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衛依然一臉茫然，平日裏只抓過筆桿子的白皙食指指向自己，臉上那股無辜疑問連政敵都不會懷疑他是裝出來的。

“我？”喬衛好半天才轉過彎來，“我是主使？”

韓老頭站在大殿中央，指著喬衛大聲喊道：“就是你這個惡魔！陛下！您一定要為那些死去的姑娘們做主啊。作孽啊，都是十幾歲的娃娃。”

韓老頭喊得再大聲，殿上都沒人信他。畢竟那些姑娘是他拐的，這麽幾句話就要把罪責推卸開是不可能的。他不是無辜的！

喬衛哭笑不得，連辯解都懶得說了，實在是無稽之談。

安在中適時地進言道：“陛下，此惡徒妄咬好人，寧頑不靈，不用刑，是不會說實話的。”

韓老頭大喊冤枉，卻也不改口，堅持指著喬衛說是幕後主使。

喬衛是炎游的親信，私下關系也比較近。雖然升職有點水分，上任司工後作風鋪張浪費，好大喜功，和管錢管役高司徒多有沖突，但是連高司徒都不會覺得喬衛能做什麽惡事。

炎游便對安在中點點頭，讓他把人拖下去打一頓板子，再帶回來繼續審。

侍衛拎著小雞一樣拖著韓老頭要出去。

韓老頭大喊道：“陛下，陛下！我說的是真話！真的是他啊，我有證據啊！”

證據二字一出，安在中眉頭一擰。之前這案子在他手裏兩個月都沒進展，也沒提過什麽證據，這突然在大殿上提出來，讓人有種不好的感覺。他輕輕一揚下巴，讓侍衛趕緊把人拖出去。

炎游卻擡手說道：“等下。讓他心服口服點。什麽證據，你說說吧。”

韓老頭道：“哪一天有哪些人來，他都寫紙條通知我。雖然讓我燒掉，但是我都留了起來。有幾百張。”

“在何處？”

“我住所，我睡的席子底下，靠墻一尺，埋在那。”

炎游便著人立刻快馬去取，看看是否真的有紙條。

韓老頭逃過一頓打，跪回殿上。

喬衛神情頗為尷尬，卻又不得不陪在殿上一起等。

王賀提醒了炎游幾句，於是炎游便讓他繼續問別的。

王賀又問了具體如何拐賣那些女孩兒，屍體棄於何處等等。

韓老頭一一作答，卻和之前答得差不多，有些已記不住，只能說清楚幾個有特點的女孩兒。他大部分時候就用在人少的地方把女孩兒藥倒了帶回去，關在城中屋子裏，屋子裏隔音，女孩兒求救無門，若不聽他的便挨打挨餓，多數也就軟下來了。

女孩兒們有硬氣的抵死不肯，又或者是失身後羞愧難當，再有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死了以後便丟進枯井裏。家中枯井自然是沒人查，倒也無事。

枯井中白骨累累，司敗部花了一個月才都清理完，只是還少三具屍骨，韓老頭卻說不清楚了，一會兒說是被人帶走了，一會兒說是逃跑了。安在中疑心他還有其他棄屍地，卻問不出來。

而後，事情就又牽扯到了燕戈城府尹處。雖然有的人家丟了姑娘不敢聲張，但是也有人報到府尹處。只是無屍身，農人又無銀錢上供，府尹就掛了個案底，便算了，至多讓人在附近搜索一圈，那又怎麽搜得出。

炎游本要直接治那府尹個流刑，但是一時又無人可接替。府尹雖然圓滑又貪財，卻也沒犯過人命，又不和朝臣站隊，把燕戈城治安管得不錯。若是換了，資歷差不多能接替的，大部分都是親炎妍那一派的，何況馬上就要遷都，這府尹不過還幾個月的任期。

王賀便勸了幾句。炎游就把流刑改成罰俸祿。

小半個時辰後，韓老頭所提的證據便呈了上來。一疊數百張紙條，參差不齊地丟在編制的破盒子裏，有的舊了，有的還是新的。紙條一、兩指寬，上面的字卻不是寫上去的，而是一個一個被從其他東西上剪下來的小塊，小塊字貼在紙條上，組成些簡略的意思，諸如十三日，二人，十七日，三人之類的簡短信息。

“這算什麽證據！”炎游嗤之以鼻。這不過是有人收集了喬衛的字，做成的字條，根本不能指認是喬衛所為。

安在中面沈如水，抱拳問道：“喬大人，這可是您的字跡？”

喬衛拿過幾張字條一一看了，點頭道：“卻是我的字跡。”

安在中道：“陛下，犯人私造證據，攀誣朝臣，當力斬！”

他已不敢審下去，這韓老頭如果再胡亂攀誣，只會動搖人心，根本無法抓住罪魁禍首。

武將那列卻出來一位將近五十歲的紅面虬髯的，聲音又粗又壯如滾地悶雷一般，甕聲甕氣地道：“雖然喬大人是個善人，但是斷案要講求證據。既有證據，喬大人便是嫌疑人，如何能胡亂了解。請陛下明斷。”

而後他身後的一個三十多歲的皮膚青白，面上胡須剃得幹幹凈凈的男子也出列，接著分析道：“這老頭，一眼能認出喬大人，必也是受人指使，無論是誘拐案，但是攀誣案，都不是小事。喬大人難道白受如此冤枉？末將請求陛下下旨徹查，決不可將這賊老頭一刀殺了。”

這話已暗指安在中可能在包庇幕後黑手，說得像是他要消滅人證一樣。

那白面武將身後又出列了一個小個子圓胖圓胖的小老頭，滿臉皺褶，嗓門和那些年輕武將一樣響亮卻因為上了年紀，不免拖拉著聲調，說道：“陛下！老臣鬥膽。這人指認得很明白，也有了證據。不能因為個人喜惡便認為是攀誣，還應該詳加調查！安大人，你身為司敗之長，竟因為不信證據，居然想要直接斬了人犯，你司敗便是如此斷案的嗎？”

這三個人，都是炎妍派系的武將。他們三人的兄弟，父親和兒子是火族北境和東境的封疆守土之將，說話分量十足。而且三人雖然說得意思不同，但是都是一唱一和，阻止安在中斬殺韓老頭，而希望炎游繼續調查下去。

炎游也對這幾位叔伯級的大臣十分尊重，只好道：“此事尚有許多疑點，著司敗，繼續調查。”

那圓胖老頭再次道：“陛下，喬大人也身負嫌疑，應當停職收監，接受調查！”

“這就不必了吧。”炎游心中當然是相信喬衛的。

圓胖老頭道：“這證據蹊蹺古怪，必是拿出來也難以取信。誰知道是不是喬衛大人生性聰穎，劍走偏鋒，故意留下這類證據，故布疑陣。”

喬衛登時臉色漲紅，卻無法自己出聲反駁。

反而是同屬六司之一的季司馬站出來，說道：“此事並無實證，不能指認喬大人就是有罪的。因為一個刁民的無稽指控就把六司之長收監，實在不妥。”

高司徒也跟著出列，道：“臣附議。”

夏司士和安司敗也同樣拱手道：“臣附議。”

他們同為六司，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雖平日分數不同陣營，但還是無法看著武將們借此機會打擊文臣。

只有李司賓還立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武將們卻一個接一個出來，上議應暫時拘禁喬衛，至少也要停職協助調查。

文臣們則出列反擊，一場唇槍舌戰，吵得炎游頭都大了。

他猛一拍王座的扶手，站起來，喝道：“吵什麽！”

文武大臣這才安靜下來，跪下來請罪，只是都還帶著氣性，哪裏那麽容易就安靜下去。他們暫時沈默著，只是在等待著炎游下一個決定。

“我相信喬衛是無辜的。此事再議！”炎游一字一頓把自己的命令說得十分清楚，“安在中，好好調查一下紙條上的字都是哪來的！”

安在中猶豫著道：“臣需要喬大人協助。”

“準了。但是不能拘禁！”

安在中點頭稱是，半句不敢多說。

還有人對這結果不滿意，想要進言，只是剛一擡頭，還沒等開口，就聽到侍從高喊：“退朝！”

炎游從大殿的角門直接出去，留下一屋子文武大臣面面相覷。

早朝上這番不愉快眨眼傳到公主府。炎妍立刻進宮，在大書房門口候著炎游。

炎游卻因為小君那邊又動胎氣，下了朝過去仔細一問，根本無事。登時把早朝上憋的火氣發洩出來，把小君臭罵一頓，才到書房，見了炎妍臉色更加陰沈。

那幾名武將都是炎妍親手提拔，平素對朝事鮮少開口，只在一些軍務方面提些理論輔助炎游，今日突然發難，直指炎游嫡系的喬衛。

哪怕炎游出言保住喬衛，那些武將也多有不忿之色。

炎妍小心翼翼地沒提那案子，反而另開了個話題，說道：“最近有個古怪的傳聞，說城中出現了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游俠，由黑色的靈氣包裹，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以影子代稱，不知陛下可曾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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