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是炮火炸裂的聲音，韓文清感覺自己的左耳已經沒有了聽力，抽空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掌心的血跡。他揮手將自己身後的一個士兵推在地上，又抓起另外一個人的領子也給扔到了身後，擡起手臂格擋住從天而降的熔巖，火系異能的灼燒溫度能比工業熔爐裏的還要高，一時間韓文清的鼻子裏嗅到了一絲焦味，他知道自己的肉被烤熟了。

血混著油順著胳膊滴落，外衣已經被燒穿，他身後的張佳樂大吼了一聲把自己腰上別著的手榴彈丟了出去，瞬間他們這片區域就被光芒籠罩。對方從他的頭頂上跳了出去手裏端著兩把沖鋒槍進了人群，槍響聲被其他異能的動靜所遮蓋，他看不清裏面的情形，只是根據多年來作為老搭檔的默契換了只手蓄滿了力量，在掌握好角度以後握著拳刺打在了地上。

地動山搖，山崩地裂。

氣流和光在這片區域蔓延，他看到了張佳樂從煙霧中滾了出來，帶著滿身的血和炸膛了的槍，韓文清上前一步一拳打碎了撲上來的敵人的腦殼，把吐著血與淚的人丟了回去。

隨後他揪著張佳樂的衣領把摔在地上的人揪起來往後撤，而張佳樂的腿拖在地上無法動彈，他伸手從韓文清的腰側取下了一把槍，對方拖著他在地上走，他就背著身在後面點射著不斷湊上來的人。可手槍也就十二發子彈，即使他一個槍子能打三個也支撐不了多久。這邊的人是知道他們兩個是負責陸軍的頭目，自然而然就針對著這個方向進行著攻擊，張佳樂再次從腰後面取下一個手榴彈丟了出去，又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仰著脖子對著韓文清喊：“隊長，去右邊！”

韓文清直接用力把張佳樂丟了出去，他在空中一邊飛一邊哇哇大叫，目測對方應該摔不死之後韓文清一個肘擊打碎了一個異能者肋骨，握著拳刺就沖進了人群。

而張佳樂摔在地上差點以為自己的腦殼摔裂了，睫毛上不知道沾著的是血還是汗，糊成一團讓他看不見東西，這一頭的士兵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大腿上的傷口深到能看見皮下的肌肉，此時此刻他的耳邊上只有人與人之間的吼叫和異能往來的聲響。

他用附著血和泥土的袖子擦了一把臉，自己撐著胳膊從地上站了起來，嘶吼著叫著醫療兵，那一頭帶著引有紅色十字標志的頭盔的士兵背著醫療包過來，擡手就給張佳樂紮了一針嗎啡。

“張將你怎麽樣了！”

“叫人！！叫人去支援隊長！他還在裏面！”

在紗布纏上傷口之前張佳樂先一步感受到了血液不再往外流動，而那個醫療兵則滿頭大汗的使用著自己的異能，在系上繃帶後他站直了，三步並作兩步跳進戰壕裏從一旁單手拎起了整整一箱的手榴彈，背在後背上就沖著韓文清所在的地方進去了。身後士兵的呼喊他壓根沒放在心上，大腿上傷口的疼痛也丟到了九霄雲外，打開箱子拿起一把手榴彈咬開拉環就丟了進去，又是一陣視覺盲區，只有張佳樂一個人在滿是白光的地方看得清東西，他手裏端著槍一邊靠光線作掩護一邊點射著被包裹在範圍裏的敵人，當看到韓文清的身影的時候跑過去一把拉住了對方的手臂，看到從遠處閉著眼睛的敵軍丟來的一顆彈藥，飛身上前一腳踢開。

炸裂在半空中的氣流夾雜著碎裂的彈殼，張佳樂覺得自己的腦子發懵，估計那條本來就受了傷的腿現在更是傷上加傷，頭朝下磕在地上，他從衣服裏掏出了張新傑之前留給他們的藥物，百分之九十屏蔽痛覺，張佳樂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給自己紮下去了。那邊韓文清帶著一個小隊的人還在和敵人戰鬥，張佳樂趴在地面上感受著土地的震動，不知道是自家隊長鬧出來的動靜還是從天而降的導彈的爆炸，他把臉蹭在地上，擡頭看到後面幾個兵都逃離了剛剛彈藥引爆的區域，才順著氣喘了起來。

那一邊的韓文清在幫著他對付不斷突擊的敵人，身體逐漸感受到了藥物的效果，張佳樂強忍著痛覺屏蔽帶來的不適從地上站了起來，手裏握著槍，身上背著子彈帶，用牙咬掉了手榴彈的拉環之後在其中註入自己的異能，沖著人最多的地方丟了進去。

消耗類的異能不多，高等級別消耗類的異能更是鳳毛菱角，然而張佳樂不僅兩項都占了，還是個軍需用品消耗類的異能者。曾經葉修就用手指彈著他的個人資料文件，問張佳樂當初確定異能走向的時候是不是腦子裏進水了，走什麽路子不好非得走這一條路，還信誓旦旦的和他說假如想換個路子還來得及。

其實張佳樂自己也清楚自己光系能力的選擇有很多，可是當初年輕，又有中二病，特別還是中二病當了兵，不知怎麽著就這樣了，關於‘上戰場打下來自己就要背上百斤重的軍需箱’這件事情葉修從認識他開始就笑到現在，一共笑了八年。

原本他也就消耗類這點和葉修頂過嘴兒，擡手一指對方旁邊坐著的周澤楷，說你旁邊不還坐著一個嗎？結果葉修瞅了瞅突然躺槍表情特無辜的周澤楷，一拍大腿說人家子彈多重，你手榴彈多重，人家一斤的子彈用特制的型號能裝上百個，你仨手榴彈就一斤重了吧。

活活能氣死張佳樂。

可對方這話說的也對，他也無法反駁，然而張佳樂就是想走這麽一條路，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視覺盲區】範圍內的敵人就像是瞎了眼一眼什麽都看不見，不敢輕易開槍也招呼著身邊的人也不要隨便開槍，而這個時候張佳樂就像是個泥鰍端著槍沖了進去，沖鋒形槍支的火力非常猛，他一邊掃射著一邊用特殊哨聲指引著韓文清一行人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做出反應。

他現在分辨自己人位置的唯一途徑就是看爆破點散落的東西，帶著火光和硝煙味兒的就是敵方的導彈，只有土和砂石就是韓文清的拳頭砸出來的深坑。他們陸軍負責的是正面戰場的第一梯隊，簡單來說就是用來當做肉盾的敢死隊，在夜晚中張佳樂的【視覺盲區】從外面看就是八百萬瓦的強燈，只要是長眼睛的即使在幾公裏開外都看得見這一片白光，幾乎是在告訴所有敵軍他們這裏有人。

可這就是他們所需要的效果，盡力的引開大部分的人群遠離城區，然後匯集在這邊。其他人收到的消息雖然說不知道是什麽，但是張佳樂明白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服從命令。

明明是靠近北極圈的土地，一到夜晚天就黑的令人害怕，可是這裏火光沖天簡直能照亮整個蒼穹，不需要燈光也不需要照明，單單就是異能和熱武器的你來我往就足夠看清楚整個戰場。

可想而知戰況激烈到什麽程度。

白言飛站在後面當空凝聚出燃著火的石塊砸在人群中，他帶著一個小隊的人奔赴戰場，在張佳樂上一個手榴彈炸裂出來的【視覺盲區】效果即將消失的時候，沖進前方支援。

“張將！”

張佳樂擡手一槍把想要偷襲的人擊殺，扯下身上已經打空的子彈帶，回過頭撒腿就跑，他沖著幾十米開外的白言飛大聲的吼。

“掩護我！我去找隊長！”

“好的！秦牧雲他們正在趕過來，您先去！”在張佳樂抱著槍經過他的時候擡手丟過去兩條新的子彈帶，張佳樂接過之後就走了，而白言飛站在人群的最後面伸出了手，把自己作為一個炮臺攻打了起來。

張佳樂現在已經是感受不到大腿上傷口的疼痛了，他聞著自己膿血的味道，裏面夾雜著金屬和火藥嗆鼻的氣息，手套裏滲著血，握槍都有些打滑，奔跑的途中伴隨著炸彈爆破的聲音，身邊是不斷落下的炮火，偶爾一些氣流湧到身邊，炙熱的溫度烤的張佳樂皮膚生疼，他腰後面掛著六個手榴彈，端著槍就沖進了前方。

身後的白言飛和其他戰友正在用各種遠程異能為他打掩護，張佳樂一個翻身滾進了深坑裏，他瞇著眼睛看到了遠處韓文清的身影，咬掉了一個手榴彈的拉環擺臂扔了進去。在白光覆蓋住目標區域的一瞬間他沖了出去對著暴露在裏面的敵人開始了掃射，隨後梗著脖子吹出了他們戰場交流使用的特殊哨聲，告知對方立刻撤退。

而那一頭視線範圍裏全部被白光充斥的韓文清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知道是張佳樂來了，聽到哨聲的下一秒就招呼著身邊還活著的異能者全部沖著聲源處移動，他們一邊走一邊撤退，這個小隊幾乎都是近戰異能者，作為第一梯隊的敢死人員皮糙肉厚且力氣巨大，但是這樣也不能避免過多的消耗而造成的損傷，原本200個敢死隊員在前方迎戰，1000個普通士兵在後方用科技武器支援，結果一晚上下來就只剩下80個異能者和200個普通人，火力幾乎完全打光，死去的戰友的屍體根本無法帶回，可犧牲了幾乎整個小隊的配置也只是堪堪把敵人留在最後的安全線外，甚至連韓文清都親自上前支援。

處在【視覺盲區】之中的人幾乎都是摸瞎奔跑，張佳樂一把抓住了韓文清的手臂，可下一秒拳風擦著他的腦袋吹過，嚇得他哇哇直叫。

“隊長！是我！別誤傷！”

張佳樂完全不懷疑假如那一拳真的砸在他的腦袋上會不會把他的腦殼給打爛，而韓文清聽到了他的聲音後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分辨了一下位置才說：“我左耳聽不見了。”他倆一直帶著人奔跑，身後是不斷進攻著的異能，他們小隊後面一個士兵回過頭開啟了一個屏障替他們擋住了幾秒鐘的火力，隨後架著一個火箭筒嘶吼著沖了回去，看到這一幕的韓文清回頭大喊著回來，可回答他的卻是對方死前留下的最後三道精神屏障，這名士兵用命換來了十幾秒的撤退時間，來不及緬懷也來不及悲傷，他們帶著剩下的人沖出了包圍圈。

白言飛早在遠處高地看到他們身影的時候就叫來了醫護人員，在其他人要接過韓文清和張佳樂的時候他們兩個擺了擺手，把所有的後勤和醫護全部推到了後面先去救治自己手下的士兵，白言飛是很明白自家隊長和上級的處事態度，也沒勸，揮了揮手就下達了命令。秦牧雲到了之後領著人和白言飛一起頂上了之前的攻破位置，韓文清攙扶著張佳樂走到一個掩體的後面坐下，看到了對方受傷的大腿，一只手捂著左耳一邊問：“用藥了？”

“用了。”

“後續會有副作用，你先回城吧。”

“沒事，都是小事。”

“藥效反覆不是小事。”

“隊長你的耳朵和後背也不是小事。”

他看著韓文清側著身用胳膊靠著墻，後背早就血肉模糊，衣服粘在上面在就結成了一片一片的痂，可對方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覆這個問題，只是從兜裏掏出了一針嗎啡，對著自己的脖子就紮了下去。

“我和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都是人。”

“我是隊長，是將軍，比你高一個等級，我需要對所有人負責。”

“身在其位謀其政，隊長，這也都是我的兵。”

“你也是我的兵。”

韓文清伸手拍了拍張佳樂的肩膀，自己一個人先站了起來，他看著遠處在黑夜和火光下閃著波光的海立方，那邊也有大大小小的光亮再閃，只是不清楚是王傑希還是喻文州負責的隊伍。他看到幾乎圍繞著【第十區】各個方向都有戰爭的動靜，瞇起了眼睛用染著血的外衣擦了擦自己的拳刺載體，握在手中站得筆直。

“腿傷不是小問題，現在感受不到疼別事後弄得要截肢，好好在這裏歇會，我會吩咐人來看你。”說完這句話韓文清就走出了掩體，叫了一個人過來對著他下達了關於張佳樂相關的命令後，從一旁的醫生手上抓了兩小包繃帶，撕開包裝後就自己纏在了手上。

從手掌中流出來的血液會讓載體打滑，他甚至顧不得先去用資源包紮身上的傷口，而是先處理戰鬥問題。

此時此刻在韓文清的心裏，傷並不如打滑這種事情重要。

耳邊隆隆的響著爆破聲，左邊的耳朵依舊不能很清晰的聽到聲音，飛揚的沙土帶著血與肉的渣滓噴濺在臉上，即使這種場景經歷了整整十年，可是韓文清依舊無法習慣。這和習慣一種生活方式不同，就算他們手上收割的人命連他們自己都算不清楚，就算能輕易地思考出至少80種徒手殺人的方式，就算在這種重壓下經歷了三千六百多個日日夜夜，可依舊沒有人會把戰爭當做一生的追求，也不會把死在身邊的人當做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即使是韓文清這種硬漢，也從來不認為軍人的職責就一定是要殺人，可現實就是他們生活在這麽一個最壞的時代，戰爭不斷，爭鬥不止，人死不休。想要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唯一途徑就是在敵人殺死你之前狠狠地敲碎對方的腦殼，至少對於近戰類型異能者的韓文清來說，沒有比這種方式更加簡單粗暴的途徑了。比誰都狠，比誰都強，比誰都豁得出去，頂著槍林彈雨和連天的炮火，一個一個的殺死沖上來的人，出拳要比子彈還快，力道要比炸彈還重，當初他和葉修說想要打穿一座山並非是誇誇其談，他是真的想要做到這種程度，一拳下去天崩地裂的程度。

他握緊了拳刺，看著鉆入地下瘋狂收割自家士兵的巨大樹枝，揮舞在天上的枝條像是霸王烏賊的觸手，砸在地上掀起層層塵土。韓文清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臂握拳，沖進那科植物的中心，一拳下去直接打穿了植物紮根的地面，一時間以他為中心，方圓500米的地面全部塌陷，就像是範圍性地震一般令人心悸。而韓文清張開五指把底下埋著的那個東西連根拔起，才發現根部是一個正在施展異能的士兵，他捏著對方的頭，下一秒收緊手指將對方的腦袋捏爆了。

同一時間原本還張牙舞爪的枝條迅速枯萎，變成一灘爛泥融進了土地裏，韓文清甩了甩手上的腦漿和血液，躲開破空而至的各種異能，支撐著早已破破爛爛的身體頂在最前沿，為後方的遠程們掠陣。白言飛招呼著秦牧雲上前支援，可還沒對著耳機說完話就感覺到身後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下意識回身一個側踢，對方格擋住之後發出了聲音。

“等下，是自己人。”

耳機那邊秦牧雲還在叫著他的名字，白言飛看著明顯應該待在內城的孫哲平有些吃驚，他暫時和隊友說了聲稍等就切斷了通訊。

“孫將？你怎麽來了？”

“你隊長呢？”

“在前面。”

“那我去叫他回來。”

丟下這句話孫哲平直接跳下高地沖進了戰局，白言飛還沒來得及阻止就收到了一份新的命令。

迅速撤退，死傷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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