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賢玉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

安若素苦，她知曉。至今每每午夜夢回，她都會忍不住去想，那麽一個忽而喪父喪母的孩童，是如何對自己對所有人狠下心的。

離京十數載，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受過多少傷。小時候的安若素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經常給一個木雕，一塊點心，就能自己玩半餉。她本以為極好，可往後她才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帝後新喪，強臣環伺，太子被質疑非正統。離京的一輛馬車，加急護送的一道聖旨。擾了局勢，定下乾坤。

就算是唐賢玉自己，也以為不一定做的更好了。

寧未然何嘗不苦？年幼喪母，剛懂事，就被告知一直期盼相見的姐姐喪生崖底。孤身到了京城，封為本朝第一個外姓公主。腳步踉蹌行走艱難，與新帝相扶相持。

多少嘲諷，多少暗害，多少人對她虛與委蛇。一個以赤子之心，飛蛾撲火般行走在尖刀林立的浮華中的孩子。

如今能這般開朗，唐賢玉都覺心疼。

她能說什麽，無話可說，這些事，說不清楚，辨不分明，哪裏有什麽對錯。安若素該怨，寧未然也該怨。

她們該怨恨，生來要面對的境遇，怨恨一切該怨恨的。

摸摸她的頭，唐賢玉輕聲道：“未然說什麽賭氣話，這樣好的孩子怎會沒人要？哭了就不好看了。”

寧未然咬唇，擡袖擦擦臉上淚水，從地上爬起來，深吸一口氣。“姨母我回去睡覺了。”

唐賢玉知曉寧未然不會這麽早睡覺，不過沒有阻攔，任由她走。

入夜，換了一身衣服的寧未然提著燈籠，施施然站在守門人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個牌子丟過去。

“夫人讓你們去找她。”

雲無歸接過牌子，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

“殿下什麽時候開始替夫人傳話了?”

寧未然冷下臉：“與你何幹？”

雲無歸被噎住，還要開口就被雲修攔下。

按著雲無歸的肩膀，雲修點頭示意道：“殿下，我等告退。”

寧未然看著兩人離開，勾唇微笑，推門入內。

關好門，引燃燭火，將燈籠放到一邊。寧未然湊到床邊，低頭看安若素。見人還睡著，面色也不好，幹脆脫下鞋和外衣，拉了床簾爬上床。

鉆進被子裏，寧未然往安若素身邊挪，發覺她體溫比自己還低一些。寧未然驚訝，她吃完飯，沐浴更衣，偷跑出來在冷風裏吹了好久，本冷的要命，居然有比她還冷的。

眸光忽閃間，想到不太好的事情，寧未然即將人攬在懷裏，掖好被角，剛閉上眼就想起燈火還亮著。思襯一番，幹脆就沒有管了。

抱著微冷的身軀，寧未然很快便睡著。

安若素睜開眼，看清來人，便閉眼沒有在意。

而被騙走的雲修和雲無歸到了唐賢玉面前，很快被打發走。

唐賢玉篤定寧未然不會傷人，便由她去了。

兀自坐了許久的陳恒言將紛亂的思緒壓下，換了衣服回到自己的小院。看著屋內燭火，越發覺得委屈。見門前沒人看守，他擡步要走進去，轉念一想，繞了幾步，到了窗前擺弄一番，哢擦輕響過後窗戶打開，人便溜了進去。

悄然落地，環視一圈沒見到人，陳恒言反手將窗戶關好。而後目光停在了床邊掉了一地的衣物上。

他看的眼皮直跳，只覺得熱血上頭，一時間竟沒註意到隔間屏風上搭著的衣物，才是安若素的。

他心中竊竊喜，以為可以美人入懷。掀開簾子看去，表情頓時變了。

床上比他以為的要多出一個人，頭發披散遮掩面容，正湊在美人肩頭酣睡，看被子拱起弧度，這人手腳都壓在美人身上。

悶雷在陳恒言腦中炸響，顧不得多想，便熱血沖頭，要把那人拉起來看個分明。

他還沒碰到寧未然頭發，就將安若素驚醒。

孱弱燈火映襯下，一只手伸出，擋住怒氣沖沖的祿山之爪。安若素凝眉看他，眼中有些許冷意。

陳恒言被看的後背發寒，竟以為先前病弱的人，要動手殺人。

退後幾步，陳恒言心中難受。本以為這些天就算是一只小獸也能養熟，結果還是那樣張牙舞爪模樣。

她心裏沒有他。原本心中的沾沾自喜，一瞬間化為雲煙。陳恒言覺得委屈，委屈極了。那裏是石頭，分明是暖不化的寒冰。

他腳步踉蹌離開，心中跌宕起伏，絲毫沒了去探究床上另一人是誰的念頭。

更沒發現被他踩在腳下的衣衫，分明是女子外衣。

安若素看著人匆匆來去，懸在半空的手上，還有相撞留下的觸感，有些疼，還有莫名的熱。陳恒言摔門而去，不多時，颼颼冷風灌入。

正要下床關門，離開那人又回來了。

吱呀一聲，門被關上。陳恒言夾裹風雪走回來，眉梢染雪，面容冷肅。也不知他是怎麽想的，站在門裏關上門。

安若素皺眉看他：“怎麽了？”

“呵。”從喉間逼出一個音節，陳恒言站在床邊，冷眼看人。“倒是不知，你這般會招蜂引蝶。怪不得只說給我個面首的名分，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那張臉湊過來，氣息都是冷的。安若素木著臉看他，那話在腦中回蕩，心中突起無名火，想要坐起身，卻被寧未然緊緊纏著。

幹脆揚起手，對著陳恒言那張冷臉扇去。

啪，一聲脆響。

陳恒言捂臉，尤自震驚。他沒想到，安若素會這樣動手，竟讓他想到那些宅院裏的女子。

寧未然被聲音吵到，攬住安若素脖子，將頭埋的更深了。

“雲無跡你出去。”安若素看他，覺得以前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招蜂引蝶？這人倒是會想。安若素只覺得手腳發冷，陳恒言那張臉都有些可憎。

雲無跡微張著嘴，怔怔的，似在消化什麽難以理解的消息。

他喃喃道：“第一次，你第一次這樣打我。”

安若素閉眼，終於明白一件事，這些日子就當是一場夢。什麽一見鐘情，再見傾心。都只能存在於話本子。她信的人，不信她。不信——就不信吧。

“也是最後一次。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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