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接旨前

關燈
明統元年,七月十六日,己亥,宜修飾垣墻、平治道塗。

今日的節度使府看上去格外空曠,一大半官吏們早早便在城外等著,和觀察使司衙門的同僚們一道,被索冰雲,當然還有恢覆了往日三分風采的韋觀察領著迎接天使。沒被帶去城外的也大多有職事在身,不是在城中各處巡視、監督,便是在早為天使準備好的館驛之中打點雜事。

閔參軍在告假兩日之後重新回到帥府,見到的便是這麽一番空蕩蕩的景象。

外衙茶水房的雜役吳辛見他來取水,知道他一向和氣,便湊上前閑話道:“閔參軍這兩日可是家中有事?怎麽不見參軍陪在郎君身邊?”

說起來,節度使府參軍事的本職便有掌出使、讚導這一項,名下還應有下屬急使十五名。同樣掛著參軍事之名的李彥來,他密探頭子的活計,明面上靠著的就是這一項的俸祿和編制。

不過他今日也沒有在城外的迎接隊伍之中。

吳辛對此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來到帥府之後便深受索冰雲信任的閔參軍,卻在這一項正該他露臉的大事上缺了席,也難怪他會感到好奇。

昨夜剛和石護兒一起完成了最後一張面具,關鍵的諸事均已齊備,閔郁容現在心情不錯,一點也沒有察覺吳辛語句中有些懷疑她在索冰雲那兒失寵了的意思。

於是吳辛便見閔參軍笑得一如往常,語氣中竟還有些慶幸之意,他說:“是啊,勞動吳小哥掛念,我是為了我阿弟的學業實在不成樣子,只好狠狠拘了他兩天。索帥也知道我家的事,他還讓我今日也不必來,不過我自己過意不去,便來衙門這兒看看罷了。”

這笑得,沒心沒肺啊!吳辛心中也不知是羨慕還是同情,好一個傻子,你還笑得出來?這是被郎君嫌棄了吧!最該你露臉的正事都讓你別來!

雖然民籍官身之間地位懸殊,這也攔不住吳辛心中對閔玉的鄙視,和因為對對方命運洞若觀火而產生的優越感。不過別管心裏怎麽想,讓他擺譜他也幹不出來。於是吳辛只是伸出長柄勺在一邊的茶釜中潦草地攪了攪,飲牛馬一般舀出兩勺茶湯傾倒在兩個茶碗中,便連著茶碗下頭的托盤一並端給閔郁容,口中敷衍道:“閔參軍也看見了,小可這兒離不了人,還請參軍自便吧。”

閔郁容被突然的冷遇弄得一楞,不過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依然對吳辛笑著點了點頭,便自己端著托盤和兩碗茶湯走開了。

但閔參軍的風範總是很養眼的,唉,以後恐怕不能再見了,吳辛看著閔郁容離去的背影,還擠出了一聲同情的嘆息。

……

閔郁容回到自己的公事房,將托盤放在待客的案幾上,自己在一邊坐下,向對面的客人道歉道:“勞煩季章久候。”

李彥來還是那副平平常常的樣子,他伸手在茶碗邊試了試涼熱,又很快縮回手,“之儀得罪了茶水房的人?”

閔郁容搖了搖頭,她也不去碰那兩碗茶水,笑著答道:“不,我看是茶水房的吳小哥以為我在這兒呆不久了。”接茶的時候她就想明白了,隨即便是哭笑不得,她沖李彥來一挑眉,說:“這次是玉連累季章了。”

對於閔郁容不正經的道歉,李彥來選擇聽而不聞,知道對面這人其實不想和自己打交道,於是他輕易也不和閔參軍照面。不想浪費時間,李彥來直奔主題,“郎君命我全力配合你,說吧,之儀需要我做些什麽?”

“館驛那邊的司膳是你的人?”閔郁容問。

“你知道?郎君怎麽連這個都告訴你?”李彥來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愉之色。

“這還真不是郎君告訴我的,季章,你知道羊腿酒骨糟不能亂送人嗎?”閔郁容笑得奸猾,這一枚暗子還真不是她前世知道的,李彥來沒有那麽大嘴。這是她吃了一口石護兒拿出來的酒骨糟之後自己發現的。

和她上一世在涇陽館驛中吃到的,一模一樣。

試菜、多餘、送人、閔石、閔玉,這條線在李彥來的腦中瞬間成形,但是他還是不知道對方怎麽能從一道菜的口味發現自己和遠在館驛之中的司膳之間的關聯。郎君當初向他說明閔玉的職司之時,也只說他可能什麽都要插一手,讓他不要為難,又說為了公事方便,他秘府牙帳的身份在對方面前不是秘密,這讓李彥來幾乎疑心這位閔玉是專門來監視他本人的。心知若是如此,那麽自己更不能出手試探,不過眼前擺著一個從天而降的大謎團,就像是在貍奴面前擺上一團線團,這讓李彥來怎麽能忍?更別說對方又將他名義上的弟弟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不過館驛中的杜司膳卻也不算什麽真正的暗樁,他不過是為了確保天使吃食上的安全,而被自己明調過去的,就算是被發現了,也說不上是意外或損失,重要的是閔玉想利用杜司膳做些什麽……

“之儀想在吃食上做文章?但我看,他們一定不會全盤使用我們的人手的。”李彥來皺著眉。

閔郁容也點頭,說:“是啊,他們不會的。宮中出來的人,別的不說,在試菜這一條上,從來不會馬虎。”

她太知道魚元振在入口之物上有多麽小心了。這次跟隨他出門的畢掌膳是他在宮中多年的心腹,畢掌膳手下的一眾小太監,也是身家清白但又互相監視。從選材到端上魚公公的案幾,每一步都有明暗兩重責任人,在魚公公親口品嘗之前,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包括陳明佐在內,都得先一一嘗過才是。

上一世中,自從在涇陽館驛中被魚元振親手餵食開始,閔郁容便在這上頭動過不少腦筋,可惜,即便後來自己來到長安摸清了其中關節之後,依然沒能找到可乘之機。

不過這一世卻完全不同,閔郁容在心中聳了聳肩,以她現在的身手,若是想讓魚元振不知不覺吃下什麽東西,還真的不必挑什麽良辰吉日。

若是自己想的不過是殺了魚元振,那麽事情早就解決了。

可魚元振還真的不能死。他死了,誰來給實力不足的涇陽軍擋住各方的明刀暗箭呢?

知道後事的閔郁容可不會低估長安城中有一強援的作用。

但他又著實不是個本分老實的合作對象。別說她心中對涇陽和魚元振的合作不情不願,索帥心裏又何嘗沒有被魚元振利用個徹底、再賣個幹凈的顧慮?

所以石護兒的靈機一動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震懾,難怪索帥在聽過之後,也當機立斷,特意命李彥來和她配合。

石護兒的想法也挺簡單,他就是想和在前山驛中嚇唬禁軍們一樣,繼續用這個套路好好嚇唬一把魚元振,讓他也知道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別以為背後站著皇帝老兒、手中握著數一數二驕悍的禁軍,便可以在這天下間為所欲為了。

“碭山神君”一聽這個主意,便覺得當真是體貼入微!魚中尉沒有趕上親耳聽聞上一場大戲,“神君”心中一直深以為憾,而眼下既然還有補救的機會,那自然不能再遺漏了他這個最大的頭目不是?

不過閔郁容來找李彥來,可不是來商量該如何在魚公公的膳食上動手腳的,只聽她正色道:“不瞞季章,膳食上不能出事,否則帥府插手的證據簡直是明晃晃的。我提到司膳,其實是想建議季章,咱們的人,一個都別留。”

“哦?”李彥來等著她的解釋。

“魚公公生性多疑,而涇陽既有和他互為強援的誠意,那麽便該在細節上搶先做好才是。”閔郁容口中說著結盟的話,眼神中卻表達著另一種意思。

“之儀的意思我懂了。”李彥來直直盯了閔郁容半晌,將眉毛無趣地一掀,他伸手去端將將能夠入口的茶水,他說:“之儀恐怕有些鬼神一般的手段,無論是早在魚中尉身邊有所布置,還是能夠隔空給人下降頭,總之都是些依常理推斷不可能實現的手法。而之儀不打算在事成之後,被多疑的魚中尉懷疑到咱們頭上來,所以從一開始,帥府便要在魚中尉他們能想到的一切環節中將自己摘幹凈,最好是事事都聽憑魚中尉的人來安排。”

喝了口鹹澀的茶水,李彥來面無表情,他擡了擡眼皮,對笑容越發可親的閔玉說:“不知我理解的對不對?”

閔郁容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整個計劃,一定要讓魚公公找不出半點人為的痕跡才是,要不然他怎麽會被嚇住呢?

對著一臉果然如此的李彥來,她也不知是該說不愧是秘府牙帳之首,還是該感嘆自己不愧是他親手教出來的探子。他們之間交流起陰謀詭計來,真的只需要一句話的工夫……

“不過除此之外,也不是不需要季章的協助了。”閔郁容一臉誠懇。

“嗯?”李彥來更加不意外,他反問:“要錢要人,還是要場地?”

閔郁容嘿嘿一笑,觍顏道:“能不能……都要?”

聽得這一句,李彥來的神情頓時高深莫測起來,他輕聲說:“我早該猜到的,”又強調般地點了點頭,“你是個喜歡鋪張浪費的人。”

咦?有的嗎?閔郁容不明所以。

與此同時,城外二十裏處。

紫色官服上身,腰纏十三銙金玉帶,頭頂進賢冠,其餘金魚袋、綬帶、佩刀、礪石、算囊、韘等佩飾七事不計,韋不疑終於恢覆了一名三品大員應有的服色。

肅肅西風之中,韋觀察立得腰桿筆直。自從下定決心要與這個世道和光同塵以來,韋觀察還沒有如今日一般,深刻地感受到這個決定的艱難。

哪怕是在被人當面扇耳光的時候都沒有。

回到觀察使司衙門之後的這些天來,韋不疑並未受到來自節度使府的刁難,這可和他赴任之初的情形全然不同。不僅如此,在他看過劉判官遞上來的與節度使府之間的往來公文之後,更是驚訝地發現,在索定嵐暴亡後的這半年時間中,他心目中的軍漢頭目、表面客氣的小賊子——索冰雲,竟然一直在操心土地人口這些根本大事。

於是他的心中更加不安。

如果說一個將軍隊們收攏得服服帖帖的節度使在韋觀察心目中是個可堪驅策的強將,那麽不僅抓著軍隊,還要讓一地民政官員都聽從他的命令的節度使,便是亂臣賊子——也就是索定嵐在韋不疑心中的形象;而再進一步,若是這個文武都要聽命的節度使,竟然還真心關心起一地民生來,那麽就更加可怕,用當世王莽、活曹操都不足以形容意識到這一點之時,韋不疑心中生出的震悚之情。

朝廷恐怕還沒有意識到,在這個離關中腹地不遠不近的地方,已經有這麽一個所圖非小的年輕人,正在積蓄力量。

韋不疑覺得自己重任在肩,又一次江山易主的危機仿佛已經在眼前發生,而他唯一能做的,恐怕便只有……

遠望旌旗,執戟衛士們手中的戟刃在韋不疑身前反射著寒光,這是身為觀察使的自己,應當具有十員立戟官。無論是官服用度還是出行儀仗,索冰雲全方位地恢覆了自己三品大員的體面,單看現在觀察使司衙門中諸位下屬再不敢怠慢的態度便能知道,索冰雲對此是發過話的。

君子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義之所在,不敢惜身!若能為國除此大賊,哪怕是要和閹宦同流合汙,又何足道哉?

再次堅定了信念,韋不疑心中,一腔孤勇油然而生。

遠處,欽使的儀仗連雲蔽日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