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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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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公所言甚是啊,唉,我等刑餘之人,若是都如王弼一般狂悖,看不清自己手中一點權柄不過來自天家賜予,那翌日,落得個當殿錘死、骨斷肢離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禍福自招啊!”

說完,魚元振捧起手中清茶,細品一口,閉眼回味一番,他讚道:“新泉活火,雪濤蘭香,傅公誠雅人也!”

親自與魚元振對談之後,傅進用越發摸不透魚元振的路數。他幾次三番提起在魚元振之前的權宦,同時也是他的老對頭的王弼,心中存的當然不是什麽好意。他不過是在借王弼之事敲打魚元振,希望他能謹記自己天子家奴的身份,不要重蹈先人覆轍……如此淺顯的暗示,對方不可能沒有聽出來……

但魚元振的回答著實滴水不漏,他難道真的沒有存著什麽悖逆的心思?

傅進用眉毛一挑,知道自己在先前的試探中已經敗下陣來。他沒有激起魚元振的火氣,反倒是對方軟綿綿的回應,讓自己這個將死之人心火上升,陷入氣急敗壞的境地。

可即便是氣急敗壞又如何?他還有什麽好顧忌的?

傅進用從鼻孔裏噴出一個不屑的聲音,他伸手在矮榻上一拍,揚聲道:“魚中尉所言不錯!咱們這些天子家奴,榮辱全系於天家一人,或者越發說破了吧!”傅進用牢牢盯著魚元振的雙眼,眼中精光四射,“不過是系於天下人對聖人的敬畏罷了!可笑王弼那個蠢貨,尤不自覺,竟敢肆意踐踏李家的臉面!他於紫宸殿前跑馬飲宴之日,我就知道,那便是他自蹈死地之時!”

一而再再而三,傅進用指著桑罵著槐,魚元振不可能真是個面團脾氣,他傅進用輾轉京野,閱人無數,在眼力上錯得如此離譜的時候,還從未有過!

魚元振瞇了瞇眼,帶起眼角眉梢兩道突兀的細紋,這讓他的面色顯出幾分陰戾來。但這點不諧轉瞬即逝,若非傅進用一直沒有放松對魚元振的觀察,興許就會被他錯過。

“唉……”魚元振長嘆一聲,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輕飄飄地感嘆道:“當年王弼的囂張氣焰,當真令有識之士惻然。正所謂鏡明必為醜婦所羞,繩直必來曲木之忌,傅公當年被逐豈不正是因此?可見正監蒙難,絕非社稷之福。”

點到即止,魚元振閉口不言,自顧自地欣賞起屏風上的筆法來。

“這副孔雀圖,運筆端麗中透著堂皇大氣,設色華貴,必是名家手筆。不知是早先京中哪位大師出手?如此高華蘊藉,必不是傅公在涇陽之後才得的。”

魚元振說了些什麽,傅進用一概聽而不聞,他的思緒已被魚元振的一句話,帶入了自己今生最大一樁恨事、被當今聖人,現已登極十數載的李珂,一張聖旨打發出京的往事之中……

當年李珂年紀輕輕便禦極踐祚,不懂得事緩則圓的道理,以為先帝在的時候,朝廷已經打掉了外藩們的囂張氣焰,便急於求成,意欲一道聖旨,便解了天下諸位節度使的兵權,這便是十四年前,那道削兵令的來源。

李珂決意下旨之前,傅進用知道不妥,便直言勸諫了兩句,李珂當時看似虛心納諫,實則並不采納。直到削兵令傳遍天下,諸位藩鎮之中,將士們憂心丟掉飯碗而紛紛鼓噪。亂兵沖擊了當時仍歸於朝廷之手的各處州縣衙門、府庫,只有節度使出面彈壓,並允諾絕不削兵才收拾住局面。而自此,天下所有藩鎮之中,不僅兵權俱操諸於節度使之手,就連一地賦稅捐輸,也從此不再經過州縣文官衙門,而是直接進了節度使的庫房。而藩鎮中兵將們的糧餉,自然也是出自這一座庫房。

天下節鎮,從此盡成節度私兵。

這就是當今天子甫一登基,便葬送了先帝留下的根基的過程。

至於自己在不幸言中之後,被天子一道旨意打發到涇陽來和索定嵐鬥法,這都是順帶的事,連那時的傅進用都對自己的下場不太意外。

時至今日,傅進用依然為先帝、為李家的基業感到惋惜,他現在就要魂歸青冥,只不知,在天上與先帝重逢之後,先帝又會怎樣說他家五郎?可會直接破口大罵‘菩薩保就是個夯貨’?

魚元振提起自己被逐的往事,自然是想反刺自己一句,不過魚元振那時候地位低、資歷淺,有些事是想當然了。被逐出太極宮,確實是他心中一件憾事,但,這和王弼可沒有多大關系……

但也許,魚元振對此心知肚明,是故意說錯的呢?

無論如何,傅進用知道這一次,自己被結結實實地刺中了心事,而這若是一場對弈,那麽毫無疑問,魚元振已經贏了。

魚元振還在點評著那副孔雀圖的筆法,但傅進用知道,他也只是做做樣子,絲毫不會放松對自己的觀察。

但傅進用更加懶得敷衍他了!他心中一陣心灰意懶,又想起自己與魚元振會面的本意,那時候自己是怎麽想的?對了,要為李珂這個性情反覆、眼瞎心瞎的混球好好敲打一番魚元振,以免堂堂天潢貴胄、高祖血胤,最後竟落得個被家奴弒殺的結局……

那邊魚元振正說到“傅公珍賞之物,當真品味非凡,某一介鄙夫,也覺大開眼界”,這讓傅進用想起當年為他畫這扇孔雀屏風的崔岌,崔芹圃。那時候他還多麽年輕啊!還在先帝身邊做著右拾遺,誰知道後來他會官至左仆射,成為為這個龐大帝國燮理陰陽的宰相呢?

誰又知道,他能在兇險的朝中歷經風雨卻屹立不倒,卻在告老還鄉之後,被自己的兒子鎖在深宅大院裏躺著等死。方才若非到過滁州的晏寧向他提起,他還以為老友晚年優游林泉,過得一定比他自在得多了呢……

“這是崔芹圃當年做右拾遺的時候為我畫的,他現在也是個等死的糟老頭了,魚中尉若是想要……”傅進用刻意拖長了語調,扭頭直視著惺惺作態的魚元振。魚元振恭敬地轉過身面對他,即便傅進用明顯在吊他的胃口,他也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模樣。

“也只好等下輩子了!”傅進用爽朗地說,“子清!”他大聲喊著自己為晏寧取的字。

“阿公有什麽吩咐?”晏寧若無其事地答道,傅進用在心裏為他寧定的反應叫了聲好,他吩咐:“這扇屏風我極喜歡,但我死後不必陪葬,直接在我墳前燒了,記住了?”

“明白,我會提醒阿雲記住的。”晏寧點頭答應。

聽到晏寧的回答,傅進用心懷舒暢,他不再覺得自己在涇陽的這些年是在為李珂奔忙,也不再覺得自己這一生過得毫無意義,他看著魚元振臉上陡然浮現的嘲諷神情,仿佛在說“和我玩這種把戲?老子不過是奉承兩句,你這老鬼還當了真了?”

嘿然一笑,傅進用覺得魚元振這種人活著,可真是無趣。

不僅魚元振活得無趣,在現在的傅進用看來,便是那位高坐禦座之上的聖人,活得也甚是無趣。

傅進用臉上的笑容越發開懷,直笑得魚元振臉上又露出警惕的神情,可傅進用只是在想——

有趣也好,無趣也罷,蹬腿咽氣之後都是一般的死人模樣,而江河千古、青山千古……區區李珂和魚元振——還有他傅進用自己,又算是什麽東西?!

——“阿公病篤,速來,遲恐不及。”

索冰雲收到晏寧傳來的口信之時,他正在節度使府後院中處理“家事”。

換句話說,他正陷在他數不勝數的庶母們的嘰嘰喳喳之中,焦頭爛額。

一收到消息,他當即便將眼前這個註定不可能短時間內解決的問題放到一邊,跟著前來報信的小廝匆匆趕到一街之隔的傅宅。

午後魚元振去過一趟,他對此心知肚明,但他更知道這只可能是阿公主動邀請他上門拜訪,而非相反。那麽他們下午究竟說了些什麽?可是這一次面談,讓阿公再無牽掛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站在傅進用臥病後常待的松蓼廳門口,索冰雲疑惑地看了一眼為他引路至此的盧伯,盧伯對他微微搖了搖手,本已躬著的身子佝僂得更低了一些,右手一伸,催促他獨自入內。

索冰雲不再多問,他掀起門簾,邁過門檻,大步向前,身後傳來門扇合上的聲音,索冰雲心中一嘆,繞過一道屏風再穿過將廳堂分開的隔扇門,他終於來到傅進用彌留的病榻前。

傅進用斜坐在一張掛著絳紫色羅帳的牙床上,秋香色的錦褥之中,他只穿一身素色的中單,身上蓋著氈毯,骨骼支離的形狀從薄薄的氈毯下透出來。

他面上精神尚好,眼神也未見不濟,左手中還端著一個藥碗,其中淺黃色的湯劑只剩下淺淺的餘量,借著房中不算十分明亮的燈燭光芒,還未等索冰雲靠近,傅進用便開口喊他:“用純來了?聽說你最近被人拋棄,心情不好,可是真的?”

跪坐在傅進用枕邊的晏寧登時一臉黑線,他對阿公這種當面賣內線的行為萬分不恥,卻又無可奈何。

索冰雲聞言腳步一頓,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他沖晏寧搖了搖頭,晏寧也不知他這是秋後算賬還是不和他計較的意思。

床前不設腳踏,晏寧將一個竹紋牙席拖到索冰雲腳邊,索冰雲順勢坐下,牙床上的傅進用滾著眼珠子翻了個白眼,他盯著頭頂的帳子,悠悠嘆道:“別不好意思了,阿公是個太監不假,但都這個時候了,打趣你兩句又怎麽了?”

索冰雲直身長跪在一旁,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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