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衛被誣告的當天下午，宮中傳出了和早朝截然相反的旨意，喬衛終於被停止。三日後旨意又變為禁足，將喬衛軟禁在府中。

而對於所謂真兇的調查讓朝中人心惶惶，不少人互相指認。雖沒有真兇的線索，卻抓到好幾位重臣家中子弟參與此事的。

而被抓的大臣既有炎游一派的，也有炎妍一系的，兩派之間的分歧也越來越大。

到了第九天大朝日，事件達到了頂峰。

因為司工喬衛離職，右相王賀兼任，司工部效率急降，嚴重影響了遷都之事。高司徒為首的一百三十七位官員聯名上帖，保舉數人為司工，代替喬衛，並且還列舉了喬衛在任數項搞砸的工作，說他好大喜功，花費鋪張，乃至手下人眼中貪汙，區區十五子的工卻要報七十子，而十五子也沒給工人發齊。

炎游為此勃然大怒，他自覺已再三退讓，把喬衛禁足在家，這些人居然借此機會得寸進尺，想要換了司工。

高司徒帶著一百多位官員跪了一地，朝中只有少數幾個還站在一邊，有的表情尷尬，有的默然無語，沒人出聲反對。

這事如果只是高司徒以及文官提出來，炎游還不會這麽生氣。高司徒身後跟著的不就是武將三人組，這三人和遷都哪有什麽幹系，也仗著家裏有人在邊疆而出頭。

炎游面上陰晴不定，他這幾日和玉迢生關系又重回僵局，回到了當初玉迢生剛來的那副謹小慎微，想要拒絕又不敢拒絕他的樣子。當年他太年輕，看不懂玉迢生隱忍的拒絕，現在哪裏不明白。玉迢生不喜歡他，完全不愛他，只是迫於二人的地位差距，迫於需要火族的庇護，才讓他為所欲為。這種認知，讓炎游這幾日心情持續暴雨，對著朝臣也沒個好臉色。

高司徒帶人跪了好一會兒都沒等到炎游的回答，他還能耐著心跪，紋絲不動，心中暗暗打鼓，卻自信炎游不會和炎妍撕破臉皮，也不會動他。跪在隊尾的年輕些的小臣子就有人耐不住性子，悄悄擡頭偷瞄炎游。

炎游目光一掃，看到後排有人敢偷偷擡頭，立刻擡手一指。

後排的小臣沒有允許不能擡頭，這是上殿的規矩。不過一般王都不會雞蛋裏挑骨頭，在意這種細節。

而現在炎游是沒事找茬，自然是要找點事來做筏子。

王賀心中暗暗嘆氣，但還是中規中矩地道：“殿前不恭，窺伺天顏，杖十。”

侍衛便進來要把那個年輕的小臣拖出去。

小臣一聽要被廷杖，嚇得發抖，這十下下去，武將都半個月不能下床。他雖官不大，但是能在燕戈城大殿上站的自然都是京中貴族子弟，哪個不是手心裏捧大的，連手板都沒挨過，就要挨廷杖。

“冤枉啊，冤枉！陛下，臣是冤枉的！饒命啊！陛下！”小臣哭求道。

王賀本來想讓人把他拖下去，隨便打幾下就完了。這一求饒，便完了。

炎游立刻擡手，讓侍衛去旁邊等著，臉上扯出一絲笑意，柔聲問道：“我冤枉你什麽了？我昏庸到連你這種都要站在門外去的人也要冤枉嗎？”

小臣瑟瑟發抖。

“我昏庸到什麽程度，你說說。”炎游說到最後幾個字，咬牙切齒，冷冷地瞪著那人。

小臣不敢說話，一個勁的哭，只怕再問幾句就要尿褲子了。

王賀跪下來，道：“陛下，莫為了這等小事生氣。他還是個侍補諫官，不值得陛下這麽生氣。”

炎游卻不買賬，冷冷道：“王大人，是不是升了右相以後太閑，連這等事都要管。而且殿前不恭，不是二十杖，什麽時候是十杖了。”

王賀背後一層冷汗，咬牙回答道：“陛下，二十杖下去，這孩子就沒命了啊。”

炎游冷笑道：“那你說十下，剩下十下怎麽辦，你替他挨？”

殿裏更安靜了。

炎游這句話也不需要王賀回答，一擡手，便有侍衛上前把王賀也拖了出去。那小臣也不敢求饒了，跟著也被拖了下去。不多時殿外響起慘叫聲，重物打在人身上的聲音和侍衛報數的聲音。

堂堂右相被當殿拖下去杖刑，可算丟臉丟到家了。

高司徒跪在地上半點不敢動，這雞是殺給他的，但他救不了王賀，也不敢求情。何況炎游這種暴戾的脾氣，只怕他一開口，他身後的這些臣子都要被牽連。

不多時十杖打完，那小臣已不能動，被送回家了。王賀有邱盧峰關照了一眼，侍衛便打得輕一些，只是打得再輕，十杖下去也動彈不得。

王賀堅持要回殿裏，侍衛們便把他擡了回去。

他掙紮著爬起來，站是站不住了，半跪半趴地伏在地上，滿頭冷汗，聲音喑啞：“臣謝陛下天恩。”

炎游打完了見王賀這樣子，心中就又軟了。這本來就不關王賀什麽事，也沒做錯什麽，每天任勞任怨聽他拆遷，現在他發發脾氣，就把人打成這樣了。

他心中一開始後悔，對高司徒他們請命的事就沒那麽多厭惡的情緒。即便無法答應更換司工，他也不準備罰他們了。

他正想讓人帶王賀下去的時候，外面高聲報進來：“妍長公主殿下到！”

這一聲這喊在炎游心虛的地方，他也正覺得自己今天做得不對呢，姐姐又來了，他先矮了半截，故意提高聲音說：“給王大人拖個軟榻過來靠著。”

王賀忙道不敢，但是侍衛動作迅速地把軟榻拖過來，他便只能謝恩了。

炎妍已知今日炎游大發脾氣的事，進了大殿目光中明顯有了不悅，草草地拜了炎游，幾乎沒等他說起來，便自己站了起來。

她目光一掃，先看王賀。王賀沒能好好規勸炎游，又狼狽不堪地趴在榻上，自是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和炎妍對視。

炎妍目光再掃過高司徒，和他身後的武將三人組，目光可以說是森冷。這些人卻根本不敢擡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炎游請炎妍上座，侍衛又上來擺屏風，忙亂了一陣子，才各自坐定。

炎妍只道：“我不過是聽說陛下大發脾氣，才來聽聽到底有什麽事的。還望陛下能夠心平氣和一些。不要為了那些細枝末節之事，氣壞了身子。”

炎游扯出一絲笑容，“並沒什麽大事，不過是殿前不恭罷了。來人，送王大人回府。”

炎妍直接道：“喬司工已停職在家，現在王大人也傷了，遷都的事陛下準備怎麽辦？”

“姐也覺得應該找個人替喬衛嗎？”

“我不知陛下為何對遷都之事橫加阻攔，現在司工之長停職，整個司工部人心渙散，這幾日來連平時一日的工作都沒完成。照這個速度，要遷個十年。”

炎游聽出炎妍語氣嚴厲，先自軟了，賠笑道：“姐說得對，遷都之事不該拖拖拉拉。”

“高司徒他們提議的那幾個人選，我覺得都不錯，都很妥帖。可以提上來做個司工，陛下也仔細考慮一番。”

炎游道：“不必不必，喬衛剛熟悉了司工的工作，換了人司工又要動蕩。等案子清楚了，喬衛便能覆職，用不了幾天。安司敗！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安在中是少數幾個恭恭敬敬站在一邊不聲不響的人之一。他既沒有為司工人選請命，剛才也沒敢為王賀說話，雖站在大殿第一排，卻如同站在角落一般，讓人註意不到他。

“臣無能，案子還沒有進展。”安在中被點了便跪下來，聲音平平，半點不像是在請罪。

炎妍道：“陛下既然說要等案子清楚了才讓喬司工覆職，那遍定下個期限吧。”

安在中訂下的期限，不能太早，早了案子必查不清楚，炎妍到時便要發作他，也不能太晚，不然炎妍現在就能發作他。

一把鋒利的鍘刀在他脖頸上徘徊。他跪伏在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袖，只是聲音依然淡定如常：“臣還需要十天時間。”

炎妍卻道：“十天太久了。司工這幾天不在，全是王右相幫著打理，再十天誰去打理？王大人這半個月怕是都起不來。司工難道一直停著？”

炎游不悅道：“那依姐的意思便是新任一名司工？”

“原本右相就事務繁忙。王大人剛剛升任自己的工作都沒熟悉。左相又空缺，兩相的工作都要做。現在還要兼做司工，豈能都做得好？都累到殿前不恭了，陛下還是不要為難王大人了。”

炎游怒道：“姐這是什麽意思？喬衛必然是無辜的，若是遷都真的十萬火急便讓喬衛回去便是，為何偏偏調個新人來。”

炎妍不能當著群臣的面硬頂炎游，只道：“遷都之事，拖延不得。可是喬大人的案子，牽連甚廣，稍有不慎就要失了京城人心。這補任，乃是兩全之策。”

“好個兩全之策！”炎游站起來，直接出殿走了，留下滿殿群臣面面相覷。

炎妍安撫一番，宣布散朝。

跪了一早晨的高司徒，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卻見裙擺晃入自己的視線，炎妍冷冷道：“誰叫你辦的這種蠢事？專門來挑撥我們關系嗎？”

炎妍說完，也徑直出了殿，完全不聽高司徒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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