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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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游書房裏傳出一陣子巨響,案桌在地上翻了個跟頭,兩排的坐墊也散落一地。桌子上的茶壺和硯臺都橫在地上,兩個小茶杯粉身碎骨,昂貴的芙蓉汁禦貢墨碎了一大塊,又被傾出的茶液泡了,暈出一大團黑色。

數十份折子散落在地上,兩個服侍在旁的侍從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侍衛沖了進來,只等陛下一聲令下,便把侍從清出去。

炎游焦躁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他雖然在朝上止了罷免喬衛的事,可是這些折子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緊跟著他的腳步就飛進了書房。

頭幾份,他還耐著性子大致瀏覽一下,寫個閱,但是後來還是忍不住掀了桌子。

這些文臣,打不得罵不過,說話翻個花樣,總拿歷史上的昏君來和炎游做類比,比得炎游懷疑自我懷疑人生,心中憋著口惡氣出不來。可他又不能一口氣把折子都燒了,即便燒得了這些,也燒不了明日後日再遞過來的折子。只能耐著性子,每篇折子回了個閱。

炎游對付不了這些大臣,便要去找個能對付的,索性帶著這些折子去了玉迢生那。

畫折枝照例來玉迢生這裏把脈,根據脈象把藥物做一些細微的調整。炎游來得時間剛剛好,畫折枝剛把完脈,給玉迢生在太陽穴針了幾下,緩解頭暈頭痛。

此刻日上三竿,玉迢生披著衣服斜靠在榻上,肚子正凸出來,手指不安地放在肚子上,目光深遠,不知在思考什麽。

炎游讓人折子放到門口桌子上,不準侍衛跟進來,獨自進門,自然而然地坐在玉迢生榻邊。

玉迢生唇角蓄起溫和的微笑,輕輕握住炎游的手:“陛下,今日來得真早。妾心裏十分高興。”

那細軟而柔韌的手觸碰到炎游的時候,炎游簡直欣喜若狂,雖然稍微覺得玉迢生今日表現違和,但是也沒有十分去在意,也就漏聽了玉迢生話中隱含的意思。

玉迢生性子清而慢,甚少這樣主動表達自己的感情。倒是後宮中,如花夫人,麗夫人那些人倒總是這個調調。

炎游反握住玉迢生的手,心中因為那些大臣激起的憤怒被這股柔情徹底澆滅,他小心地靠過去,在玉迢生臉頰上輕輕一吻。

玉迢生柔聲道:“陛下,可用了早膳。妾身讓人煲的粥還熱著呢。”

“好啊,那就用一些。”炎游高興地道。

玉迢生側過頭,也在炎游臉上輕輕一吻。

炎游臉上傻樂,從二十歲退化到了兩歲。

玉迢生才慢慢抽出手,從榻上下來,跪在炎游面前。

“你這是做什麽?”

“陛下,也該清醒了。”玉迢生的聲音和剛才截然不同,是往日那種寡淡而總是夾雜著幾分無奈的口吻,“臣並非嬪妾。”

炎游那股原本被壓下去的火氣立時數倍蒸騰著席卷而來,滾油澆了一碗冷水,整個鍋都要炸開。但是他站起來,茫然了一下才問道:“你不是給我熱了粥?”

“臣不煲粥。臣並非嬪妾。”玉迢生慢慢直起身子,跪坐在地上,一手扶著肚子,正視炎游,並且把臣字換成了我字,“我想了大半夜,還是應該和您說清楚。我只想做您的謀士,我做不來嬪妾,我也不會爭風吃醋賣萌求寵。”

炎游道:“那你讓宮女去煲粥,你只消吩咐一聲,那便是你煲的。”

玉迢生默然不語。

炎游又道:“你可以,你可以不自稱妾,你可以自稱臣。你還是我的謀士,可是你,你……”

炎游的表情在暴怒和無辜之中切換,說到最後幾個字,咬牙切齒。

玉迢生道:“我此生只想做陛下的謀士,不想做那佞臣。”

炎游在屋中原地繞了一圈,又停住,問道:“什麽叫佞臣?我不過,不過是希望能和好好地在一起。你不想晶珠知道,我也沒做出出格的事讓她發現。你今天……”

炎游攥住拳頭,壓制著動手的欲望,把目光盡量落在玉迢生隆起的肚子上。

“所以說,你今天這樣對我。雖然我也很開心,但是如果你不能這樣。我也不會傷心。你明白嗎?我不用你和那些女人爭寵。她們都不算什麽,只有你。”

玉迢生不為所動。

炎游只好退了一步,語氣也冷淡了很多,道:“那就只做君臣,但這孩子要平平安安地落地。”

玉迢生既沒應聲,也沒反駁,

炎游把折子一股腦推給玉迢生,自己坐在旁邊榻上生悶氣。

玉迢生便跪坐在冰涼的地上,拿了折子看起來,安安靜靜地。一縷黑發順著耳跡滑下,在臉頰留下一道看起來癢的波動。

炎游便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玉迢生把那一縷頭發挽起來,但是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玉迢生的皮膚時,停了下來,又垂了下去。

玉迢生沈靜得如同雕刻的石像,一絲不茍地看著折子上的字句,下巴永遠保持在朝著地面的方向,表情也永遠帶著謙卑。

那些折子字數再多,也總有看完的時候。

玉迢生放下折子,柔聲地細細逐條解說:“這些大臣多數不是為了為難喬大人。而是恰恰知道喬大人是無辜的才如此上折子。讓喬大人停職,也是為了保護喬大人。”

“你也認為應該讓喬衛停職?”

炎游的尾音上升,罩上了一層危險。

玉迢生不為所動,只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解釋:“所有人,包括真兇都知道這件事不可能是喬大人做的。真兇陷害喬大人顯然是有他的目的,不管他目的是什麽。這時候停職將喬大人保護起來才比較妥當。而且這件案子,在民間影響力很大,那些苦主們又不知道喬衛大人的人品。很可能會有人趁機散播不利於喬衛大人的謠言,煽動民眾。燕戈城現在不能亂起來。”

炎游聽了這兩個理由,也稍思忖一番,承認玉迢生說得對。他壓得住朝廷中的意見,壓不住民間的議論。如果被民眾先入為主地認為官官相護,王上袒護官員,這案子再怎麽調查都失了公信力。

玉迢生見炎游面色緩和,知道他把自己的話聽了進去,才繼續道:“所以這些希望喬大人停職的折子裏,有兩類人,一類是希望這個案子能夠不影響喬大人的聲譽的,一類只是附和其他人,隨波逐流上折子的。”

炎游隨手拿起來一份,看了幾眼,壓根看不出這些寫起來漂亮但是又空又假的句子到底是隨波逐流的還是真心想要幫喬衛的。

玉迢生便把面前的折子分為兩類,最後解釋道:“這些人是希望喬大人能夠好好輔佐您的。而這些人,只是順著形式而寫折子的。最後,這一封……”

炎游拿起來玉迢生指著的那本折子,恰好是份謄抄的匿名折子,折子寫得極其婉轉,罵炎游因為個人喜惡而重視喬衛,無視證據,強行彈壓百官意見,甚至又舉例喬衛也是有可能翻案的。類似的折子也有幾張,無不適暗暗諷刺他不賢明,指責喬衛。

“這一封是幕後黑手寫的。”玉迢生淡淡道。

炎游立刻重覆看了幾次,又拿起幾封措辭嚴厲的折子看了幾遍,卻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這封折子有什麽特別的,問道:“為什麽說它是幕後黑手寫的?”

玉迢生手指點在折子上,劃過一行字,道:“君臣離心,這裏指的是您和公主。其他的折子都不敢如此挑撥。”

炎游眉頭皺起來,類似百姓難服,臣子齊喑之類的句子在其他折子裏也有不少。一句君臣離心,怎麽就會指的是他和炎妍呢?炎游又讀了幾次,還是想不通。

玉迢生卻不再解釋,只道:“明日朝會,若有人提議臨時暫代司工,請王賀大人暫領司工之職比較妥當。”

炎游只能自己刨根問底地從玉迢生嘴裏刨出來個答案,但是玉迢生卻是一臉這個問題那麽簡單,不過如此的樣子,讓炎游問出來。

炎游發脾氣又發不出去,只能垂頭喪氣地帶著折子走了。

玉迢生坐在地上等了許久,炎妍從櫃子中出來。

“你剛講得都不錯。等這裏事情都結束了,你就走吧。我放你離開。”炎妍淡淡地道。

玉迢生恭敬地伏在地上,對炎妍行禮,目光卻沒有喜悲,只是任人欺負的儒弱。

炎妍沒有等到一個妥帖的回覆,喉嚨裏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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