振的失禮毫無所覺，他雙眼出神地望著殿外淺紫色的天空和火紅的夕陽，語氣迷醉，像是沈浸在只有自己可見的夢中。

他說：“魚兒可知，今日，神君給朕托夢了。”

魚元振震在當場，不知是該信，還是不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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