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秘文？是因為我？”閔郁容回到李彥來暫時落腳的小院，驚訝地說。

不過轉瞬她便覺察出自己這句質問的不合適，她搖了搖頭，連忙道歉道：“對不住，我不該這麽說，這是季章應該做的。”

她一時之間還沒有習慣，自己雖然和李彥來結伴同行，卻並非涇陽秘府牙帳的一員。不如說，她現在連涇陽的人都不算，和李彥來互通消息可以，但他們雙方都沒有義務互相通報各自的行蹤和計劃。李彥來和閔郁容雖然都暫時在這個院子裏落腳，但閔郁容也從沒有見過他準備在京中建立的消息站內的其他人員，對於他目前的進展也一無所知。

所以說，對於他們內部的信息密報該如何設置，李彥來完全沒有理由按照自己記憶中的模式進行。

更何況他還不知道自己知道他們原本“應當”使用哪種秘文，她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當真蠻不講理。

李彥來依舊面無表情，他對面前行蹤詭秘的前同僚、現合作夥伴不假思索的質問既無追根究底，又無介懷的意思。

他點點頭表示並不介意，主動接過了話題，說起令閔郁容感到尷尬的秘文來，“之儀熟悉的秘文是哪一種？如若是我想的那一種，那麽用來和這裏的消息站通消息並無不可。”

閔郁容苦笑一聲，尷尬地答道：“是‘舟楫顛倒覆相加’的那一套。”

不出閔郁容所料，聽見她的回答，李彥來的神情著實稱得上高深莫測，他從上到下掃視著閔郁容，半晌沒有說話，讓她感到更加不自在起來。

咳嗽一聲，閔郁容打破了沈默，她硬著頭皮解釋道：“這不是季章那裏出了洩密的事，也不是東家告訴我的，只是我有些不同尋常的本事，季章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李彥來平靜如昔，“那之儀繼續用那一套就好，正好，這裏除了我沒人知道，而家中那邊嘛，”頓了頓，他語氣微妙地說：“便只有東家知道。”

此言一出，閔郁容更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

接下來的日子裏，閔郁容幾乎天天去太極宮中報到，和聖人的貼身侍衛相差無幾。

另一邊，李彥來搬出了賃來的小院，閔郁容則出錢徹底買下了這個院子。李彥來在至少半年內都會留在長安，但閔郁容是不再知道他的落腳處了。不過他們也商量好了，身為同在京師的盟友，若有必須通知對方的消息，他們會在特定地點留下記號，以便約定時間碰頭。

閔郁容用來買院子的錢財並非來自隨身的財物，在黨項兜過幾圈之後，她其實一貧如洗，路上都靠李彥來接濟。不過成天出入宮闈，她除了密切觀察當今天子之外，也在他的內庫中順手牽羊了一把。

這也是情非得已。

閔郁容在天仙洞天內又寫了一張大字，和偷來的禦筆比較了一番之後，她覺得已經真假難辨了。

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起身活動了幾下身子，卻沒有如往常一般練起武學劍招來，而是在原地踱起了步子，模仿了幾個動作之後，她看上去並不滿意，又搖頭調整一番之後，她又重覆起了方才的動作。

這樣枯燥的過程重覆了不短的時間，直到閔郁容決定從天仙洞天中出去，在自己的身體上重覆這一過程。

這次令閔郁容感到滿意所花的時間便要短得多，和她每次在天仙洞天內熟悉招式再用自己的身體熟練使用的過程類似，她在屋內走了幾圈，之後，舉手投足之間便不是她原本的模樣。

聲音的模仿則不必那麽麻煩，她在宮中就近觀察的時候便已完成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便是面上和四肢軀幹偽裝，因為要覆蓋全身，閔郁容的身材和李珂也有不小的差別，目前只有面具得了粗略的第一版。倒是因為她對李珂的相貌較為陌生，還需要多加觀察，才可以將最終版本確定下來。

等閔郁容終於將一切行頭準備齊全，神態舉止也和正主越發肖似之後，時間恰好剛才走過了明統元年，來到了第二年的正旦。

新的一年到來，元日的正旦大朝本該莊嚴肅穆，以顯一元覆始的清新景象。但由於朝廷尚且處於激烈的黨爭之中，兩派人馬經過月餘的激鬥，幾乎兩敗俱傷，半個朝堂的大臣們都不是在家戴罪，便是已經下獄或者流放。

紫宸殿前被白雪覆蓋的丹陛之下，隨著禦史的號令向皇帝行禮的隊伍稀稀拉拉，神情蕭索，連往年的面上光鮮都維持不下去了。

李珂心中極為不滿，他簡直難以相信，以他的天資英睿都不能令這幫頑愚不堪的臣子們開化，那這幫人到底還有必要挽救嗎？這幫人裏，有些人他也用得太久了，是該換一批新鮮面孔了……

李珂打定主意了，這次挑上來的人，只要聽話老實、不動輒自作主張的！好好的朝廷，都是這群小人敗壞了！明明只要聽從他的旨意便不會有錯，魏琚這個老頭還是太過古板，總是要引經據典論證一番才肯去辦；而範延卿更是仗著往日的恩寵，辦起他當面交代的事情來尚且要走樣，真是自作聰明，不知所謂！

打定了將眼底這些無精打采的大臣們全部趕回家的主意，李珂心情瞬時舒暢得多了，雖然他尚未想好該怎麽讓這群人乖乖回家吃自己，畢竟他想發出任何一份革職的旨意，都需要門下中書兩邊的認可；而且他也沒有想過，將這群人趕下臺之後，他又要從哪裏找人來重新塞滿他的朝堂，再次找來的人是否真的會如同他預計的一般馴順……

總而言之，對於一位天命所歸的帝王來說，這些問題到了該辦的時候，自然都不會成為問題，李珂就是有這樣的自信。

從禦座頂端，再次投下的目光再度溫和了不少，不知在蕭瑟北風中發抖的諸位大臣們有沒有感受到他們的皇帝為他們送來的這份春日溫情。

正旦朝會的陳詞濫調之後，李珂又按例給這些還有資格露面的重臣們在暖融融的殿內賜宴，等這些老大人們（位卑德薄的年輕人不是全都沒有資格上殿，只不過令李珂有些驚訝的是，他們都紛紛倒在了黨爭的第一波交鋒之中）被冷風凍僵的身子骨緩過來之後，李珂也以超乎尋常的耐心聽過他們欠缺新意的吹捧之詞。在乏善可陳、重點在於表現朝廷體統和吉祥的例菜上過幾道之後，李珂便中途退場，施施然跑去他最近興致正高的“青玉丨洞”中去了。

正如魚元振早就計劃好的一般，在明統元年將將走到末尾之時，他恰好將麟德殿中的神龕和其中的神像修好，負責督辦建造的閑雜人等撤離之後，一旁小樓中的靜室便萬事俱備，只等聖明天子本人的垂幸了。

李珂在一片瑩潤的深綠色中閉上了眼睛，屋角熏籠中發出陣陣幽蘭般的香氣，令他越發心思澄靜，不知不覺之中，他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場尤為深沈的酣眠……

閔郁容對中年皇帝的軀殼十分嫌棄。

但為了避免露出破綻，她正在一絲不茍地扒光昏迷的李珂。

皇帝獨處的機會並不多，經過之前一個月的觀察，閔郁容知道，若非皇帝新近養成的這個閉關靜思的愛好，自己還真沒有太多下手的機會。

不過閔郁容同樣知道，皇帝靜思的時間不會太長。

今日正值正旦，李珂從宮宴上離席之後，便換下了身上極為繁覆的袞服，而他此時穿著的冬日常服，雖比朝會用的禮服要簡單不少，但細數起來也有七八層，平日伺候聖人換裝的時候，至少也需要兩人配合。不過閔郁容已經不怕眼瞎，仔細觀察過幾次陛下更衣的場面了，此時她一個人再幹起活來，手上動作比最為熟練的內侍們還要快上許多，直令人眼花繚亂。

不消片刻，當今天子光溜溜的身軀便坦誠地躺在深紫色的地衣上，這間靜室裏雖然按照皇帝的吩咐擺上了熏籠，但畢竟身在高處，不避冷風，又並無如殿內一般的火道保暖，李珂松垮蒼白的皮膚暴露在寒涼的室內，很快便立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閔郁容倒是並不畏寒，她藏在這間靜室內守株待兔，早早將自己打扮成了李珂的模樣，面上的面具還好說，從脖頸向下，她全身都被偽裝包裹，好似套上了一個人形的皮套。在給陛下寬衣解帶的過程中，她便一直頂著這身裝扮。

將李珂自己的裘袍先給他披上，閔郁容迅速穿戴起李珂的衣服來。

她不打算直接殺了李珂，但她同樣沒打算再讓李珂醒來。穿戴完畢之後，閔郁容仔細檢查著天子九環帶上的佩飾，又邁著步子調整著自己的動作，力求不要因為不合腳的靴子而露出什麽破綻，她在靜室中繞了整整一圈，方才轉回遠處，將李珂身上的裘袍拎了起來，披在自己身上。

無論如何，皇帝本人還是有用的，閔郁容不能時刻留在宮裏，那樣只是嚴重束縛她的手腳。所以今後，聖人便會漸漸沈迷修道，直到動輒閉關數個時辰不見生人的地步。那個時候留在靜室或是宮內打坐的，便是昏迷不醒的李珂本人了。

閔郁容翻出她帶來的包裹，為皮膚開始泛紫的李珂重新穿上衣裳，她還得將陛下的禦體妥善地藏好，並趕在魚元振前來提醒陛下動身前去宮宴之前回到這裏。

時間緊迫，閔郁容扛著一個巨大的包袱，如猿猴一般跳出了這間樓閣的窗戶。

……

“天家可是感染風寒了？”魚元振用餘光打量著皇帝的臉色，心中有些說不上來的別扭，試探一般，他稟報道：“宮宴的時辰未至，但，京兆尹寧源、右神策軍護軍中尉陳明佐、右神策軍指揮使賀拔向求見。天家，”掛上一個憂心忡忡的苦笑，魚元振說：“京中出事了。”

天子瞪了魚元振一眼，他像是沒有意識到這幾位聯袂出現代表的嚴重性，仿佛還沈浸在方才的靜思之中，他咳嗽著清了清嗓子，“什麽事不能等到明日？”他有些氣急，“那些老東西不還在前殿吃喝？怎麽不讓他們處理了？”

嗯，還是這樣隨心所欲，若說有什麽不對，大概就是被這裏的冷風凍得更傻了吧，魚元振想，還需在宮中和他敷衍，真是讓人好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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