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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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勺碰撞的叮當聲,啜飲湯水的聲音。

“報仇的事,我是準備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做的……阿姊既然說那位索帥很有本事,那我便相信阿姊。”

“阿姊也說這一次機會難得,但阿姊自己卻不打算報仇,是怕影響了那位索帥的大計麽?”

“我又不是不懂事……阿姊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呢。”

“嘿嘿,打到太極宮,把皇帝老兒從裏頭拽出來,再看那魚元振還有什麽好囂張!到了那時候,我就把他和他徒弟的頭都砍下來,給張老頭和阿嬤送去下酒!不過阿嬤大概會嫌臟吧……對了,阿姊阿姊!你要不要弄個皇帝的位子自己坐一坐!這李家的天下本來就給女人搶去過一次,我看再來一次也沒什麽不行嘛!”

“嗯,那什麽索帥是不是長得還行?那就給阿姊當個湊趣兒暖床的使。我看這字我也認得差不多了,阿姊不是說你把我們其實不是什麽高門出來的這件事和索帥說明白了麽?那我看我還是趁早去從軍好了,阿姊能不能教我練劍?打架我從小就沒吃過虧呢!”

杯子放下的聲音,嗆著的聲音。

“咳、咳咳……真是孩子話……我現在的劍法你練不一定合適,不過你想練武沒問題,不過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練功可苦著呢,你別看阿姊練劍覺得輕巧,其實這些招式,阿姊已經練了好多年了。”

“既然你不打算報仇,那這次你也別露面了,你忘了?陳明佐可是見過你的。”

柴火爆開的劈啪聲。

“……唉,其實我也不是一點都不想現在就讓他們死了得了。阿姊你知道嗎?張老頭一直想讓我接他的班,等他老了幹不動了,便向縣裏薦了我,好讓我有個飯碗。”

“但我一直都想到這天下各處去走走看看,他一說起這事兒,我就和他混賴過去,弄到後來,他也明白我的意思,便也不嘮叨了。”

“游俠兒多好啊,仗劍走馬,專管不平事!”

“現在我明白了,游俠兒也救不了阿嬤和張老頭,做個普普通通的驛丞也救不了他們。要麽便做最大的官,我說不許砍的人便沒人敢動;要麽便練成阿姊這樣的本事,不,也許還要更厲害一些,能夠帶著張老頭和阿嬤徹底跑掉才行,那恐怕要真的仙人才行了吧……”

輕淺的嘆息聲,手摩挲發絲的聲音。

“你還可以幫著阿姊將這個世道變了!阿石,變成誰也不能因為官大,或者打架厲害就隨便欺負別人的世道。阿石,阿姊曾經也像你這麽想過。我曾經想,不,我現在也想,一點一點,先把這涇陽變成這樣的地方,再讓索帥做了這天下最大的官,然後讓全天下都變成這樣的地方。”

“阿石,你願不願意幫阿姊?”

“……阿姊原來這樣相信那位索郎君啊,我懂了,我相信阿姊,我也想看看那樣的天下,究竟有多好。”

“我現在知道阿姊為什麽明明有天大的本事,卻還是這樣小心翼翼了,這樣的事,我連想都想不出來該如何去做呢……”

“我還是幹點我能幹的吧!阿姊覺得我不該練劍嗎?那練刀怎麽樣?我看他們在馬上用長長的馬刀,好不威風!阿姊教我這個好不好?阿姊一定會的吧!”

“……我哪有什麽天大的本事,頂多就是揍人厲害些,我現在還頭疼那些兵甲軍仗該怎麽算呢。唉,不和你說這些,你休想偷懶,你的字真的都練好了嗎?我可得檢查了再說,過關之前,你可別想再學新東西!你哪兒顧得上來呀!?”

急速逃跑的腳步聲。

“哇,阿姊你好兇殘!真的要當女皇帝啦!”

乒鈴乓啷的打鬧聲。

“瞎嚷嚷什麽呢!還想跑?你還能跑得過我?!石、護、兒!”

腳步聲停住了。

“啊對了,阿姊,咱們雖然暫時不報仇了,但是找機會讓那兩個死太監難受難受行不行啊?能嚇唬到他們就行?就這麽放過他們,我心裏不爽。”

“嗯,你有什麽想法?”

“誒嘿,讓我想想……阿姊你看這樣行不行,就是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

“……可以啊,小子,你很有想法,阿姊看好你。”

待府城這場冷雨下到巒山關之時,魚元振的車架已經離開這座關卡兩天了。

蔡雋掀開簾子,沖進室內,呼哧哧地喘了兩口氣,他跳著腳罵娘,“這天氣忒也邪門了!這下的是雨又不是雹子,卻是浸著骨頭那麽涼。七月飛雪?怕不是又有大官不幹人事兒了?”

縮在一堆篝火邊的仇百秋卻沒有應他,他只盯著眼前的火堆,伸手將一根半幹不濕的柴火從火堆裏挑了出來,對著熏人的煙氣,仇百秋神神叨叨,“山有山神,水有水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呸,不對,重來。嗯,咳咳,”他咳嗽了兩聲,也不知是被嗆的還是要清一清嗓子以表鄭重。

“山有靈兮水有仙,青松老葛半夜風。”酸唧唧地拽著文,仇百秋的表情神秘,讓不明所以的蔡雋都不由聽住了,“上元妙應,碭山神君容稟,信男仇百秋,此身雖誤入武行,實則心中常懷慈悲之念,平生雖操刀戈,卻從未害過半條人命,嗯,狗命也沒有。其餘雞鴨魚肉,倒是廢去不少,不過神君慈悲,必能體恤凡人愚昧。”仇百秋頓了一頓,臉上擠出些擰巴的神色,讓蔡雋不知道他想幹嘛,便聽他接著念道:“戎旅積年,日前方悟前生之非,一時思緒萬端,惟願神君寬宥,受信男香火供奉,從此保佑信男,要赤便赤、要盧便盧!縱橫色盆賭場之間,無往不利!神君若能實現信男此願,信男願從此痛改前非,此生不入山林!再不冒犯神君座下各位貴寵。更將罄盡囊資,為神君在此巒山關內塑像立廟,以享香火,萬望神君聽聞,對信男看顧一二!伏維,尚饗。”

聽完這麽一大篇詞,蔡雋總算是明白了,敢情還是為了翻本嘛!嘿嘿,上次陪京中來的段將軍博戲,自己可是賺了不少,足見官做得多大和這門手藝掌握得如何,可著實沒有半點關系!但仇百秋好像就慘了些,自己也記不清他到底輸去了多少。嗯,可這仇學究又是從哪兒找出來這麽一位神仙?別是從他那堆破書卷裏頭吧?他還以為這位神仙閑得慌不成?能保佑他的賭運?

仇百秋還在默默對著那根濕木頭上頭的青煙出神,蔡雋可不耐煩慣他這毛病,他伸手在仇百秋肩膀上一推,大大咧咧地問道:“老仇,你這又是哪兒尋摸出來的花樣啊?讓哥哥我也知道知道唄?”

仇百秋身子一側,正要發作,但一扭頭見推人的是蔡雋,他先前便沒看見蔡雋掀簾子進門,此時竟是被他唬了一跳。仇百秋一蹦三尺高,又連連拍著自己的胸口,抱怨道:“老蔡你進門能不能說一聲?嚇死我了!”

蔡雋心想,我那還不算說一聲呢?我還覺著我罵娘的聲音挺大的呢!都是你小子自己走神走到大食去了吧!不過蔡雋此時好奇心大盛,這些話便也並不出口,反倒是一張嘴就把罪名認下了,只聽他道:“老弟說的是,下回哥哥我一定註意,一定註意!”

待仇百秋恢覆正常,蔡雋又問:“老弟剛才念叨的都是些什麽?哥哥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呢?可是老弟找到了什麽專管我們賭徒賭運的真仙?那老弟可不能獨享,一定要讓哥哥也為這尊神仙好好供奉一番才是!這些年來,想必哥哥已經叨擾他老人家不老少了!”

仇百秋面露猶豫,但他顯然知道自己那點武力值,在蔡雋面前是沒法看的,更別說若是蔡雋也信奉了神君,想必也能為自己分擔一番為神君塑像立廟的花費。於是仇百秋一咬牙一跺腳,便將蔡雋拉到一個角落,再在自己夾衣之中掏了好一會兒,這才摸出一塊上尖下方的木牌來。若是閔郁容或是石護兒在此,必能一眼認出,這塊木牌的形狀,和碭山上那塊被嵌在老樹樹心之中的神主牌位格外相似。也不知道這一信息是怎麽在重重轉手之中,還能和原本如此接近的。

這塊木牌上寫著幾個篆字,果然也正是“上元妙應碭山神君”。拿著這塊木牌端詳的蔡雋還能一眼看出,這端正刻板的字跡,正是出自自己面前這位仇百秋、營中雅號仇學究的搭檔之手。

“嗯,”蔡雋先是漫應了一句,見仇百秋還不主動說明,只好出言催促道:“和你剛才祝禱時說的一樣,哥哥我就看出這個來了,然後呢?哪兒聽來的?”

仇百秋先是小心翼翼收回了蔡雋手中的木牌,重新整理好衣襟之後他才道:“是哥哥問我才說的,哥哥可要仔細聽好。”仇百秋越說聲音越小,蔡雋只好主動將耳朵湊了過去,“哥哥先前不是去奉承段將軍了嗎?而我則是在陳公公跟前聽憑吩咐。陳公公其實不為難人,我和他跟前的人都能說上好幾句話,他們還都挺客氣!這個,”仇百秋又拍了拍胸口,現在蔡雋知道他是在拍那塊木牌了,“就是我從他們那兒聽來的。”

蔡雋聞言皺起了眉毛,雖說京裏來的禁軍確實哪兒哪兒都讓人眼熱,但是他也不會單憑這一點就相信他們什麽都懂了,更別說這骰子色盆之間的事,哪是隨便一個什麽沒聽說過的神仙就能保佑的呢?

許是看出了蔡雋的懷疑之色,仇百秋急急解釋道:“哥哥莫要不信我,這神仙和別個不一樣!是那些禁軍兄弟們親眼見過的!”

接著仇百秋便繪聲繪色地給蔡雋講了一遍禁軍們在碭山附近的遇仙故事,不過這個故事裏頭有多少是他聽來的,又有多少是他自己補全的,恐怕連仇百秋自己都分不清了。

“……哥哥你想,若非是他們親眼所見,哪有連自家兄弟都扔下不管的禁軍呢?聽說被留下斷後的那個小隊全部都被神君座下兩大護法嚼著吃了!連骨頭都沒留下!可見神仙是惹不得的。”說完這句,見蔡雋呼吸聲有些重,知道他這是有幾分信了,仇百秋更是將自己壓箱底的推測都抖摟了出來。只見他將自己的嘴巴直湊到了蔡雋的耳朵邊上,用比蚊子哼哼強不了多少的聲音說道:“禁軍吶哥哥,他們可是住在那太極宮裏的禁軍!身上沾染了天子龍氣的!連他們冒犯了神君都被他老人家說吃就吃了,哥哥你細想想!”

嘶,蔡雋終於被驚著了,這小子的意思是……?

如果仇百秋說的是真的,那些禁軍們真的在私下裏供奉起這位神君來,那要麽是他們發現皇帝老兒不頂用,隨便一個過路山神都不在乎他;要麽是這位神君他老人家來頭極大,法力無邊,根本不在乎小小的人間真龍。

這可真是、這可真是大逆不道哇!蔡雋心中止不住的震動,他一個藩鎮之中的小小軍官,心中對於禁軍一直暗懷憧憬,前一個可能他想都沒有多想便扔到了一邊,如果連天子都不算什麽,那他這只螻蟻又憑什麽耍威風呢?不不不,一定不是皇帝沒用,而是——!

一把摟過把他左耳朵吹得潮乎乎的仇百秋,蔡雋親熱地對他說:“仇老弟!哥哥對你一向掏心掏肺,你對哥哥可也不能藏私啊!這供奉神君可還有些什麽忌諱和講究,你可得一並和哥哥好好講講清楚!”

仇百秋嫌棄地將蔡雋一把推開,他整了整被弄亂的衣襟、氈帽,又拿張做治地讓蔡雋站直溜了。蔡雋忙不疊地聽命站好,比他見段將軍的時候還要謙恭些,好一通做作之後,仇百秋方才娓娓道來——

“這神君的道場,便是那雲雷州的碭山,而這碭山之中,不過是神君的一個化身,他老人家真正的身份是道祖——”

“哦!?”

“——座下的煉丹童子!”

“哦……”

“但這個童子也不是一般的童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喔哦!”

“……神君座下有兩大護法,最是得力,分別喚作青松道君和老葛先生!他們分別執掌的是……又各有法術神通是……故!供奉神君的時候,也要將兩位護法一並供奉了,否則輕則所求不應,重則便已犯了冒瀆之罪!”

“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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