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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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回國的那晚失眠了,懷裏熱烘烘的羅海明明很乖,一動不動的,他卻耐不住輾轉反側,心裏像堵著什麽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在想蘇爾亞,想他現在在做什麽,是不是和他一樣正在失眠,照他那樣的急性子,是不是還在和他專制的父親做抗爭。

他可能會受一點傷,額角,或是手,眼睛裏住進一個好鬥的獸,他本不被束縛,山上的曠野,任由馳騁,現在卻要被紅色的嫁衣綁住。

莫青忽然懊悔,自己當初為什麽不再多勇敢一點,兩個人一起反抗或許能更見成效,而且就算被火葬了又能怎麽樣。

按亮手機,莫青點開他和蘇爾亞的聊天界面,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幾乎不用手機交流,所以最近的一條於因還是上次他來接機時發的“好的,老婆!”。

那短短的一句話,莫青反覆聽了很多遍,連帶著那個字跡已經模糊了的紙條,在心裏故作輕松地笑。

花了一周才調整好狀態,他打電話給江應春,告訴她自己已經回來了,結果卻得知她已經不在老家了。

“怎麽會這樣?”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洋溢著朝氣,聽得出來是發自內心地關心莫青。

莫青一邊翻覽自己拍的照片,一邊回答她:“沒辦法......這是一個落後地區通病,從家族的壓迫,到整個地區的階級性......”

越說越假大空,歸根到底還是他們倆都沒有突破這種壓制的能力,江應春又問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是不是蘇爾亞不回來,他就一直等。

“我會等他,”莫青很篤定地說,“他叫我等他,我也會相信他。只是我要用另一種方式等他。”

八月底,莫青帶著羅海回了S市,長達一年半的空白期讓他重撿工作會有點困難,他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日整日地不出門,開始漫長的回憶。

他沒經手過圖書出版這一類的工作,好在這一年時間裏,他社交的能力長了不少,所以在打電話給當初聯系過他的出版社編輯時,已經能游刃有餘地處理好這一切了。

莫青的名聲還是在的,有才華的青年攝影師,誰也不想他就此隱沒,尤其聽說他去了一趟尼泊爾,沈澱了心境,就愈發地期待起來。

天上的那盞月亮還是那盞月亮,莫青看著它一點點地缺下去,再一點點地飽滿起來,心裏想著,世界高峰喜馬拉雅山脈的那邊,一定有一個傻子也在想他,於是莫名地就對未來更有了一點信心。

盡管期間江應春問過他很多次,需不需要她去一趟加德滿都看看,既然他家家族名聲那麽大,蘇爾亞結沒結婚,一問就知道。

但是莫青很委婉地拒絕了她的好意。

“可是我也很想知道那個丫頭最近怎麽樣了啊......”江應春嘆息道。

將近年底的時候,終稿終於交了上去,莫青一身輕松,因為這段時間江應春也幫他宣傳了不少,讀者的期待值儼然被拉到了最高值。

“我只有一個要求,”莫青對編輯說,“扉頁上我想加上另一個人的名字,還有一段話。”

編輯說,當然可以,其實這個名字也不難猜,你全文裏,包括照片裏,多多少少都有這個人的身影,他叫蘇爾亞,是吧?

確實是這樣,加德滿都虬繞的巷子,是蘇爾亞拉著他的手一起穿梭過的;最高處的猴廟,他們在那裏沾染過同一片夕陽;高度遞增的世界高峰與雪境,他們曾肩並肩跋涉......最初誤以為的露水情緣,最後竟意外成就了最堅不可摧的情感。

最後莫青在扉頁上寫下

——我與太多人的緣分朝生暮死猶如露水,唯獨與你,像一條生生不息的河流*。

當一切落定時,已經是來年的開春了,春寒料峭中,總有充滿希望的轉折。

許久不見的梁疏這時候倒貼了上來,一會兒說自己請客吃飯,埋怨莫青消失了這麽久,叫他一陣好找,一會兒又說莫青要發達了,還不趕緊帶一帶他們這些前輩,多介紹點客戶,或是資源。

“你女朋友呢?”莫青裝作不經意地問起。

“啊?......啊,這個......”梁疏被問住了,不停地打哈哈,“哪有什麽女朋友啊,你說的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現在還是單身。”

他的最後一句咬得很重,為了營造出追求莫青的假象,還跑了香港一趟,帶回來一本有簡媜親筆簽名的《舊情覆燃》,暗示意味十足,引得一群不明真相的業內同事瞎起哄。

從酒席上出來,梁疏還在死纏爛打,莫青沒想到都入春了,晚上的空氣還這麽冷,七分的醉意都被削減到了三分——其實他根本沒想喝酒。

“老梁,你送小莫回家?”一群醉鬼拉開出租車的門,向他們招招手,一頓飯顯然蹭得滿意了。

梁疏搭在莫青背上的手一直不老實,莫青想甩甩不掉,勁一不小心用大了,右腳絆左腳,整個人朝地上歪去。

具體來說也不是高處不勝寒的那種感覺,因為莫青始終不覺得自己好像就此飛黃騰達了,現在的他還是寧願陪著他喜歡的人,走在忽閃忽閃的暖光路燈下,手裏捧一杯便宜的手工酸奶,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而不是站在車來車往,霓虹燈閃爍的市中心,跟一個他厭煩至極的人拉拉扯扯,還得不光鮮地摔那麽一下。

但他楞了好幾秒,甚至是幾分鐘,想象中骨頭撞地板的痛感還是遲遲沒有從神經傳送到大腦,他跌進了一個很溫暖很可靠的懷抱裏,久違的草本香氣混雜著空氣的潮濕味,一並擁住他。

莫青歪了下臉,也抱住他。

“欸?你,你哪來的——”

梁疏不滿的嚷嚷聲被堵在車窗玻璃外,兩個人誰也沒搭理他,莫青靠著蘇爾亞的肩,失神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下雪了!”他又看了好幾眼被雪珠沾濕的玻璃,才興奮地得出這個結論。

S市很少下雪,至少莫青是沒見過從它頭頂落下的任何一片雪花,他翻手握住蘇爾亞的手,激動到失語,直到把人帶回家了,羅海一個勁地朝他們狂吠,才從這種大夢的荒唐感中尋得真實。

真的是蘇爾亞。

莫青摸上他的臉,看見他的頭發也長了不少,因為路途的顛簸,刺撓撓地豎起來。深棕色的瞳仁還是跟以前一樣,像廣袤的土,莫青很樂意住進去,找到一生的庇護所。

“老婆......”蘇爾亞委屈地撇撇嘴,先是將臉埋進莫青的肩窩裏蹭兩下,然後按住他的後腦勺,用他凍得起皮的嘴唇重重地碾他的臉頰和嘴唇。

“癢死了,”莫青笑著半推開他,憑肌肉記憶對準他的嘴唇親上去,一邊親一邊嫌棄,“你胡子又長出來了,跟個流浪漢一樣!”

“那老婆幫我洗澡。”蘇爾亞得了便宜就賣乖,“然後我就成家養的了。”

雪下大了,雪花沾在玻璃上,一個個滾圓的水珠滑落,莫青給浴缸放滿熱水,扔一塊浴球進去,用光裸的小腿試了試水溫,然後拉著蘇爾亞一起坐進去。

“你是不是忘記我了,”蘇爾亞假裝生氣,“一回來就看見你在和別人拉拉扯扯,你們甚至還喝酒了。”

“忘記誰也不會忘記你的。”莫青拉住他的手臂,發現他赤裸的前胸和後背上,大剌剌地橫陳著好幾條剛愈合的鞭痕,像凍土生的裂痕,觸目驚心。

“是不是很痛啊......”莫青細細地感受那些鞭痕的走向,滿眼的心疼。

“不痛。”蘇爾亞捉住他的手,往心口處帶。

他先是把阿媽和洛桑轉移到了別處,而後在婚禮的前兩天破窗而逃,那些遲鈍的玻璃深深地嵌進他的皮膚裏,血痕無情地往後拖拽住他,剛跑出去沒多遠,他就又被捉了回來,長鞭像是發誓要打碎他的反骨。

怎麽可能不痛呢,結束後,他躺在血泊裏,無力地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以前莫青跟他說,他覺得加德滿都的天離自己很近,總感覺伸手就能被另一種時空拖拽走。

幾天後的婚禮並沒能如期而至,原因是艾德爾走路時腳崴了一下,腳踝有些骨折,家裏人一致決定,一定要等老先生好起來才能繼續籌備婚禮,所以他又被關了回去,仆人一日三餐地來送飯,屋子裏所有的玻璃都被木板封上。

婚禮一直被拖到年底,艾德爾的骨折非但沒能好起來,卻反而日重一日,轉移到了醫院後才發現,他已經患上了中期的骨癌。

蘇爾亞就趁著家族大亂時再次成功逃脫,老教授收留了他,幫他各種打掩護,成功辦理好所有的出國手續,就差最後一步,當地海關攔住了他,並把他再次押到了艾德爾的病房裏。

人的老態大概是瞬間的事,蘇爾亞神色冰冷地站在病床前,看見他的父親渾身插滿各種器械,頭發幾乎全部花白,說話聲氣若游絲。

“你是我最小的兒子......”艾德爾盯著雪白的天花板說,“也是我管教的最少的兒子,我對你最大的期望,就只有那場婚禮......”

蘇爾亞淡漠地看著他:“我不會跟她結婚的,我要走了。”

後面很長的一段時間,病房裏都只能聽得見儀器的滴答聲,艾德爾攢夠了所有的力氣,突然改變話題:“我確實對不起你的母親。”

蘇爾亞朝他頷首:“這話你還是留著當面跟我母親說比較好。”

而後他正大光明地走出了醫院,搭上去中國的飛機,把混亂的家族內鬥甩在身後,把所有的舊夢拋之腦後,向東尋求他的新夢。

“辛苦你了。”莫青迷迷糊糊地親了他一口。

蘇爾亞從水裏抱起渾身泛紅的莫青,替他擦幹凈身體,把人抱進被窩裏,再一腳踹開準備跟上床的羅海,心安理得地享受老婆的體溫。

窗外的雪下得細密無聲,蘇爾亞發了會兒呆,覺得還是不夠饜足,翻身壓住莫青,再次將世界攪成一片。

像品嘗到了最終的勝利果實,他輕柔地咬住莫青的臉頰,感覺到嘴裏心裏滿是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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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七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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