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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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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真不是人當的。

目送魚元振退出殿外,閔郁容忍不住浮起一絲感慨。

她一開始還真的信了那個臉皮皺縮、肚皮滾圓的京兆府尹的話,她真以為黨項人失心瘋了。

這也不能怪她。她自抵京以來,幾乎都在宮裏出沒,又忙著準備偽裝李珂的各項事物,李彥來告訴她的聯絡點她一次都沒有使用過,在沒有內部情報的前提下,她和真正的李珂一樣,對黨項人的到來和後續發展一無所知。

這提醒了她和涇陽互通消息的重要性。

在心中記下這一點,閔郁容準備回頭就溜去聯絡點看一看,即便她現在已經把這件事猜得七七八八了。

她將李珂在麟德殿新修好的神龕的神像肚子裏藏好之後,回到小樓沒有多久,還在練習李珂的行為舉止之時,並聽見魚元振“昧死”打擾的通報聲。

第一次頂替天子露面便遇上了這個突然的考驗,在聽從魚元振的回稟之時,她一邊需要揣摩屬於李珂的應對並一絲不茍地扮演出來,同時還有另一部分自己,正在緊張地思考突發事件背後的實情和可能的後果。

在面見寧源的時候,情況也是一樣。黨項人點火鬧事的消息先是令她吃驚不小,之後又被寧源聲淚俱下的控訴帶偏了思路,好在李珂本人就不是個思維敏捷的君主,她一時出神或是順著寧源的意思坦率地暴怒,都沒有人會覺得不對。

直到她得知這些黨項人是被涇陽和平陵的使者送進長安的,她方才恍然大悟——寧源的話不盡不實。令狐崢她是不知道,但是索冰雲若是會在分辨清楚黨項人進京的目的是行刺還是求冊封之前,便冒著事後被指認同謀的風險將他們送來,那他就是被人掉包了。

之後寧府尹的目的更加明顯,閔郁容應付得也更加得心應手。天子在聽過寧源請旨發兵的要求之後便欲發火,但還是按捺著再聽了半晌互相攻擊的老調重彈,在寧府尹告退之後,天子才好似醒悟過來,不僅不願再見陳明佐和賀拔向兩人,還躲回後宮發了半日火。

一面“暴跳如雷”,閔郁容一面想,自己應該如何處置此事呢?

這是純粹的挑釁,黨項人原本是否有預謀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他們在皇城中鬧過這麽一場之後,長安朝廷的掌控力之弱便在全天下人面前暴露無遺。

而作為對應,朝廷不能再裝聾作啞下去,必須表明態度。

不管是明旨申斥黨項,並褫奪隴西郡王的爵位但依然保留黨項藩屬的身份;還是昭告天下,黨項狼子野心,已經是國朝的敵人,只要不走到明旨下令周邊節度進剿的這一步,朝廷的臉面還能勉強兜住。但可惜的是,只要這個決定還需要諸位大臣商議執行,那麽做不做決定、做任何決定的結果都是一樣的——都是無限期拖延。

這就等同於坐等最後的機會流逝。

既然如此,閔郁容也許對於千裏之外的黨項形勢無能為力,但她對這群只知道延誤時機的大臣,難道還沒有辦法麽?

不就是交給魚元振最後一把刀麽?這又有什麽好怕的?她這次只打算讓諸位熱血上頭的大人們都進獄中清醒幾天,並不打算當真清空整個朝廷。說不得,待他們重見天日之後,再看見朝堂上有魚公公這尊煞星鎮著,辦起事來,還能清明許多呢!

不過……閔郁容睫毛一閃,虛浮油膩的中年人面龐上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神色,魚公公若是因此提前起了囚禁天子的心思,那麽他就可以見識見識,什麽叫白日見鬼了……

等等!

她這是真當自己是皇帝了?閔郁容突然凜然一驚,索冰雲竟能相信她勝過他自己,她自己又是否真的能不忘初心?

魚元振的身影早已找尋不見,但閔郁容卻急速地反省起自己的決策來:此時維護朝廷的權威是否是最佳選擇?她方才這些盤算,是從眼前的利益出發,還是心存全局,記得心中的更大的目標?

將未來幾年內的前世之事在心中飛速回憶了一遍,閔郁容想起今年之中的旱災,又想起三年之後更大的旱災和螻蟻一般的流民,她想起了死後看見的藩鎮互相攻伐時在這片土地上倉惶流離的所有人……

她方才的決定是沒錯的,眼下,維護中央朝廷的權威是有必要的,更進一步,若是朝廷還能更加強勢,擔負起原本屬於他們的職責,那麽,許多生命都不必失去。

閔郁容長舒一口氣,索冰雲峻拔嶙峋的字跡仿佛還在她眼前,‘若冰雲不能信守此志,先生萬勿猶疑,請即斬冰雲於劍下’,有人為他執劍,讓他時刻警醒,那自己又能向誰去求這一份安心?

她能指望索冰雲嗎?

……

不知不覺之中,時間已經來到了明統二年的二月。

元日發生的那次官場劇震,依然餘波未平。

那一天的腥風血雨還在震動著長安城中的所有人,當官場動蕩發生的瞬間終於不再囿於那座恢弘壯麗的宮殿之間,而是被這座繁華喧囂的城市中,人數最多的平民百姓所目擊之時,他們的反應也十分誠實。

元日那一日,本就是所有人出門訪問親友,互道吉祥的大日子。那一日即便在街頭偶遇的陌生人之間,都會互相道一句萬福,又或是送上一句貼心的吉利話。但先是皇城方向燃起的滾滾濃煙,接著又有不懂禮儀的蠻夷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看見這一幕的人們紛紛表示,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誰曾想,更加不吉利的兆頭還在後頭。

從皇城中亂哄哄湧出的軍隊嚇了所有人一個結實的,他們幾乎以為這些是要造反的亂兵,又或者是當官的終於約束不住他們,這些武夫們,竟要趁著年節的時候,跑出來公然搶劫了!

好好的元日尚未過完,長安城中卻忽然家家關門閉戶起來。

街巷無人,悍然出動的禁軍們就是所有人觀察的對象,他們的動向以極快的速度被途經之處的目擊者們傳播了出來。等到這些禁軍兵分幾路,來到他們第一批捉拿的目標府上之時,遠在長安另一頭的坊中都得到了這是有大官要倒黴了的消息。

這個時候,第一批敢圍觀軍爺們熱鬧的人士已經出現了,他們就是長安城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子們。

這些以豪傑自詡的窮光蛋們,一窩蜂地湧進了權貴雲集的崇仁坊,這裏緊挨著皇城,平時從不許他們踏足。他們一進坊門,便看見隔壁平康坊內的花娘們早已借著地利,跑在了他們前頭,還熱情親切地向他們解說道,這是哪家哪房,正當著多大官的官人,正在倒黴哩!

花娘的權威,他們都是信得過的,於是在她們繪聲繪色的講解之中,無賴子們也都明白了,今日這倒了大黴的,正是當朝數一數二的大官,魏家郎主,魏宰相呢!

同在崇仁坊住著的,還有祖上曾尚過公主的範中丞。他和他的老對頭幾乎同時被圍觀的花娘叫出了名字,在地痞無賴面前丟盡了顏面。

跑到這裏圍觀的無賴子們大飽眼福,但住在長安另一頭京兆府邊的平民百姓們,在大開眼界的同時,忍不住又要感到莫名的悲涼。

正在後衙安坐的明府寧老大人,被當眾拖了出來,在大街上被當眾扒下官服官靴。新春伊始,落雪未化之際,寧老大人只穿著一身中單,在寒風中被示眾一圈,直到他渾身打顫,幾乎快要凍暈過去之時,為首的軍官方才大發慈悲,命手下人將寧源押回衙門,在他的親自看管下,關押在京兆府的牢房之中。

如此賣力的表現,自然令在場眾人噤若寒蟬。雖說之後沒幾日,寧源便被放了出來,但這次受寒還是令他一病不起,至今還在家中休養。

其他那些被下了刑部大獄的官人們,經歷也大差不差,他們都在元日這天被當眾抓了起來,又都在心灰意冷之際,被齊齊放了出來,官覆原職。

這讓畏懼血雨腥風的小民們紛紛松了一口氣,可以放下心中擔憂,將元日的事徹底當做一件令人駭異而又好奇的談資來對待。

但小民們無從得知的是,這些大人們可不敢再像先前一般行事了,因為帶頭抓捕他們的魚元振,此時也和他們同立朝堂之上,得到了宦官參政的待遇。

國將不國……

不知有多少人心中同時浮起了這個念頭,但他們又能說什麽呢?朝會時萬馬齊喑,不久前還當殿大打出手、背後互相構陷的兩派,此時雖未握手言和,但都極有默契地閉口不言起來。

刀把子不在自己手中,而皇帝又像失心瘋了一般無條件地信任這個閹人。時移世易,就算現在正是最需要表現氣節的時候,但絕沒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脖子去試一試魚公公手中的刀鋒到底是利、還是不利。

所以,當褫奪隴西郡王爵位並責令黨項請罪的旨意下達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反對意見,而將鬧事的黨項人當街棄市的命令更是得到了徹底的執行。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別管送往黨項的聖旨措辭有多麽嚴厲,他們又會不會因此暴跳如雷,只要涇陽和平陵還攔在關中和黨項人之間,要倒黴,也不會首先輪到長安。

那麽,這也未嘗不可。

午後時分,閔郁容走上西市喧囂的街面,珠光和錦緞的光澤晃人眼目,香料和皮毛的氣息熏人口鼻,她今天又戴起了閔玉的面具,施施然走在人群之中,端地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郎君。

她在一家三丈寬的店鋪面前停下了腳步,這是一家名叫“福慧錦緞”的綢緞店,裏面琳瑯滿目,都是各種顏色鮮艷的時興料子。

繞過店前檐下的粉墻,閔郁容走進店內,她和一位神情懨懨的店夥交談了幾句,又等待了片刻,店夥才不情不願地從櫃底為她取出一匹光澤黯淡的綢布來,嫌棄地扯出幾尺在她身上比劃了幾下,嘴中嘟囔個不停。閔郁容同樣面色不愉,他們之間又交談了幾句,這位店夥方才拖拖拉拉地為客人裁下幾尺綢布,潦草地包好,只等客人付錢,便一股腦兒塞進客人的懷裏,像是做了一樁極為虧本的生意。

閔郁容遭遇這樣冷淡的對待,卻並未直接從店中出去,她依然在店鋪中閑逛了幾圈,對幾匹昂貴的料子品頭論足了一番,方才在那位店夥更加不客氣的眼神中,揣著自己懷中不值多少的綢布,轉身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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