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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原來我才是主角(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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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原來我才是主角(23)

歲意歡想起半年前在海邊漁村的那盤青團,目光放空片刻,應答的聲音有些發虛:“好吃。”

她是這麽回答的。

但蘇明繡已經從她的表情裏看出了真正的答案。那時候對方每天在自己的陪伴下,很少有獨處的時間,能說服魔族信任、忽悠魔淵配合出那樣一出計劃已經很不容易。在那麽緊張的時候,哪裏有時間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吃東西?

所以她也不惱,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芥子袋,變術法似的又摸出一盤青團。

因為被放在時間凝固的空間裏,這青團還保持著剛從蒸鍋裏拿出來的樣子,散發著熱氣,混合著海物和艾葉清香相容的獨特味道。

歲意歡眨了下眼睛,這次沒等她開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認命地從裏面拿出一塊,放到幾無血色的淡色唇邊,張口咬下——

濃郁的香味在舌尖綻開,流淌的汁液甚至是微燙的,讓她一剎那眼尾就跟著有些紅潤。

但不是因為食物太燙,而是因為這迸開的味道……跟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她咀嚼的速度放慢了很多,不知是在回味什麽,等反應過來,已經將手裏那個青團吃得幹幹凈凈,但面上的失態也已經被整理妥當。

玄衣尊者已經知道了答案,出口的聲音很輕,像山間偶爾刮過的風,稍不註意就過了,“你去了羌山派。”

羌山派比起說是培育她的門派,更像是將她撫養長大的家,裏面有她的所有親人、哪怕能陪伴她成長的好友少之又少,但也是她前半生所有的溫暖了。

“有些事情,我本想著與你一同回去的時候再做。但那些慘象曝於日光下、我不忍心見到與你血脈相關的親人們在烈日下等你,便自作主張,為他們收殮了遺物……好在你們歲家祠堂未受波及,所以也勉強為他們制了靈牌。”

“若是我的自作主張讓你不喜,你可以親自過去——”

“不必。”歲意歡應得很快,猩紅色眼瞳在最初被提及這事時閃過深重的痛苦後,就很快將這些情緒都壓了下去。

她聲音過於冷硬,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會讓蘇明繡誤會,於是勉強調整了語氣,重新說道,“不必,你做得就很好。”

她沒有什麽可以修改的了。

畢竟那是她至今無法直面的原罪。

“我勘查過門派內的痕跡,在那半年內,嘗試著還原出一些真相……或許你不該將自己想得那般不堪,有些悲劇在發生之前,你已經與之抗爭過千百次,只是敵人過於邪惡……但那也並不是你的錯。”蘇明繡很少用這樣溫和的語氣去勸解一個人,所以難免顯得生疏。

不過傾聽者已經明白了她所有要表達的意思。只不過一如既往得出與她不同的結論,“我知道。”

歲意歡早就已經從天魔那裏得到了在羌山派的所有真相,連現在這個能控制別人的血咒,都是她親自從天魔身上奪取過來的能力,她又怎麽會不明白?

當年天魔僥幸以身體為代價,穿越了隔絕魔淵和九洲的法陣,恰好尋了個倒黴的羌山派弟子寄生,然後回到門派,看到少時的她,覺得她天資不錯,很適合被改成人魔。於是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在羌山派地下刻畫陣法——

從四歲開始,歲意歡每天晚上都會被這陣法影響,那些陣法裏蘊含的血氣都是天魔收集的負面力量,經魔族血脈提升,沒有任何凡人能抵抗。

哪怕後來,歲意歡被控制著,執行覆滅羌山派的任務時,曾經一次次地抵抗,在院落的每一面墻、每一塊地磚留下反抗的痕跡……

可是又如何呢?

她想,難道這樣就能原諒自己的罪孽嗎?難道這樣她就能當作自己沒有做過那些弒父殺母、天理不容的錯事嗎?

不能。

她永遠都沒有辦法原諒自己,也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她已經凝視了魔淵太久,終究也要成為這黑暗世界的一部分,她早就有了此等覺悟。

所以也不會為不能挽回的罪孽痛苦太久,因為很快,一切都將結束。

蘇明繡看了她好一會兒,擡手將她壓到了自己的懷中,“你怎麽總想獨自扛起一切?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改掉你這種壞習慣……如何才能讓你明白,無論你選什麽道路,要贖罪、要進地獄,我都能陪你。”

這一次,歲意歡難得沒有推開她,只是很平靜地說道:“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你不必為我做到這一步。”

她始終都這麽覺得。

蘇明繡幹幹凈凈,是像月亮一樣的存在,明月可以照耀凡塵,可以在夜裏短暫地棲息於花田中,也可以俯瞰九洲山河大地……但是,不應當來到這魔淵中,因為這裏是日光都舍棄的存在。

歲意歡和魔淵交織的罪孽實在太多,她永遠回不到日光下。所以也不該肖想擁抱這些潔白、幹凈的存在。

“本來確實不是——”

蘇明繡想到上一世,她什麽都不知道的上一世。因為從未將目光放在這人身上太久,所以根本看不到那顆熾熱的真心,只顧著和自己既定的命運抗爭。

但是,現在她已經知道,在自己行過沼澤時,泥濘裏有倒影陪伴。甚至在最後,那個從不曾開口對她言說心意的影子,為了她的生命,付出了所有,連在日光下最後化作泡沫的資格都不剩。

“可是有個傻子,一次又一次,用她的紅線纏住我。現在我已經被她綁得嚴嚴實實,除了她要走的路,我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道路了。”

上次來到這黑石塢,蘇明繡是真的覺得跟這魔尊不熟。而且很不解,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將自己放在眼下,卻是以一種離譜的保護姿態,後來問起,對方隨口說的話也和這一次差不多,“你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那時候蘇明繡在想,這算什麽?

凡間帝王與囚在深宮裏的金絲雀禁-臠嗎?

後來她的計劃註定要離開黑石塢,所以蘇明繡找了個對方很虛弱的日子,擺脫了歲意歡的控制,打傷了對方,臨走時,讓她不要做這種懦弱的夢。

上一世的歲意歡是怎麽說的?這個面色蒼白的人捂著胸口,明明在吐血,唇角笑容卻詭異而艷麗,帶著那時候的蘇明繡看不懂的遺憾,“若是真能做這種夢多好。”

如果她真是凡間帝王,執掌一界生殺大權,能夠堂而皇之將喜歡的人留在身邊,該有多好?

可惜,她只能屍骨無存地消散在這魔淵深處,死前都再見不到一縷金色日光。

而蘇明繡,終究要回到那個明媚燦爛的世界。

-

“你在說什麽?”歲意歡心虛地將先前用來控制她的那些血線都收回,“誰用紅線纏你了?”

蘇明繡沒有回答。

她只是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重新把歲意歡抱進懷裏,不由她再掙紮,“就這樣陪我躺一會兒,我會告訴你,我被種下了什麽。”

這話讓本來覺得自己上當好久、準備不管不顧離開這床第的人終於心甘情願地留下。

蘇明繡摸到她的指尖,覺得她的體溫實在太低太冷,便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衣裳裏,主動去給她暖手。

“你!”

歲意歡的面頰突然變紅了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又不太敢,最後只能瞪著閉上眼睛的人,低喝這麽一聲。

“噓。”蘇明繡另一只手伸出去按住她的唇,不讓她說話,“困了,我要睡覺。”

騙鬼呢。

歲意歡想到她這隨心所欲變化的修為,能信她真像低階修士那般需要睡眠就怪了。

但是想到蘇明繡身體裏還有個不知名的東西,只能半信半疑地陪著她休息。

魔淵沒有白天黑夜的分別,一切時間都靠魔石鐘在高塔頂的撞擊聲音來判斷。

大約在高塔發出第六次聲音的時候,蘇明繡睜開了眼睛,看著一宿沒睡、所有註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人,不由笑了一下:“你這雙眼睛,怎麽這麽像兔子?不會是太多個晚上沒睡,生生熬紅的吧。”

歲意歡卻不理會她的調戲,很執拗地說:“你說過,會告訴我答案。”

“怎麽這麽一根筋啊?”蘇明繡笑得更明顯了,湊過去在她的眼旁親了一口,又自顧自地說,“不過一根筋也好,專一,比較笨,喜歡上一個人之後就不會變。”

“呃……”就在魔尊大人忍無可忍要將話語拉回去的時候,蘇明繡不緊不慢地拉開了些許距離,“不急,我來到魔淵這麽久,什麽景色都還沒見過,連特產是什麽都不知道,你不打算盡一盡地主之誼,帶我出去逛逛嗎?”

上一世歲意歡就帶她出去過的,因為怕她悶在屋裏太久,郁郁寡歡,但那時候蘇明繡心思都不在上面,自然也沒興趣欣賞這魔淵的魔文特色。

現在不一樣了——

她主動提出逛街申請。

但被她三番兩次戲弄的歲意歡生氣了,語氣裏的冷冽撲面而來:“蘇明繡!你是不是覺得我真拿你沒辦法?”

“別生氣呀。”見到她這麽沒耐心,蘇明繡愈發懷念當初在百花宗時候會為自己打抱不平、隨便逗逗就能臉紅不已的驕傲小鳳凰。

當然,現在的魔尊也很好,反正都是她喜歡的人,怎樣都是極好的——青衣修者湊過去,用鼻尖挨了挨冷面魔尊的臉頰,淡笑著說,“你瞞著我的事情那麽多,而我只有這麽一件,重要的籌碼當然要反覆利用,我發誓,等逛街回來我就告訴你答案,好不好?”

歲意歡意有所指地警告她,“最後一次。”

-

魔尊既打算帶人出門,自然會下意識將方方面面都安排妥當。哪怕做計劃的時候臉臭的比剛挖出來的黑石礦還難看。但等帶蘇明繡出門之後,都是往黑石城裏最繁華熱鬧的地方去帶。

而且周遭魔女魔侍成群,好像生怕排場小了,不小心就讓蘇明繡在哪個角落被人欺負了。

眼見著那些行走於路旁的低等魔族都紛紛低頭避讓,黑石城的城主也過來笑臉相迎,吃喝提供的魔獸肉都是最高端的,各種九洲偷-渡來的香料不要錢地往上撒,選取的靈植也是水汪汪的,不帶任何毒素的。

蘇明繡照單全收,往芥子袋裏塞了,也不回應黑石城城主那探究的目光,一點不以自己打包的行為為恥,轉頭就跟歲意歡說,“這裏我逛完了,我想去別的地方。”

“你想去哪裏?”

魔尊一點不在意下屬們八卦的、探究的視線往這邊來,只是很認真地問自己身邊這個衣著風格、氣息都與魔族不同的修者。

既然她沒打算走上輩子的路,蘇明繡只好憑借自己破碎的記憶,帶著一溜人兜兜轉轉,往黑石城靠近城外的地方走。

繞了大半個下午,歲意歡在終於確定她的目的地之後,神色古怪地問:“你要來這些低階魔族住的貧民窟?”

“嗯。”

蘇明繡看了看後面一眼望不到邊的護衛們,讓她把這些人都給撤了。

歲意歡表情變了又變,還是讓這些人都散去,隨後跟著蘇明繡在面前這條有些坑窪的道上走,目光都落在她幹凈的靴子上,“這裏的路還沒來得及讓人修,你來這裏做什麽?”

雖是貧民窟,實際上那些低矮平房都有新休憩出的痕跡,而且路上沒有什麽骯臟垃圾,往一個城市最貧困的地方走,才能見到城市的底限。

上輩子蘇明繡一葉障目,這一生再走這條路,她才能感覺到曾經的歲意歡……是想過要得她承認的。

只不過她錯過了。

蘇明繡想了想,做了個簡單的障眼法,將兩人的容貌和衣服都隱藏,在這條坑窪的小道上走了很久。

直到貧民窟的低階魔族感知到那些大人物離開,小孩兒朝著這邊探頭探腦地望。

她徑自在路中間坐下,從芥子袋裏取出最普通的布鋪在地上,然後將自己從城主那裏打包的食物全部取出來,誘人的香味登時環繞在這條長街長空,一向吃不飽的魔族們哪裏受過這種折磨,家家戶戶都探出腦袋。

最後是一個瘦小的、漆黑的、腦袋上長著山羊角的小孩兒餓的受不了,磕磕絆絆地朝著她的位置過來,“你……你是要買魔嗎?我很便宜的,我可以只吃一小口肉……你拿我煉藥也行。”

在他們的認知裏,好像只有付出自己的生命和靈魂,才配在臨死前吃上這麽一口肉,而靈植更珍貴,他們看都不敢看這晶瑩的光芒。

蘇明繡看了這小孩兒半晌,切了一小片肉,並一小碗湯給他。“你應該餓了很久,不能吃太多,所以先墊墊肚子,等過些時辰再來,我繼續給你。”

小魔族高興得不得了,哪怕這點分量不夠他果腹,也吃得一點不剩,把碗舔得幹幹凈凈。

周圍的其他魔族小孩兒看他半天沒死,好像意識到這不是大人物來試毒-藥,而是真正做交易,於是也從屋子裏蜂擁著跑出來。

每個都竭盡所能地,推銷著自己。

蘇明繡很有耐心地讓他們排隊,然後挨個分碗,分湯和肉,根據不同魔族的生長情況,粗略對照人類的小孩,分了許多的食物。

等到最後他們眼巴巴地等她吩咐時,她笑著擺手,“好了,吃的分完了,你們都回家吧,下次如果有空,我會再來的。”

準備好被帶走的小魔族們:“?!”

什麽意思,難道是什麽延遲發作的新毒實驗?

歲意歡看他們的神情不太對,為蘇明繡解釋了一下,順便隨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力量,以證明如果真的要對他們做什麽,早就動手了。

貧民窟的小孩兒們費了老大勁才明白這魔淵真的會有白給的食物。

等蘇明繡踏出這黑暗之地的時候,仿佛還能感受到身後那些小魔族們熱切期盼的目光,她的心情就突然很好。

“為什麽想來這裏?”

在旁邊耐心、安靜地陪伴了她很久的歲意歡,終於將這個問題問出來。

“因為曾經有人想讓我看到。”蘇明繡想起上一世,她那麽不耐煩,走在路上被一個小魔族給撞了,那小孩兒也在今天之列。

當時是她身上的一些人間食物香味吸引對方,那會兒歲意歡怕她對小魔族出手,擡手想把這小東西拎開。

但後來,蘇明繡把身上的食物留下了,面對魔尊的目光,隨口解釋,“我還挺喜歡小崽子的,你倒也不必這樣防備我。”

那時候的歲意歡目光很奇怪。

但在經歷了某個“幹女兒”的副本之後,蘇明繡很確定自己這句話給對方造成了什麽影響。

不過,有個想賠償她小孩兒的人,應該不會想到,賠給她的母女情,最後變質了吧?

想到這裏,她笑得稍誇張了些,成功讓旁邊的尊者無法挪開目光,“笑什麽?”

“笑你——”

“真是全九洲最大的笨蛋。”九洲怎麽會有這樣的存在呢?明明自己前半生得到的不多,但卻把自己所獲得的善意,最大限度地回報給這個世界了,不對是對九洲、對魔淵,還是對她,粉身碎骨都不足以形容這個人的付出。

世界以痛吻她,她卻報之以歌。

“罵我?”歲意歡聽她說自己“笨蛋”很多次了,這次決定不要忍她了,作勢張開了掌心,要現出那些紅線,讓蘇明繡重新組織一次語言。

但青衣女修卻在這長街的盡頭,貧民窟的黑石燈微弱光線照不亮的地段,於黑暗中探過身,將對方抱住,溫暖傳遞到對方身上。

“不是罵你,在罵天道。”

“真是眼瞎,根本不會挑救世主。”蘇明繡在想,自己多麽自私,永遠也不可能為了哪方勢力奉獻人生,註定只會孤獨活著。

可歲意歡不一樣啊,這是不論自己境遇如何,哪怕掉進深淵裏。在化作白骨之前,都要用最後的力氣,把身邊同樣掉進來的人給托出去的人。

蘇明繡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兩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得到了這個人的愛吧。

“你是不是又在轉移我的註意力,又不想說答案了?”

歲意歡聽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由著她抱著,執拗地問著。

“歲意歡,我愛你,我想活在有你的世界裏。”

被抱住的魔尊:“!”

她想,這女人過於可惡,竟然這麽會轉移話題。

那些逼問的話,逼迫的動作,什麽都做不出來,她只能像個木頭一樣,呆呆地被對方抱住。

聽見那溫柔的聲音,勝過九洲所有的蠱,循循在她耳邊誘惑道:“讓我陪你走接下來的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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