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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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檀風第三次潛入燕戈城,輕巧地翻過城墻,沒有驚動城墻上巡邏的京衛軍。

他從房頂掠過,一路在熱鬧地貧民地區穿過。吵雜的燕戈城夜晚生活才剛剛開始,狹窄的巷子裏支起一塊塊板桌,吃酒賭錢取樂的隨處可見,雲龍混雜,群魔亂舞。

檀風那點腳步聲根本不可能被聽到,他也沒在意底下那些貧民。

但是忽然,一顆小石子迅疾地打在他腳邊的瓦片上,將瓦片打得粉碎。這響聲和隨之從天而降的碎瓦,讓底下的人立時擡頭望去。

檀風只能跳到旁邊一棵樹後,目光悄悄往下一掃,卻沒看出是誰出手偷襲。這石子雖然沒打中他,卻警告味十足。

他頗有耐心地停在樹後,等了再等。高手都是有耐心地,尤其是到了檀風這個高度,一個小小的失誤就有可能葬送到性命。他第一的名頭,靠的就是持之以恒任何時候都不會為之改變的小心和謹慎。即使他現在非常急,卻更加耐心,連呼吸頻率都變慢了,冷靜地一寸寸掃過目光所及的一切。

剛才那枚石子是從側面打來的,巷子中的人嫌疑不大,但是和他之前腳下屋檐一樣高的房子上根本沒人,他不可能被人貼那麽近都沒發現對方。

巷子中正對著一排賭錢的桌子。一群人擠在一塊,往桌子上畫的簡陋線條中下註。一個只穿抹胸裙的雲鬢少女紅唇鮮艷,手中搖著骰盅。附近的人爭相大喊著大和小,將屋中隱約傳來的琴聲蓋住。

兩個輸光了賭資的游俠正把上衣脫下來,壓在臺子上。

雲鬢少女嬌聲笑道:“大爺,我們可不是當鋪,只收銀子。”

游俠歪纏不休,本來就喝得爛醉,輸了一番只想著回本,哪裏想到那麽多,就要動手。其他賭客中有著雲鬢少女的姘頭,便跟著大打出手,一群人滾在一處,把賭桌也撞翻了。

檀風順著樹和房子的縫隙滑下樹,隱藏在陰影中,聽著動靜。

雲鬢少女的尖叫聲中,那琴聲還不緊不慢,彈得悠閑。而且那聲音,也是雅樂,不是市井俗曲。

反常即為妖,檀風探出手,在一個圍觀打架的賭客背後輕輕一推。賭客一個踉蹌,鋪在前面的人身上,檀風彈出的那股隔山打牛的力勁便打在前面那人身上。

挨打的人登時大怒,也喝得醉醺醺地,回手就是一拳,張開嘴便開始罵。

被推的賭客被打了也不甘心,便打回去。

人群混亂起來,又被無意中打到人的人,也去打旁人,便變成二十多人的大混戰。

他能便趁此機會,鉆入雲鬢少女的屋中。少女兀自尖叫哭泣,根本沒看到檀風。

檀風順著琴聲一路抹黑往裏去。那琴聲卻在悄悄後撤,引著他往某處。

他哪裏是肯吃虧跟著人家走的性格,腳下如飛,跳窗穿墻,眨眼將那琴聲逼入一間沒有窗的房間,他自門口進入。

一個黑衣琴師一手摟著琴,單手撥弄,已不是之前那支雅樂,只是隨意彈奏的音符。

“誰?”檀風冷聲呵道。

“檀大俠,聽聞你在找一種蠱的解法?”黑衣琴師淡然道,他整個人隱藏在屋角半點臉不露,門口斜進來的月光打在琴上,只照到一只白皙柔軟的手。

檀風冷哼一聲,模糊不清地表達了是這麽一回事。

“我相信檀大俠的人品。想和大俠做個交換,用解法換您去為我取一樣東西。”

檀風冷冷道:“我怎麽知道你的解法一定對?”

“我可以先告訴您解法,你聽了便知一定是對的。這就是你一直想讓柔然公主為你研究的東西。你聽了我的解法,再考慮幫不幫我取東西,如何?”

檀風對這種越是對自己有利的要求,越是不相信。多疑卻被壓在心底,面上一點不顯,那股子陰冷的表情也融化為一灘帶著幾分少年氣質的無辜,仿佛不明白那琴師再說什麽一般。

琴師也沒失了冷靜,也沒吊著檀風的胃口,淡淡地說道:“傳聞,楊止能給景孑然續命是因為他有一片鮫鱗。那不是一般的鮫鱗,而是一件神物,是上古時期一位出自鮫族的神所蛻下的鱗片,其中含有神力,能夠鎮壓一切蠱蟲。”

檀風嘴角上翹,堆出一個帶有憨厚的笑容,道:“您太能開玩笑了。”

“你可以去問問柔然公主,景孑然身體衰敗的原因,是不是因為絕情蠱已經發展到了第三期。歷史上有名的陣法師或者法術大師,哪個能逃過絕情蠱。景孑然是憑什麽存活下來的?

檀風心中信了幾分。他也是用過絕情蠱的,應該說大部分武人都會用這種蠱。蠱蟲第一期的時候,只會凈化人的靈力,也沒有副作用。隨著靈力純度和質量提高,蠱蟲才會進入孵化的第二期,這時候會隨著靈力繼續提升而開始出現一些諸如性格暴躁,弒殺乃至失心瘋的可能,不過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只能勉強讓蠱蟲進入第二期,並不足以引起不良反應。而只有極少數人,歷史上的佼佼者能夠將蠱蟲帶入第三期,那表示蠱蟲孵化完成,成蟲會咬破人的內丹,游入經脈四處產卵,並且會以人體為食。內丹碎裂,靈力崩散,肉體被成蟲啃噬,人會在一個時辰內死亡,而後絕情蠱無法在屍體中生存,而和宿主一起走向死亡。

如果景孑然真的絕情蠱到了第三期,還沒死,那麽這個鱗片就有可能是真的。而檀風也排除掉了琴師在這種容易驗證的小事上算計他的可能。

只是柔然公主心中排第一位的就是這位心心念念的景公子,怎麽可能會傷害景公子,根本不可能讓出那片鱗。

琴師又輕輕撥弄了幾下琴弦,輕柔的琴聲仿佛在嘲笑檀風,他繼續道:“那鱗片不止一枚,景孑然有一片,楊止還帶著備用的。你可以和公主商量一下,如何拿到那個鱗片呢。”

“公主是不會答應這樣的事的。”檀風顯然聽出了琴師的話外之音,索性順著他的話,稍示了個弱,讓琴師繼續說。

“雙子火山,上次沒有噴發是因為山中鎮著一顆熄火石。”琴師微微一笑,語調也隨之上揚,“那石頭能夠鎮壓景孑然體內的火靈力,正是柔然公主所需。她已經私下尋了許多年。這石頭說不準能讓景孑然康覆呢。”

話尾音化作一團淡淡的笑聲,帶著幾分嘲諷。

檀風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琴師是讓他去雙子火山中,在那九死一生的境地中取回熄火石,而後再拿熄火石去和嵐龍舞換鱗片鎮壓水王身上的蠱毒。

“那你想要什麽?”檀風反問。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何況這充滿邪性的琴師。

琴師笑道:“我不要什麽,我只要火族的毀滅。失了那熄火石,燕戈城遲早被巖漿吞沒。我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檀風當然不相信,反而覺得這人的目的必然隱藏在這之下,只是不好再問,最後問道:“你到底是誰?”

琴師笑道:“過去的名字已不能用了,現在人們喚我影。”

檀風神情一滯,上次他入城便聽過這名字,本來並不在意,不想這次會撞到他手裏。

“我和您說這些,只是因為我沒有能力進入雙子火山而已。若是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夠從火山中把東西取出來,那必然只有您了。我也唯有仰仗您啊。”琴師邊笑邊撥弄琴,笑聲帶著得意和嘲諷。

檀風並不想參與到火族的恩怨中,何況此事對水族沒有影響,又能為陛下解毒,那便是能做。但是這影……

殺氣出現的一剎那,琴啪啦一聲摔在地上,靠在墻角的人竟整個消失不見。

檀風吃了一驚,追出窗外,卻什麽都沒看到,半點氣息都沒有——應該說從他進屋開始,也只看到屋角的人影和一只手,那只手又時時撥弄琴弦,惹他分心,自是沒去註意手以外的地方。

再去追查影的下落也只是徒耗時間,檀風便先潛去驛館尋嵐龍舞。

他上次抱走了嵐龍舞的小囡囡,嵐龍舞非但沒有發函去問,反而連和水王的日常聯絡都斷了。這也是水王這次派他出來的目的之一。

他隱在嵐龍舞窗外,輕敲窗戶,而後輕聲喊了一聲公主。

屋中有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然是已睡下的嵐龍舞披衣而起,到了窗邊卻不開窗,只道:“你還來做什麽?”

“有一事想要拜托公主。”

“滾!”嵐龍舞低聲喝道。

“公主不顧女兒性命了嗎?”

嵐龍舞沒有說不顧,也沒有說顧,氣得發抖,想一劍捅死檀風。

檀風道:“公主殿下,那位景公子身體衰弱,可是因為絕情蠱到了第三期?”

嵐龍舞只略一遲疑,便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我有把握拿到熄火石,想和公主換樣東西。”檀風道,而後見嵐龍舞沈默,便把鱗片之事說了,卻仍然把水王身中蠱毒之事隱下,只說自己重要之人中了蠱毒,如果公主不答應,便要拿囡囡去引毒。

嵐龍舞自是不相信檀風會對囡囡不利,只覆又問道:“這些是誰告訴你的?無雙?”

“您若是同意偷出鱗片,我便去取熄火石。您若是不同意,我現在就去隔壁一劍殺了他。他生死可在您的一念之間。”

嵐龍舞氣得暴怒,吼道:“滾!”

耳房的侍女聽到公主聲音,便要起來。

嵐龍舞咬牙道:“去!去拿!”算是答應了此事。

“多謝公主!”檀風這句話說得誠心誠意,而後在侍女開門以前,飛身躍出院子,往雙子火山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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