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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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孫翔排著隊進入室內的時候方士謙正在低頭在終端上輸入著藥品名單，憑空出現的虛擬鍵盤散發著藍色的熒光，他按下回車鍵之後叫了一聲‘下一個’，聽到關門的聲音擡頭看過去才發現是孫翔。
他頓時一楞。
孫翔也不跟他客氣，走上前拉開了對方辦公桌旁邊的椅子坐了上去，方士謙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伸手拉過那只受傷的胳膊動用自己的異能就治療了起來。他親眼看著自己本身都已經變形的胳膊逐漸變直，但是過程中的疼痛也讓孫翔猛的腦子一懵，他忍著疼咬著牙臉色蒼白，冷汗直往下掉，最後是方士謙看著差不多了拍了拍他的手臂，說了聲好了。
“不過你這皮外傷還是要去包紮一下，我只能矯正你的骨頭。”
“行了，知道了。”
方士謙對著人點了點頭，對著門擡高聲線又喊了一句下一個，後面的進來了三個人，兩個人擡著一個擔架，方士謙讓其他的出去，自己蹲下身摸著傷員的後背，小聲問著還有點意識的士兵是不是脊椎被打穿了。孫翔看著地上那個躺著的兵，雖然臉上糊滿了淚和血但是依舊能看出來長相的稚嫩。治療過程著實不是什麽好的體驗，那名年輕的小兵在地上疼的聲嘶力竭，這種聲音他在門外聽了一路自然是很熟悉，明明看慣了死亡與戰爭的孫翔突然之間覺得這種場景難以去看，不動聲色的移開了視線看著辦公桌上的那盆多肉，等到這一個也差不多之後方士謙站了起來，招招手讓下一個進來，坐在位置上開始了千篇一律的治療。
“你怎麽還在後方？”
他倆隔著一個傷患在對話。
“隊長的命令，跟著葉修。”
“葉修呢？”
這個問題讓孫翔嗓子一痛，他突然之間說不出話來，可方士謙看到他這個樣子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點東西。雖然葉修之前的性別狀況和身體狀況只有張新傑一個人知道，但是他到底也是個十分優秀的醫生，雖說和葉修的交流並不多但是也能感覺到一些東西，後來事情被那幾個人知道後本來也沒想著公開，但是那個‘兩年’的魔咒仿佛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東西，最後為了葉修著想張新傑就挑了一個知根知底可以信任的醫生說了這件事情，而方士謙就是其中之一。
孫翔為什麽這個時候一個人來找他，稍微動點腦子也知道是出問題了，但是他也明白這個時候對方應該在張新傑手上，他倒不是很擔心。要是真的出了大問題，樓上那位早就下來把他薅上去了。
在他們這裏總是叫著人人平等，可是要是真的出了什麽事情，資源肯定是第一時間向上級傾斜，更不用說是葉修這種級別的人物，在國內的時候幾乎給他備著一個連的輔助異能者，雖然這人壓根就不要。
他一邊摸著手上這個士兵的骨頭一邊看著靠著他辦公桌抱著手臂拿著紗布止血的孫翔，大概能明白對方此時此刻的心情，想了想自己應該稍微安撫一下對方的情緒，畢竟在醫院這種地方亂飈信息素真的不是一個正確的行為。
“孫翔。”
“嗯？”
“葉修不會有事的。”
“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張新傑是最好的，他會盡全力的。”
“這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方士謙嘆了口氣，他也知道孫翔脾氣沖認死理，講真他很不擅長對付這種人，想了想他也不應該委婉著和這種人說話，因為孫翔壓根就不會明白他的意思。
“孫翔。”
“啥？”
“這裏是醫院，你要是再放信息素，我就讓你出去了。”
聽到這裏孫翔嘖了一聲，強制自己收回信息素，他看到方士謙手底下的那個傷員正在無聲的發抖，才明白自己剛剛幹了什麽。
“……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
他拍了拍那個士兵的肩膀示意對方已經好了，在下一個人進來的間隙裏他擡頭看著因為失血和疼痛而面色蒼白的孫翔說：“你不去前線嗎？”
“不去，我得看著葉修。”孫翔搖了搖頭。
方士謙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在裏面，偶爾他們這個地下的臨時醫院還在晃動，頭頂上的轟炸一直沒有停，孫翔看著天花板上的一個小石子落下來正好掉進了方士謙放在桌面上的茶杯裏。然而對方看都沒看一眼，目不斜視的伸手端起了杯子，把裏面的水盡數倒在了多肉小盆栽裏。
“你現在待在後方也是幹等著，你就算在這裏待到他出來也不能做什麽事情，還不如上前線，你的異能對於現在的戰況來說十分有用，高階異能者所代表的意義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明白。”
方士謙頭也不擡的忙著手頭上的事情，房間裏除了他倆說話的聲音也就剩下傷員抑制不住的喊叫聲，他完全明白那種被擰斷骨頭的疼痛，所以兩個人也沒介意這點動靜。孫翔知道對方在下逐客令，他也不是什麽不懂得審視奪度和判斷情形的人，雖然方士謙說的很對，這些道理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他現在就是無法離開醫院。
不是因為周澤楷的命令，而是他很心慌。
而作為閱人無數的醫生，自然也是看的到他眼底的心慌。
“孫翔，你在慌什麽？”
“我沒慌。”
“你和我犟嘴並沒有什麽用。”方士謙聽了對方的話立刻就笑出了聲，“葉修是死是活張新傑那邊自有定論，他也不是第一次快死了，也不是第一次被醫生提前下了死亡通知，但是他一次次的都活了過來，有句話說的挺好，禍害遺千年，他這才二十多歲，還有的活頭。你慌什麽？”
孫翔有些氣也有些急，樓頂上好像又落下來一枚流彈，炸的他們地下都搖搖晃晃，“我沒慌！”
可方士謙卻擺了擺手表示一點都不想去聽孫翔的借口，他擡起頭看著對方那張可以說是英俊的臉，問出了從看到對方進門就一直想要問出的問題。
“你什麽時候這麽在乎葉修了？”
“我哪裏在乎他了！！”這話好像是戳到了孫翔的痛腳，他擡高了音量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的把話喊了出來，可方士謙只是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和他說小聲點這裏都是老弱病殘，聽了這句孫翔才收回了自己的脾氣，壓著氣兒不吱聲了。
“不是我說你，你自己看你自己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說不在乎誰信呢？”方士謙搖了搖頭，打開自己的抽屜丟給他一包全新的繃帶和紗布，“卷兩圈就行了別給我全用了，現在傷員太多醫療用品根本不夠用，你皮糙肉厚的給下面的兵兒留點。”
“我哪兒那麽貪啊！”
孫翔對著人翻了一個白眼，自顧自單手在自己胳膊上纏了起來，早些時候流出來的血已經幹了，滲進軍裝的布料裏和傷口黏在一起，他把衣服從自己的肉上撕下來，好容易結成的痂脫落，新肉下面的血液爭先恐後的流了出來，嚇得方士謙一個激靈。
“我靠！你在幹啥！”
“包紮啊！”
方士謙從椅子上起來拉著孫翔坐下，也沒接著喊下一個人進來，直接自己上手幫忙處理。“你在新兵營沒學過基本護理知識？？”
“學過啊。”
“那你這是在幹啥？？”
“忘光了。”
“……”
“我們在戰場上一直都是這樣啊，誰還有時間整那些亂七八糟的過程，基本上就是把衣服一撕纏上拉倒。”
“……你們還真不講究。”
“生死關頭誰還講究？”
這話說的方士謙手上的動作一頓，本來想就這麽剪斷這截繃帶，想了想還是多給孫翔纏了一圈。
“你們辛苦了。”
“應該的。”孫翔被疼的一咧嘴，對著方士謙咬著牙說出了這麽三個字。
葉修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入眼的就是張新傑的眼睛，他們兩個大眼瞪小眼，等葉修的意識脫離了朦朧之後才反應過來。他先是看了看對方被透明鏡片隔在後面的黑眼圈，隨後環視了周圍開口詢問：“我這是在哪兒？”
剛剛發出聲葉修就聽見了自己像是拉鋸一般的聲線，嗓子疼的簡直像是聲帶斷裂一樣，說完這句話他就沒動靜了，只是拿著一雙有些氤氳的眼睛看著張新傑。
而張新傑只是伸出手摸進了他的被子裏，手指冰涼，從他的脖子一直摸過了鎖骨，到腋下的時候才停下來抽出了一根體溫計，對方舉著這根透明的東西看著裏面的水銀刻度，把溫度甩下去之後才轉過身來看著躺在床上的葉修。
“燒退了。”
咽下去兩口唾沫，喉結滾動造成的疼痛感依舊還在，可葉修還是開口說話了，聲音比之前好多了，但是也能聽得出其中的沙啞。
“時間、地點、戰況。”
對方拿眼角瞥了他一眼，從一旁搬過來一把椅子放在了床邊上，張新傑坐了上去開始一項一項的和葉修回報著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離第二戰打響已經過去了九個小時，你只昏迷了三個小時，這裏原本是樓冠寧負責的財務部地下區域，原軍區醫院已經被夷為平地，戰況我不太清楚，不過並沒有收到撤退命令，敵人還未攻破【第十區】。”
機械的說完這些信息，張新傑看著想要從床上爬起來的葉修，什麽都不說只是放出自己薄荷味道的信息素，把葉修牢牢的禁錮在床上。而床上躺著的人則瞪著兩只眼睛看著他，那裏面的意思活像是在說他是個黃世仁。
“你現在不能動。”
“我能的。”
“你在質疑我作為一個醫生的基本素養？”
“哪兒能啊，我哪兒敢跟你嗆，只是實話實話。”
“葉修。”張新傑低下頭湊近了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不過就是一根手指頭，葉修甚至能看清對方眼鏡片兒上難以察覺的磨痕，“你知不知道你被人送來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厥，脾被戳穿，胃部直接被利器截斷？我該慶幸你還懂得一點保命嘗試沒有把橫在你肚子裏的那片鋼條給拔出來？”
“這不是有你嗎？”葉修從張新傑的目光裏看出了點不同尋常的情緒，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而張新傑手裏則拿著菜刀，和一個又有武力值又有智商的醫生硬碰硬從來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深知這一點的葉修自然也不會作死了和張新傑頂嘴兒。
“如果沒我了呢？”
“可是這不是沒有‘如果’嗎？”
“你不能總是這個樣子，葉修。”
“可你也不能總是這個樣子啊小張，用信息素欺負一個病弱的Omega，你是在耍流氓嗎？”他挑起了眉毛看著對方，帶著點調侃可也帶著點異於平常的嚴肅神情，張新傑看了他兩秒，就直起了身子坐回了椅子上。
其實Alpha的信息素是真的不能隨便外放的，如果是在A比較多的區域外放無異於是在挑釁，在有O的時候外放那幾乎等同於在臉上貼著‘耍流氓’三個大字，雖然說葉修早八百年就不在乎這些，但不代表他就不知道其中的關系。而張新傑這個長得人模人樣的搬著一張臉飈著信息素撲了葉修一鼻子，他不相信對方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而能讓他這麽做的原因無非就是兩個。
一是以絕對性優勢來壓制葉修。二就是耍流氓。
可就算是想壓制他一個受了傷的病患也沒必要用上信息素啊！
所以還是耍流氓。
葉修擡起眼皮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正直的醫生，腦子裏想起了蘇沐橙前些年喜歡看的那些言情小說，突然覺得他發現了點什麽小九九。
一想到張新傑也是個玩戰術的，突然覺得或許對方並不如看起來的那麽正義凜然，他思前想後回憶了一番聯盟裏指揮系出身的幾個人，覺得除了他自己以外都是些披著羊皮的狼。
未來堪憂啊。
但是張新傑壓根沒怎麽接他那句話，只是手裏拿著體溫計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看著他，目光裏並沒有什麽莫名的情緒，就像是看一個普普通通的病患一樣，並沒有什麽不同。
這個時候葉修突然想起來在第一戰打響之前，於公共衛生間前面撞見他自己處理後事的張新傑，那時候對方說了一句話。
他想也對，作為一個從大學時期就和赤裸的屍體近距離接觸的醫生，或許在對方眼裏葉修就是個打著Omega標簽的病人罷了。他不想多想這種事情，也就沒有繼續往深追究，說到底他的那句話也不過就是個玩笑罷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按壓了兩下，雖然還是能感受到疼痛可是卻發現原本破碎的內臟已經被修覆完整，張新傑已經收回了原本外放的信息素，葉修從床上坐起來發現這個房間連一個窗戶都沒有，天花板還在撲哧撲哧的掉著渣，而張新傑還是氣定神閑的坐在他的床邊上。
“你不去看別的傷員？”
“要。”
“那你還在這裏待著幹啥？和我搓麻將？”
“我走了你會跑的。”
聞言葉修笑了起來，對著張新傑露出了一個說不清是什麽意思的笑容，“你覺得你在就能阻止我出去？雖然說醫生的手勁兒都很大，而我現在還是個老弱病殘，但真要比起來我不虛的。”
張新傑是知道葉修說的是實話，他知道自己留不下對方，不論是從武力值還是在軍銜上他都處於下風，但是不知為何就是擠出了這麽一點時間非要和對方在這裏說廢話。
“你該知道你的命不僅僅只是你的命而已。”
“我知道的。”
“那你就該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
“可是我休息了，他們呢？你們呢？”
兩個人無言的在這個封閉的房間中對視，良久後張新傑嘆了口氣，真要是論脾氣倔，他能說服認死理的韓文清也能對付一根筋的孫翔，唯獨對這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好說話的很的葉修沒有絲毫的辦法。
“地球離了你還是要轉的。”
“責任扛在肩上是不管地球轉不轉的。”
道理誰都懂，都是這麽大的人了也不需要別人耳提面命的去提這些小學生都能脫口而出的大道理，可真正面對事情的時候並不是嘴上說的好聽就能夠解決問題。床葉修是要下的，門葉修是要出的，戰場他也是要上的。這麽多年來身體上的傷疤早就一層蓋著一層，像是薄薄的繭覆蓋在上面，周澤楷是這些年來第一個看見的，而今天的張新傑則是第二個。
如果不是因為他拔鐵片的時候不小心把樹脂仿皮給拆出了一個小口子，或許張新傑也不會知道以前的葉修是渾身貼著這個玩意兒來讓他看傷的。知道了這個事實後張新傑確確實實想送給對方一句‘出息’，可是話到了嘴邊上卻又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而葉修裹著明顯是被換過的衣服下了地，他嗅著衣服上薄荷的清香，明擺著這是張新傑的衣物，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後對著對方伸出了手。
“拿來吧。”
然而眼前人還是坐在椅子上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
“嘿我說，張新傑張同志，裝傻可不好。”
“孫翔還在下面等你。”
“……他還沒走？”
“沒，說是要看著你。”
“這不胡鬧嗎，他一個B級高階異能者在後方醫院賴著幹什麽？”
“周澤楷讓的。”
這名字一說出來葉修就不吱聲了，擡手揉了揉後頸，拿餘光瞥著對方。“轉移話題是不行的，該拿來的東西你還是得拿來，得，我也不禍害自己了，真就是站在墻頭上看看，你把千機傘給我。”
“真的？”
“你就說我啥時候騙過人吧？”
這麽一想也是，只要是葉修說出來的話他從來沒有食言過，入隊十年來風雨無阻，大到軍事決策小到打趣玩笑，只要是那張嘴說出來的話，都全部成為了現實。張新傑思考了兩秒，從櫃子後面把傘拎出來丟給了對方，而葉修一看自己的載體就放在大衣櫃的後面頓時擠著眉毛有點遺憾，一副‘早知道我就不承諾’的臉，而眼前人看著也只是沈默的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打開門往外走。
頭頂上還是一聲聲沈悶的炮火聲，腳下的地板時不時搖晃幾下，張新傑在出門的時候頓了兩秒，背著身對著身後的葉修說。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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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時一楞。
孫翔也不跟他客氣，走上前拉開了對方辦公桌旁邊的椅子坐了上去，方士謙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伸手拉過那只受傷的胳膊動用自己的異能就治療了起來。他親眼看著自己本身都已經變形的胳膊逐漸變直，但是過程中的疼痛也讓孫翔猛的腦子一懵，他忍著疼咬著牙臉色蒼白，冷汗直往下掉，最後是方士謙看著差不多了拍了拍他的手臂，說了聲好了。
“不過你這皮外傷還是要去包紮一下，我只能矯正你的骨頭。”
“行了，知道了。”
方士謙對著人點了點頭，對著門擡高聲線又喊了一句下一個，後面的進來了三個人，兩個人擡著一個擔架，方士謙讓其他的出去，自己蹲下身摸著傷員的後背，小聲問著還有點意識的士兵是不是脊椎被打穿了。孫翔看著地上那個躺著的兵，雖然臉上糊滿了淚和血但是依舊能看出來長相的稚嫩。治療過程著實不是什麽好的體驗，那名年輕的小兵在地上疼的聲嘶力竭，這種聲音他在門外聽了一路自然是很熟悉，明明看慣了死亡與戰爭的孫翔突然之間覺得這種場景難以去看，不動聲色的移開了視線看著辦公桌上的那盆多肉，等到這一個也差不多之後方士謙站了起來，招招手讓下一個進來，坐在位置上開始了千篇一律的治療。
“你怎麽還在後方？”
他倆隔著一個傷患在對話。
“隊長的命令，跟著葉修。”
“葉修呢？”
這個問題讓孫翔嗓子一痛，他突然之間說不出話來，可方士謙看到他這個樣子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點東西。雖然葉修之前的性別狀況和身體狀況只有張新傑一個人知道，但是他到底也是個十分優秀的醫生，雖說和葉修的交流並不多但是也能感覺到一些東西，後來事情被那幾個人知道後本來也沒想著公開，但是那個‘兩年’的魔咒仿佛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東西，最後為了葉修著想張新傑就挑了一個知根知底可以信任的醫生說了這件事情，而方士謙就是其中之一。
孫翔為什麽這個時候一個人來找他，稍微動點腦子也知道是出問題了，但是他也明白這個時候對方應該在張新傑手上，他倒不是很擔心。要是真的出了大問題，樓上那位早就下來把他薅上去了。
在他們這裏總是叫著人人平等，可是要是真的出了什麽事情，資源肯定是第一時間向上級傾斜，更不用說是葉修這種級別的人物，在國內的時候幾乎給他備著一個連的輔助異能者，雖然這人壓根就不要。
他一邊摸著手上這個士兵的骨頭一邊看著靠著他辦公桌抱著手臂拿著紗布止血的孫翔，大概能明白對方此時此刻的心情，想了想自己應該稍微安撫一下對方的情緒，畢竟在醫院這種地方亂飈信息素真的不是一個正確的行為。
“孫翔。”
“嗯？”
“葉修不會有事的。”
“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張新傑是最好的，他會盡全力的。”
“這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方士謙嘆了口氣，他也知道孫翔脾氣沖認死理，講真他很不擅長對付這種人，想了想他也不應該委婉著和這種人說話，因為孫翔壓根就不會明白他的意思。
“孫翔。”
“啥？”
“這裏是醫院，你要是再放信息素，我就讓你出去了。”
聽到這裏孫翔嘖了一聲，強制自己收回信息素，他看到方士謙手底下的那個傷員正在無聲的發抖，才明白自己剛剛幹了什麽。
“……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
他拍了拍那個士兵的肩膀示意對方已經好了，在下一個人進來的間隙裏他擡頭看著因為失血和疼痛而面色蒼白的孫翔說：“你不去前線嗎？”
“不去，我得看著葉修。”孫翔搖了搖頭。
方士謙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在裏面，偶爾他們這個地下的臨時醫院還在晃動，頭頂上的轟炸一直沒有停，孫翔看著天花板上的一個小石子落下來正好掉進了方士謙放在桌面上的茶杯裏。然而對方看都沒看一眼，目不斜視的伸手端起了杯子，把裏面的水盡數倒在了多肉小盆栽裏。
“你現在待在後方也是幹等著，你就算在這裏待到他出來也不能做什麽事情，還不如上前線，你的異能對於現在的戰況來說十分有用，高階異能者所代表的意義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明白。”
方士謙頭也不擡的忙著手頭上的事情，房間裏除了他倆說話的聲音也就剩下傷員抑制不住的喊叫聲，他完全明白那種被擰斷骨頭的疼痛，所以兩個人也沒介意這點動靜。孫翔知道對方在下逐客令，他也不是什麽不懂得審視奪度和判斷情形的人，雖然方士謙說的很對，這些道理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他現在就是無法離開醫院。
不是因為周澤楷的命令，而是他很心慌。
而作為閱人無數的醫生，自然也是看的到他眼底的心慌。
“孫翔，你在慌什麽？”
“我沒慌。”
“你和我犟嘴並沒有什麽用。”方士謙聽了對方的話立刻就笑出了聲，“葉修是死是活張新傑那邊自有定論，他也不是第一次快死了，也不是第一次被醫生提前下了死亡通知，但是他一次次的都活了過來，有句話說的挺好，禍害遺千年，他這才二十多歲，還有的活頭。你慌什麽？”
孫翔有些氣也有些急，樓頂上好像又落下來一枚流彈，炸的他們地下都搖搖晃晃，“我沒慌！”
可方士謙卻擺了擺手表示一點都不想去聽孫翔的借口，他擡起頭看著對方那張可以說是英俊的臉，問出了從看到對方進門就一直想要問出的問題。
“你什麽時候這麽在乎葉修了？”
“我哪裏在乎他了！！”這話好像是戳到了孫翔的痛腳，他擡高了音量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的把話喊了出來，可方士謙只是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和他說小聲點這裏都是老弱病殘，聽了這句孫翔才收回了自己的脾氣，壓著氣兒不吱聲了。
“不是我說你，你自己看你自己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說不在乎誰信呢？”方士謙搖了搖頭，打開自己的抽屜丟給他一包全新的繃帶和紗布，“卷兩圈就行了別給我全用了，現在傷員太多醫療用品根本不夠用，你皮糙肉厚的給下面的兵兒留點。”
“我哪兒那麽貪啊！”
孫翔對著人翻了一個白眼，自顧自單手在自己胳膊上纏了起來，早些時候流出來的血已經幹了，滲進軍裝的布料裏和傷口黏在一起，他把衣服從自己的肉上撕下來，好容易結成的痂脫落，新肉下面的血液爭先恐後的流了出來，嚇得方士謙一個激靈。
“我靠！你在幹啥！”
“包紮啊！”
方士謙從椅子上起來拉著孫翔坐下，也沒接著喊下一個人進來，直接自己上手幫忙處理。“你在新兵營沒學過基本護理知識？？”
“學過啊。”
“那你這是在幹啥？？”
“忘光了。”
“……”
“我們在戰場上一直都是這樣啊，誰還有時間整那些亂七八糟的過程，基本上就是把衣服一撕纏上拉倒。”
“……你們還真不講究。”
“生死關頭誰還講究？”
這話說的方士謙手上的動作一頓，本來想就這麽剪斷這截繃帶，想了想還是多給孫翔纏了一圈。
“你們辛苦了。”
“應該的。”孫翔被疼的一咧嘴，對著方士謙咬著牙說出了這麽三個字。
葉修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入眼的就是張新傑的眼睛，他們兩個大眼瞪小眼，等葉修的意識脫離了朦朧之後才反應過來。他先是看了看對方被透明鏡片隔在後面的黑眼圈，隨後環視了周圍開口詢問：“我這是在哪兒？”
剛剛發出聲葉修就聽見了自己像是拉鋸一般的聲線，嗓子疼的簡直像是聲帶斷裂一樣，說完這句話他就沒動靜了，只是拿著一雙有些氤氳的眼睛看著張新傑。
而張新傑只是伸出手摸進了他的被子裏，手指冰涼，從他的脖子一直摸過了鎖骨，到腋下的時候才停下來抽出了一根體溫計，對方舉著這根透明的東西看著裏面的水銀刻度，把溫度甩下去之後才轉過身來看著躺在床上的葉修。
“燒退了。”
咽下去兩口唾沫，喉結滾動造成的疼痛感依舊還在，可葉修還是開口說話了，聲音比之前好多了，但是也能聽得出其中的沙啞。
“時間、地點、戰況。”
對方拿眼角瞥了他一眼，從一旁搬過來一把椅子放在了床邊上，張新傑坐了上去開始一項一項的和葉修回報著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離第二戰打響已經過去了九個小時，你只昏迷了三個小時，這裏原本是樓冠寧負責的財務部地下區域，原軍區醫院已經被夷為平地，戰況我不太清楚，不過並沒有收到撤退命令，敵人還未攻破【第十區】。”
機械的說完這些信息，張新傑看著想要從床上爬起來的葉修，什麽都不說只是放出自己薄荷味道的信息素，把葉修牢牢的禁錮在床上。而床上躺著的人則瞪著兩只眼睛看著他，那裏面的意思活像是在說他是個黃世仁。
“你現在不能動。”
“我能的。”
“你在質疑我作為一個醫生的基本素養？”
“哪兒能啊，我哪兒敢跟你嗆，只是實話實話。”
“葉修。”張新傑低下頭湊近了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不過就是一根手指頭，葉修甚至能看清對方眼鏡片兒上難以察覺的磨痕，“你知不知道你被人送來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厥，脾被戳穿，胃部直接被利器截斷？我該慶幸你還懂得一點保命嘗試沒有把橫在你肚子裏的那片鋼條給拔出來？”
“這不是有你嗎？”葉修從張新傑的目光裏看出了點不同尋常的情緒，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而張新傑手裏則拿著菜刀，和一個又有武力值又有智商的醫生硬碰硬從來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深知這一點的葉修自然也不會作死了和張新傑頂嘴兒。
“如果沒我了呢？”
“可是這不是沒有‘如果’嗎？”
“你不能總是這個樣子，葉修。”
“可你也不能總是這個樣子啊小張，用信息素欺負一個病弱的Omega，你是在耍流氓嗎？”他挑起了眉毛看著對方，帶著點調侃可也帶著點異於平常的嚴肅神情，張新傑看了他兩秒，就直起了身子坐回了椅子上。
其實Alpha的信息素是真的不能隨便外放的，如果是在A比較多的區域外放無異於是在挑釁，在有O的時候外放那幾乎等同於在臉上貼著‘耍流氓’三個大字，雖然說葉修早八百年就不在乎這些，但不代表他就不知道其中的關系。而張新傑這個長得人模人樣的搬著一張臉飈著信息素撲了葉修一鼻子，他不相信對方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而能讓他這麽做的原因無非就是兩個。
一是以絕對性優勢來壓制葉修。二就是耍流氓。
可就算是想壓制他一個受了傷的病患也沒必要用上信息素啊！
所以還是耍流氓。
葉修擡起眼皮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正直的醫生，腦子裏想起了蘇沐橙前些年喜歡看的那些言情小說，突然覺得他發現了點什麽小九九。
一想到張新傑也是個玩戰術的，突然覺得或許對方並不如看起來的那麽正義凜然，他思前想後回憶了一番聯盟裏指揮系出身的幾個人，覺得除了他自己以外都是些披著羊皮的狼。
未來堪憂啊。
但是張新傑壓根沒怎麽接他那句話，只是手裏拿著體溫計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看著他，目光裏並沒有什麽莫名的情緒，就像是看一個普普通通的病患一樣，並沒有什麽不同。
這個時候葉修突然想起來在第一戰打響之前，於公共衛生間前面撞見他自己處理後事的張新傑，那時候對方說了一句話。
他想也對，作為一個從大學時期就和赤裸的屍體近距離接觸的醫生，或許在對方眼裏葉修就是個打著Omega標簽的病人罷了。他不想多想這種事情，也就沒有繼續往深追究，說到底他的那句話也不過就是個玩笑罷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按壓了兩下，雖然還是能感受到疼痛可是卻發現原本破碎的內臟已經被修覆完整，張新傑已經收回了原本外放的信息素，葉修從床上坐起來發現這個房間連一個窗戶都沒有，天花板還在撲哧撲哧的掉著渣，而張新傑還是氣定神閑的坐在他的床邊上。
“你不去看別的傷員？”
“要。”
“那你還在這裏待著幹啥？和我搓麻將？”
“我走了你會跑的。”
聞言葉修笑了起來，對著張新傑露出了一個說不清是什麽意思的笑容，“你覺得你在就能阻止我出去？雖然說醫生的手勁兒都很大，而我現在還是個老弱病殘，但真要比起來我不虛的。”
張新傑是知道葉修說的是實話，他知道自己留不下對方，不論是從武力值還是在軍銜上他都處於下風，但是不知為何就是擠出了這麽一點時間非要和對方在這裏說廢話。
“你該知道你的命不僅僅只是你的命而已。”
“我知道的。”
“那你就該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
“可是我休息了，他們呢？你們呢？”
兩個人無言的在這個封閉的房間中對視，良久後張新傑嘆了口氣，真要是論脾氣倔，他能說服認死理的韓文清也能對付一根筋的孫翔，唯獨對這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好說話的很的葉修沒有絲毫的辦法。
“地球離了你還是要轉的。”
“責任扛在肩上是不管地球轉不轉的。”
道理誰都懂，都是這麽大的人了也不需要別人耳提面命的去提這些小學生都能脫口而出的大道理，可真正面對事情的時候並不是嘴上說的好聽就能夠解決問題。床葉修是要下的，門葉修是要出的，戰場他也是要上的。這麽多年來身體上的傷疤早就一層蓋著一層，像是薄薄的繭覆蓋在上面，周澤楷是這些年來第一個看見的，而今天的張新傑則是第二個。
如果不是因為他拔鐵片的時候不小心把樹脂仿皮給拆出了一個小口子，或許張新傑也不會知道以前的葉修是渾身貼著這個玩意兒來讓他看傷的。知道了這個事實後張新傑確確實實想送給對方一句‘出息’，可是話到了嘴邊上卻又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而葉修裹著明顯是被換過的衣服下了地，他嗅著衣服上薄荷的清香，明擺著這是張新傑的衣物，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後對著對方伸出了手。
“拿來吧。”
然而眼前人還是坐在椅子上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
“嘿我說，張新傑張同志，裝傻可不好。”
“孫翔還在下面等你。”
“……他還沒走？”
“沒，說是要看著你。”
“這不胡鬧嗎，他一個B級高階異能者在後方醫院賴著幹什麽？”
“周澤楷讓的。”
這名字一說出來葉修就不吱聲了，擡手揉了揉後頸，拿餘光瞥著對方。“轉移話題是不行的，該拿來的東西你還是得拿來，得，我也不禍害自己了，真就是站在墻頭上看看，你把千機傘給我。”
“真的？”
“你就說我啥時候騙過人吧？”
這麽一想也是，只要是葉修說出來的話他從來沒有食言過，入隊十年來風雨無阻，大到軍事決策小到打趣玩笑，只要是那張嘴說出來的話，都全部成為了現實。張新傑思考了兩秒，從櫃子後面把傘拎出來丟給了對方，而葉修一看自己的載體就放在大衣櫃的後面頓時擠著眉毛有點遺憾，一副‘早知道我就不承諾’的臉，而眼前人看著也只是沈默的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打開門往外走。
頭頂上還是一聲聲沈悶的炮火聲，腳下的地板時不時搖晃幾下，張新傑在出門的時候頓了兩秒，背著身對著身後的葉修說。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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