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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權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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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事情大致就是這樣,他不讚同我去長安,而我執意要去。美人計老套卻有用,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明年春夏兩季連旱,主要受災地區在平陵和關中,涇陽應當做好安置流民的準備。黨項原本會趁此機會第一次降而覆叛,偷襲平陵令狐家的地盤,但如果我此行得手,這件事想必不會再原樣發生……”

“……單獨封好的另兩封信,寫的是我從天仙洞天裏挑選的一些內功和奇物之流,打仗的時候也許用得上。就算用不上,你挑人練、自己練,至少也能強身健體。”

“讀到這裏,你已經知道閔二妮的一生,所以你也應該已經明白了她真正的心願。”

“我想要看見世道清明的一天。我希望這天底下每一個人,都不必因為找不到足夠的吃的而賣掉親人;也不必因為長相或是別的長處,而被隨手送給高高在上的貴人;更不必只因為身在奴籍,便不被人當做同樣有血有肉的人,而被活生生淩虐……”

“還有成天打來打去的藩鎮和全天下只知享樂的公卿士紳,他們躺在無數人的血淚膏腴之上做他們權欲酒色的美夢……所以我希望他們統統不能再任意欺淩他人,並為他們曾經犯下的罪行贖罪。”

“我知道這聽上去簡直像是天方夜譚,但我知道,為了早日看到這樣的世道,我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哪怕直到我死,也不能真正看到這一天到來,但我同樣願意為了向這個目標更進一步而付出一切……”

“我就是我的心願、我的信念、我的事業。這也是……她會愛上他的原因。”

不知第多少次,索冰雲將信紙重新疊好,放回懷裏。

好不容易完成天子交托的宣旨重任,就像是卸下了一個長久的擔子,魚元振魚中尉,在參加過慶祝索冰雲就任涇陽節度使的歡宴後的第二日,便在涇陽館驛之中臥床不起了。

這是件大事,至少比同一天晚上從府城城門單人獨騎離開的帥府參軍事要引人註目的多。

魚公公這一病,左神策軍身為自己人自不必提,方才互相確認過結盟意向的涇陽方面也連忙派人前來。第一次前來探問的使者帶來了各式名貴藥材,代魚公公處理事務的陳護軍則主動向對方提起了結盟的細節,於是這一次的使者回去之後,第二次前來探問的,便是百忙之中的新任涇陽節度使索冰雲本人了。

陳明佐和索冰雲親自敲定了魚元振一方和涇陽結盟事宜中的大致方略,有關涇陽需要魚元振提供何種支持,和涇陽該如何在魚中尉有需要的時候發聲響應,兩人之間進行了一番秘密而直接的交談。

這次交談的內容不為人知,而成果則直接表現在,索冰雲“原本”打算作為自己親衛營使用的一營共計一千五百名老兵,搖身一變,變成了暫定為“犀銳營”的一只獨立部隊。他們將跟隨魚中尉的腳步,回到長安京兆的天子禁苑之中,成為左神策軍的一部分,以及魚元振手中的又一筆籌碼。

於是乎,在魚公公安心休養、閉門謝客的幾日之內,此次結盟的基本大事都已敲定,其餘聯絡細節也在信得過的人手中繼續推進,待魚公公出關之後,他便發現自己已經不必應付這些惱人的紅塵瑣事了。

對此,魚元振感到十分滿意。

在這幾日之中,他基本養好了兩次斷邪之咒發作給他留下的傷痛,並完成了自己虔心誦讀道經的修行,基本能夠和平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以說,他已完全從那一夜遭受的驚嚇中恢覆了過來。

不僅如此,魚元振幾乎脫胎換骨了。

那一天,他既知道了世上真有神仙,還知道了神仙也有破綻。

當陳明佐提議收拾掉那個粟特胡姬的時候,魚元振不假思索地點了頭,但下一個瞬間他便意識到,自己又在下令殺人,可是這一次,懲罰卻沒有當即發生,魚元振知道得很清楚,他體驗到的第二次斷邪之咒,是被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抑制不住的狂喜所引發的。

魚元振再次在地面抽搐滾動的時候,他的心情已經不再一樣,他甚至感到發自肺腑的舒暢,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他一向信奉的神明——“魚元振”——回應了他的請求,讓他看到了神明禁錮之中漫不經心的小錯誤。

於是他心平氣和地重新回想起“碧燐娘子”給他留下的字字句句來。

“改行為善,冀以蓋愆”——也就是行善積德,好將功贖罪。毫無疑問,他若是不想死後落得自己“親眼”目睹過的下場,最好是將這件事放在心裏。

站得高看得遠,魚元振考慮起行善積德來,魄力也與眾不同。他將周濟窮人、修橋鋪路之類的零敲碎打棄之如敝履,他自知罪行不淺,唯恐這樣的小打小鬧並不濟事,他想的是:等自己在朝中大權獨攬,沒有人敢和他唱反調之後,繼而開倉放糧、免徭免賦、辦學修路……

最好恰在自己壽終正寢之前,將國庫與和他作對的人家的私庫都用光了,這才是他眼中的盡人事。

這才是他眼中的為身後計。

至於在大權獨攬之前,還要犯下多少罪孽,魚元振幹脆不再去算,他只知道自己債多了不愁,下場已經在那兒明明白白地等著了,處處拘束也未必能償還得了。

而他既然已經知道,只要自己心中不動念,便不會受罰,他便將之看作神仙的暗示,暗示自己依舊可以按照以前的手段行事——不過時間不多,自己可得抓緊嘍……

所以現在的魚元振,除了有些緊迫感之外,正處於他人生中難得的內外俱都一般平和的狀態之中。

於是他便重新打開了館驛的大門,向別人昭示自己已經休養過來,可以重新收禮了。

可惜第一張遞來的帖子,並不太合魚元振的意。

在魚中尉重新見客的第一天,日上三竿的時候,有人上門遞帖,邀請魚元振上門做客——而非登門拜訪。

——涇陽軍觀軍容宣慰使,傅進用。

魚元振打量著手中的帖子,這幾個字是對方親筆寫的,架子不倒,可筆力已經不夠了。將視線從帖子上移開,魚元振擡頭看著堂下正躬身站著的那名仆役,懷著真誠的關心,他溫聲問道:

“你們家傅軍容,近來身子如何了?”

……

晏寧瘦長的手指在秘色的茶盞邊緣一彈,茶盞隨之發出清越的聲音,晏寧看著杯中略微震蕩的碧綠水波,嘴角噙著笑,說出來的話卻老大不客氣。

“阿公當著我的面去請人,是怕阿雲知道之後不好交代嗎?”

傅進用斜倚在圈背的矮榻上,一雙老眼對坐在下手的晏寧嚴厲地一瞥,他的聲音聽上去依然中氣十足,但要找一個比晏寧更明白他此時真實身體狀況的人,恐怕是找不出來的。

“我留著你在這裏,不過是讓你事後傳話,什麽交代不交代!老朽現在除了要向天上的先帝交代,還需要向誰交代!?你就帶著耳朵聽!你以為你又能有什麽別的用處了?”

“嘁。”晏寧抱怨一聲,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沒有半點細品回味的意思,氣得傅進用臉皮一抖。

將杯子放下,晏寧似是想起了什麽,他嘖了一聲,回頭對傅進用說:“阿公讓我傳話,我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前日見過阿雲,他有些不對勁,大概是因為喜歡的人走了吧。”

“咦?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阿雲不是會被這種事情牽絆手腳的人啊?”

傅進用從矮榻上支起了身子。

……

等傅進用弄明白了,前次來看望過他的閔真人便是索冰雲的意中人,而那位閔真人不是道士而是位姑娘之後,前往館驛遞帖的盧伯也回到了茶室,在向主人覆命的同時也帶來了客人已經抵達的消息。

魚元振的殷勤並未出乎傅進用的預料。自己還在太極宮的時候,親眼見證過魚元振從並無品級的司閽一步步爬上來的過程,即便他只是冷眼旁觀,他也深知魚元振對所有知道自己這一段過去的人都懷抱著深沈的惡意,只要從盧伯口中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他想必不會吝惜移步一觀的機會。

不過當魚元振真正走進這間茶室之時,傅進用卻發現魚元振和自己這幾年來從京中消息中拼湊出的他並不一樣。

此時,這間茶室已經經過晏寧的重新布置,整體陳設十分雅潔:茶室的四壁懸掛幾幅墨跡淋漓的草書,座間擺著色設翡翠的孔雀屏風,深色的地衣上鋪設著茵褥牙席,席前擺著漆面案幾。角落中又設有炭爐茶釜,晏寧已經拿出一套嶄新的茶具和密封著茶團的錫盒,正低眉順眼地坐在那裏。

室內唯一一張矮榻上擺滿隱囊褥墊,傅進用自己正側身躺在上面。

盧伯為客人引路之後便無聲地退下了,這間不大的茶室中,頓時只剩下了主客三人。傅進用躺在矮榻上眉目不動,還未等他開口招呼,魚元振便急急前趨幾步,徑直來到他的榻前,一張儒雅的面孔上寫滿了真摯的惋惜。

傅進用心中的狐疑漸盛,而魚元振已經執起他搭在榻邊的枯瘦的左手,語帶哽咽地說:“傅軍容公忠體國,以至自損於此!元振後生晚輩,見此、見此不覺羞慚無地,疾首痛心!”

傅進用直視著魚元振波瀾不驚的眸子,知道他心中半點都不痛心。

“哦,”傅進用說,他將左手從魚元振手中抽出,指了指一旁的坐席,他說:“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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