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玉沂生開口勸檀風，檀風已腳下一點便縱身離開，白衣纖塵不染幾個飄忽便消失在樹影間。

玉沂生徒勞地追了幾步，但是他的輕功根本沒辦法和檀風相提並論，還險些在黑暗中摔下山崖，只好放棄，趁著天還沒亮，趕回宮裏。

無雙陪著玉沂生走到宮門口，才道：“我回去把那些屍體處理掉。”

玉沂生不想無雙離開，但是從理智上來說，無法不管那些屍體，不然明日京中又會掀起軒然大波。無雙殺人的代價，剛才已經被他破解了，只恐風氏會察覺到什麽跟過去。

不過無雙只要不現身，風氏也看不到無雙，應不至於出現危險。

玉沂生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囑咐道：“一定要小心些。”

“當然了。”無雙微微一笑，不像往日那般嬉皮笑臉，反而帶出一股溫柔勁。

玉沂生壓下心中的不安回到臥室中，明明一夜未眠，卻輾轉反側地睡不著，幾乎是硬挨到天亮。

無雙還沒回來，玉沂生便等到早上宮禁接觸，再次出宮。他一路小跑向雙子火山的方向，待到林子盡頭，火山口，卻見屍體還剩下三具躺在地上。有個人背著一具屍體到火山口那，身子一傾就把屍體丟了下去。

“無……”玉沂生只喊了半聲，立時驚恐地捂住嘴。

在處理屍體的人不是無雙，而是七宿。七宿依然是那身黑衣，臉上帶著銀色的面具，冷淡的目光瞥了玉沂生一眼。他早就聽到有人上山來，不過並沒在意。

玉沂生見七宿沒有說話，也沒過來，便自己大著膽子走過去。

七宿又背起一具屍體，挪到火山口，再次丟下屍體。

“你……”玉沂生想問他為何要處理屍體，卻不好意思問出口，畢竟上次七宿來找他，他卻那樣生硬地拒絕了。他失憶期間，七宿一直在他身邊冒充無雙，居心叵測，而且很可能是和風氏一夥兒的，就更沒必要回答他的問題了。

“我剛到這裏。只是順手處理一下。”七宿再丟下一具屍體，又慢慢挪回來。他右腳移動不便，像是受了傷，“這詭殺隊的人，是誰殺的？”

玉沂生搖搖頭，緊張地看著七宿。

七宿也不多問，把屍體都處理完了，挪到一塊石頭上坐下休息。

“你的腿？”

“不需要你的關心。”七宿冷漠地回答，“走吧，還在這裏幹嘛，等風氏來嘛？”

“是風氏傷了你？”

七宿搖搖頭。

“你有沒有在附近看見別人？風氏有沒有抓到什麽？”

“無雙？”七宿冷笑，“沒有，風氏沒抓到他。他跑了，風氏在山中布陣呢。馬上就要過來了。”

“你認識無雙？”玉沂生瞪大了眼睛。

“見過。天子陛下著我們血衛帶他回去。”七宿毫不介意把自己的機密任務和玉沂生講了。

之前雖然也有人提過無雙和陽山殿的關系，但是叫陽山殿三個字，和叫天子陛下四個字還是有很大差別。似乎陽山殿只是位貴族，但是也是可以接觸得到的天子城貴族。而天子陛下則是遠離人間的聖人。

八百多年前天下大亂，天子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而後分五族，封王劃地。如今的和平都是建立在天子當年的豐功偉業之上的。

七宿把目光落在玉沂生身上，緩緩道：“風氏誘我帶你回天子城。因為無雙不能離你太遠，把你帶回天子城，無雙自然也能回去。”

玉沂生目光一縮，抿緊嘴唇，無聲地表達拒絕和防備。

“不過這有什麽用呢。天子陛下是無法強留那個男人的吧。他也不會讓你去天子城的。”

“因為陽山殿，不能救他……”玉沂生的信心徹底動搖了。天子都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嗎？他能比天子更偉大，更厲害一些嗎？在此之前，他甚至隱隱覺得，這件事不成功，是因為他不想去做，沒有盡全力，他不想為了無雙拼勁全力。但是現在他終於認清了，這是一件，他即便拼勁全力也不一定能取得成功的事——何況他還常常懈怠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做。

七宿沒有回嘴，只是道：“我想你去碰幾次壁，就會主動帶著他回去找天子陛下了。這才是天子陛下的原意。天子陛下放他出城，不就是給他一個失敗的機會嘛他？他會心甘情願地回去的。”

玉沂生心頭發冷，事實就是如此。無雙已經承認了失敗了，退卻了，才會出現消除他記憶的事，他想回到楊止原來的計劃，想要以自己的死亡結束一切。

不，不能如此！

這個念頭比之前都要強烈，他把無雙當做一個重要的朋友，他想要救無雙，他不希望無雙在痛苦中死去。

七宿道：“我便不如幫幫你們，讓你們早點撞到那塊石頭，也早點死心，不是嗎？”

“我會救他的！我會救他的！”玉沂生嘶聲道，而後轉身往山上跑。

“無雙！”他在心底大喊，而後努力聚集起神力，默念著，“心念所致，無所不能！心念所致，無所不能！”

無雙，到底在哪！

他一邊跑，一邊默念，一路順著九神山往上爬。靠近雙子火山的地形比較陡峭，而且跌下去很容易落入火山口，這裏便很少有人來，連路都沒有，只能自己扒著稀疏的植被往上爬。

城中冶金產生的廢靈力一大半都飄入這杳無人煙的深山，說不定某處還會盤踞著兇獸。

玉沂生從沒看過這片山頭，也沒看到風氏上山的痕跡，幾乎疑心自己走錯了，但是其他方向更難走，他已挑了一條最好走的山路，

一直爬到太陽高升，他餓得胃痛，也沒力氣，想要往山下走。但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再下也下不去，便被困在半山腰上。

如果沒人來救他，他只怕就會活活餓死或者渴死，而後拋屍荒野。他出宮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和哥哥說一聲，沒人知道他出來做什麽，也沒人能找到他的屍骨。

他竭力大聲喊道：“無雙！”

山中回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但是這樣喊只怕先聽到的不是無雙，而是風氏——如果他沒走錯路的話。

他抓著幾叢扒著山壁的植物，手指用力到發白，竭力貼在山壁上。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並沒有人或者聲音回應他。他歇了點力氣，便繼續往上爬，抓著植物，繼續攀山，咬著牙爬過一段陡峭的山壁，到了一段比較緩和的山坡，整個人趴在地上休息。

陽光越來越高，天氣越來越熱，黑色的山石沒被植被覆蓋的地方很快被曬熱。玉沂生背後被曬得出汗，貼著地的胸口也感受到石頭上傳遞來的熱意。他嘴唇幹裂，口中的唾液都變得粘膩，但是天上一點雲也沒有。沒有雨，沒有露，更沒有山溪可以降溫。

可能在餓死之前，他就先要被曬死了。

“無雙！”聲音回蕩開，卻孤零零地再消失在山脈中。

玉沂生從出生到此刻，第一次面臨如此的生死之難。上次遇刺雖然也是生死一線，但是幾乎沒有他的意志參與。無雙幫他解毒，畫折枝為他治傷，炎游賞下來最好的藥材，幾乎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地就讓他康覆了，半點後遺癥都沒有。

而此刻，他趴在山壁上，缺食少水，還因為一夜沒睡而精神困頓。他如果不自己打起精神振作起來，就真的會死了。死亡的腐敗氣息就在他鼻端，若即若離。並沒有尖銳的痛苦，也沒有迫在眉睫的威脅，溫吞吞的死亡緩慢地逼近。

他竭力想要掙紮，但是身體內部的倦怠卻不斷破壞他的動力。

天的藍一望無際，遠離了一切人類造物的山中，他是如此渺小，也如此無用。

“無雙！”他這一聲已小了很多，更像是認命了一般。

但是這次，忽然從山下的方向有人回了他一句，“沂生？”

回答他的是七宿，就在那一聲回覆不多時，七宿的身影便出現在玉沂生的視線中。

七宿還是拖著傷腿，一瘸一拐，但是在陡峭的山壁上並不比平地走得慢。

“風氏都下山了，你還沒下來，我還以為你跌下山了呢。”七宿淡淡道。

“有水嗎？”玉沂生之前想要救無雙的萬丈雄心盡數熄滅，屈從於最基礎的生存。

七宿解開腰間水囊丟給玉沂生，嘲諷道：“就知道你什麽都沒帶，一起大半天要出問題。”

玉沂生大口大口灌了水，把水囊喝空了，才還給七宿。

“還能走嗎？”七宿慢條斯理地把水囊重新系會腰間，“我可不能背你，你最好能自己走，不然我就只能去城中送信了。”

“我不下山。我還沒找到無雙呢……風氏抓了無雙？”

七宿搖搖頭：“陣法都布置好了，風氏大人回去等著了。這山只怕他下不去了，困在這裏，還怕抓不住嗎？”

玉沂生道：“可是我感覺不到無雙在這裏，如果他在的話，肯定早就來找我了。”

七宿給他水這舉動無異於雪中送炭，讓玉沂生戒心大減，而且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既然七宿又不抓捕無雙，便把昨夜之事一一說了。

七宿沒搭話，重覆了自己之前的問題：“能自己走下去嗎？”

“我要找無雙。”

“回去做好準備再來。準備食物，水，藥物，火折子，武器之類的，哪有赤手空拳進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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