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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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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路前往節度使府的路上,段星楠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

除了開路前導的儀仗護衛之外,此時隊列的最前端並列行著兩匹高頭大馬,魚元振終於離開了他一路上鮮少走下的車架,他一身正二品輔國大將軍的武官朝服,紬綾羅袍,光華流轉,和另一匹馬上坐著的韋觀察身上的紫袍正好湊成一對。

而官秩最高的這兩人身後,緊跟著的便是即將接旨就任的索冰雲,此時他不過是含糊著服了一身“借緋”,既然他身為索定嵐之子,確有恩蔭勳官在身,這樣裝扮便也不算僭越。

在緋袍黑馬的索冰雲身後,兩位牙兵營的昭武校尉親任護衛,方才索冰雲上馬之時,這兩人還為他執鞭墜鐙!當時段星楠的心中便是一片驚濤駭浪。

而原本被段星楠認定為索冰雲心腹的外營兵,卻沒有見著拿得出手的軍官來迎,不僅如此,連他心目中絕對是索冰雲鐵桿的高密之子,仿佛叫做高啟的那一位,也沒有趕到府城為他的主子撐腰壯一壯聲勢!段星楠剛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是覺得索冰雲實在托大,就算他不知用何手段,降服了那兩位領著牙兵的將領,但他竟敢一個自己人都不安排!這要是突然被人刺殺了,可如何是好?

乳臭未乾!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段星楠很快便發現了自己的錯誤。首先便是君、程兩位,親自為索冰雲牽馬一事,驚訝之餘他才恍悟,原來自己一開始便想錯了!索定嵐為他兒子留下的最堅定的支持者,不是那個暴斃的高密,而是牙兵中的這兩員大將!

不愧是、不愧是涇陽柱石,一手打出了索家軍威名的索定嵐。

在心中再次感嘆過“武人當如是”之後,段星楠便當即意識到,既然如此,那麽自己在巒山關看到的情況又是怎麽回事?

暴亡的高密,想來便是被索冰雲辣手收拾掉的,那怎麽他兒子還毫無怨言,不僅毫無怨言,他兒子的心腹還不停地為索冰雲說好話?而更重要的是,索冰雲竟然就這麽放著高啟在外頭領兵,也半點不疑他會做什麽手腳?

奇哉怪也!

除非高啟被索冰雲下了咒了,段星楠心中一哂,否則他怎麽都想不通,在父親被殺之後,手握著能夠報仇的兵力的兒子,不僅沒有半點動作,更是不擔心來自主將的猜忌,沒有半點先下手為強的跡象。

其實這也不怪段游擊誤會,因為他可絕對想不到高密死得有多麽丟人。

丟人到連他兒子都不好意思再出現,生怕府城中人一見他便要想起他父親,一想起他父親,便要想起他父親生前的小愛好……

嗯,高啟接到了來自索冰雲的私信邀請,但他沒好意思來。

好在不管段游擊如何百思不得其解,他下結論還是很果斷的——別管索冰雲是怎麽做到的,現整個涇陽,早就是他的地盤了!

局勢明顯到這個份上,過程如何,真是半點都不重要。

而魚公公明顯也和他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於是這一路上,魚公公風度翩翩、和藹可親,更是二話不說便要直奔涇陽軍節度使府,開節樓節堂、授節鉞、賜節度金印,宣讀聖旨了!

唉,看著黑馬上那個年輕矯健的身影,段星楠忍不住想,這小子可真是運氣太好了,再過不久,他可就是連自己也要討好的一地方鎮了!

他才多大!

段星楠心中忿忿不平。

與此同時,府城外山林內一座廢棄的宅院中。

“咿~咿——呀!”

“喝——啊啊啊啊啊!”

“嗆啷、嗆啷、嗆啷——”

“嚶嚶嚶……嗚嗚嗚嗚……嘻嘻嘻……”

“咵嚓——嘎吱、嘎吱、嚼……”

久未有人打理的庭院中,詭異的聲音此起彼伏。

閔郁容依舊是閔玉的模樣,只是一頭長發束起後並不帶巾幘,又是一身窄袖短襟的利落打扮,看上去不像是個年少有為的官人,倒像個市井中常見的、還未完全長成的浪蕩子。

“他”手中拄著一節竹杖,立在這眾聲環繞之中,時而發出幾聲指示。“甲組的三號,聲音別這麽中氣十足!氣息長是好事,但是別只知道楞抻成一個音行不行?丙組五號!你是牛頭不是餓死鬼!註意不要喊得和討飯一樣!”

又想了想,她幹脆說:“你們倆換一換算了,甲三,你去丙組改扮牛頭,原來那個丙五,出列,去甲組扮餓死鬼吧!”

唏嗦幾聲,閔郁容身前不遠處,兩位身穿差不多粗布衣裳的漢子從一群蒙頭蓋臉的人中走了出來。他們一個魁梧一個瘦弱,瘦弱的那位脫下了頭上覆著的那頂比麻布袋就多了兩個孔的頭套,遞給魁梧的那位,而魁梧的那位先前頭上頂著的是個看著就有些分量的藤編器物,那物件不僅罩住了他的頭臉,更是在頭頂支棱出兩個又彎又尖的牛角來。他們兩人交換了各自的頭套,重新將新行頭套上腦門,閔郁容看了看那位精瘦的“牛頭”和那位膀大腰圓的“餓死鬼”,心中也不知道是該滿意還是不滿意。

不過時間緊迫,多思無益,事情不可能十全十美。只要主演,也就是自己這裏不出岔子,這些為了烘托氣氛而準備的人員,就算有些許不妥,也不會被人註意的。

於是閔郁容將竹杖在地面一頓,又喊道:“我說過,現在不過是排演,頭上這些頭套是為了讓你們習慣重量和發聲的!你們都是李參軍手中頂尖伶俐的人才,只要習慣了這個,再記住各自的位置和順序,其餘臨場應變,哪兒用得著小子我來班門弄斧?”

眼前這些人可都是李彥來手中又得力又可靠的探子,灑在市井之中可謂是扮什麽像什麽,此時被她用來演繹地獄百態,也只是欠缺一些點撥罷了。

眾人聽聞自己的得意之處被長官奉承,精神當即一振,見狀,閔郁容一拍手,喊道:“好!咱們現在再來試一試第二場!甲組準備,”閔郁容左手握拳,在半空中舉起,“開始!”拳頭變成掌刀,劈風斷浪一般向下一揮,以一聲毛骨悚然的“咿唔——”開始,這間草木瘋長的庭院之中,重又籠罩在一片仿佛來自陰曹地府的響動之下。

看似雜亂無章的聲音之中,只有閔郁容還能聽出層次順序來。這一是因為順序原本便是她安排的,二也是因為無論是作為主角還是陪襯,她在易府中演練過的群舞都不是一次兩次了。說起來,一場蘭陵王入陣曲需要的吹打調度,和眼前相比,恐怕還猶有過之呢。

此起彼伏的聲響綿延了盞茶工夫,但閔郁容右手中的竹杖在地面一敲,聲音便齊刷刷止住,閔郁容點了點頭,滿意地道:“這次便可以了,下一項,各組進入位置,我們來做加入了聲音的進退練習,請各位擔任隊頭隊尾的兄弟註意自己組的人員。”

呼啦啦,站成一團的人群應聲而散。

……

“……委著爾其分蒞茲土,敬敷國恩,嚴號令於三軍,信賞罰於百吏。使轅門推戴,閭井謳歌,往惟欽哉,順我休命。”

高一尺二寸,方八尺的禮案之前,魚元振當眾宣讀了授索冰雲為涇陽軍節度使的制書,他將明黃的絹帛卷軸交到跪接的索冰雲手中,其餘旌幢節鉞、大纛金鉦、立仗之馬、執戟令官之類一並交付。他又親手將索冰雲自地上攙起,同索冰雲一道再往重新開啟的節堂之中,在正堂的香案之前,接過早已封起的索定嵐的舊印,再頒下新制的金印,當即洗印、檢查刓缺,將所僉文書用印畢,又授營田、考功等印。最後一應交割皆完,才是節度使府中各位司錄、司曹參軍、記室書案等佐貳官上前謁賀,並軍中諸位將領行拜禮之後,索冰雲便算是名正言順的涇陽軍節度使兼涇陽道度支營田招討經略使了。

禮畢之後,魚元振一行便改道向早早修葺一新的涇陽館驛中安頓下來,稍事休息、洗沐更衣後,魚中尉和陳護軍以及段將軍這幾位貴客,自當再來節度使府中赴宴,那時有酒有肉,又有舞樂寓目,才是商量魚公公心中大事的時候。

總而言之,魚公公對涇陽軍以及索冰雲本人都十分滿意。在他看來,索冰雲能如此風平浪靜地接過涇陽軍中大權,不是因為他深孚人望,便是因為他手腕了得。無論何者,都足以說明涇陽軍在索冰雲手中不會一落千丈。而涇陽作為關中屏障,軍力強盛,卻從未有過公然的叛逆之行,在朝廷和天家眼中,這已經是了不得的忠臣良將了。曾經是傅進用那個老鬼,利用自己的人脈在朝中為索家斡旋,但是此次出京之前,自己便已經聽說那個老鬼已經臥床不起,索家正是需要一名新的朝中援手的時候,那麽眼下在索家眼中,還有比最受天家信賴的自己,更好的人選麽?

恐怕對方也已經迫不及待了,此事必將一拍即合。

館驛之中,有陳明佐馬不停蹄地為他打點諸般雜事,魚公公得以從容計算,想到之前索冰雲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他不免志得意滿,只等晚間開宴,便要將此事一舉敲定。

可惜,無論是晚間的歡宴,還是歡宴過後的安寢,都有不止一項驚喜在等待著魚公公……

希望魚公公到時不要歡喜過頭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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