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窗子砰一聲被人打飛，帶著烈焰摔進屋中，化為一團灰燼。

炎游站在窗外，臉色鐵青，像是恨不得殺人。

玉迢生完全沒想到炎游會在窗外，下意識地坐起身子來。只是他此刻肚子隆起，往常都慢慢起坐，這一下子要掙紮起來，就覺得腰中倏然一陣刺痛，脊背便挺不起來，一頭摔下榻。

炎游也沒想到玉迢生會這麽大反應，剎那間玉迢生臉上丁點血色全無，然後一頭摔下榻，還捂著肚子。他當下也顧不得生氣，撐著窗子，跳進屋裏，喝問道：“怎麽了？”

畫折枝立刻擒了玉迢生的，一股靈氣滋潤，但是脈中卻反彈起來一股戾氣，將他的手彈開了。

“胎動提前了，這胎……”畫折枝臉色也不對了，他並不怕炎游，而是被這胎中戾氣所驚，簡單解釋了一下，“原本要到五、六個月，胎兒神魂穩固才會胎動。剛才動了胎氣，胎兒便胎動了。”

炎游不懂那些婦人之事，也知道胎動是正常的現象，心落下一半。但是玉迢生似痛極，這一會兒就滿臉都是汗，目光都散了。

“這胎動太早了。這是一胎魔胎。”畫折枝艱難道，“我原本以為半鮫再和人結合便不會出現魔胎。”

玉迢生捂著小腹，好半天才從那股劇烈的疼痛中解脫出來，耳中嗡嗡作響，根本沒聽清楚畫折枝說了什麽。

炎游焦急地問這到底是什麽回事，就差直接說，如果難以兩全，便保大人了。

畫折枝道：“是一種返祖現象，早古鮫人嗜血，靈力也更加強大。即便是在胎內也有極強的求生欲望，如果母體排斥胎兒，胎兒便會攻擊母體，它沒有什麽意識，只是嚴格地註意著自己的生存環境。”

炎游舒了一口氣。

畫折枝卻繼續道：“魔胎在純種鮫人中並不少見，只是越是純種鮫人受孕越是艱難，有了孩子自然不會都會小心呵護，所以有了魔胎自然是無礙。但是半鮫，天生不足，任由魔胎生長便會不停地掠奪母體。”

炎游奇道：“你這兩個月給他用藥膳餵得長胖不少，應是營養夠了吧。”

“掠奪的是神魂。鮫人不是活肉體的種族，和人類是一樣的。鮫人的生命存續狀態是看魂魄的狀態，所以神魂受損是非常嚴重的事。”畫折枝語調嚴厲，“如果輕舉妄動，這胎兒便會吞了母體的魂魄。”

那股痛楚出現得快，消失得也快，玉迢生已恢覆了，聽得此言不過淡淡道：“這幾個月都沒事，也不見得就有事了。”

他目光一轉，便明白炎游實際上早就知道了，而且畫折枝也沒解釋，十有八九是畫折枝早和炎游有了什麽約定，而畫折枝卻還瞞著他。原本以為是同族，畫折枝必會幫他。但是這世上的人，哪有一個人能夠毫無私心。

玉迢生想要起來，可是身子綿軟無力，支撐著地面的手一滑，反而再次向後倒去。炎游伸手摟住他，低聲斥道：“別亂動。”

他甚至可以從炎游眼中找到一絲可以喚作溫柔的東西，卻沒有回應，只是疲倦地閉上眼睛，順從地任由炎游把他抱回榻上。

炎游之前聽玉迢生說得那些混賬話，是氣沖腦門，但是一見他身子不舒服，又擔心孩子的事那股怒火早就煙消雲散，光剩下一股子尷尬。

玉迢生閉著眼睛，抿緊嘴唇，一副把世界關在眼皮外面的樣子。

畫折枝道：“我之前也是擔心你，才告訴陛下的，不是故意騙你。但是你不能一直瞞著，對吧？”

玉迢生喉嚨裏爬出一聲嗯，算作回答。

炎游去握他的手，那雙手還有一層薄汗，汗過後便是涼意，指尖都是青白色的，炎游便握住，把自己身上燒不完的熱力分過去一點，掌心摩擦著玉迢生手掌上寫字磨出來的繭子。

“我很期待這個孩子。”炎游說得幹巴巴的，又想到之前玉迢生和畫折枝所說的那些憂心，便道，“如果你有顧慮，不入宗籍也可，便充作養子，不和儲位有幹系，咱們好好養著他。將來選一塊富足的封地，快快活活一輩子。”

玉迢生也只嗯了一聲。這原是大不敬的舉動，但是他已毫不在乎了。

“我是喜歡你的，和那什麽銀針，是不同的。你是個人，我也是個人。我見了你就喜歡你。我明白這是什麽感受。”炎游俯下身子，想親親玉迢生。

玉迢生一只手擋在臉頰，側過頭，避開了。

炎游心頭升起一股恐懼，在兩個人的關系中，一直都是他索取，而玉迢生從不拒絕的。玉迢生從來沒表達過，他喜歡或者不喜歡炎游。他們一開始就是兩類人。玉迢生為人外柔內剛，對所有人都是溫溫和和，卻有辦法讓人接受自己的要求。無論是對待小公子和小帝姬還是對待宮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既博學又勤奮，日常生活中十分克己。炎游甚至想不出除了偶爾描描棋譜，玉迢生還有什麽愛好。

而炎游自己，懶惰又嘴饞，做事沒什麽長性，又沒天賦，除了武功一途傻練了一身蠻力，政務乃至琴棋書畫之流，只懂個大概。若他不是王，玉迢生怎麽會理他呢。

而他所做的這是粗暴的，玷汙了這塊美玉，從沒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麽錯處，自己的寵愛是值得玉迢生珍惜的東西。但是在玉迢生心中，這種寵愛或許和他喜歡個什麽器物差不多。而他又沒什麽長性，那些器物不是被弄壞了，就是過陣子不喜歡賞給別人了。

玉迢生的消極對抗，就像是關上了兩個人之間的那扇門，讓炎游意識到這關系一直都是單向的，而且主動權並不在他的手裏，而是掌控在玉迢生手裏。

畫折枝道：“我去配藥，針對魔胎，要調整幾味藥，抑制它長得太快。”

也不等人吩咐，他就腳底抹油溜了。

炎游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玉迢生只是闔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不想理人。

“迢生。”炎游輕聲呼喚，帶著幾分可憐巴巴的味道，此刻不像是個吊兒郎當的王，只是個惹了情人生氣在賠不是普通人。

玉迢生雖然沈默著，但是臉上的肌肉明顯繃緊，嘴唇抿出一條和他本身氣質很相違的僵硬線條，但是卻一個字都沒吐出，把那些冷硬讓人喪氣的東西獨自咽下。

“迢生。”炎游靠過去，慢慢去吻他。

玉迢生一開始沒反應，後來就擡起一只手擋住了臉，側著頭，可是床榻就這麽大，也不能躲到哪裏去。

炎游另一只手便順勢抓著玉迢生另外一只手，想把他兩只手都拉開。玉迢生的抵抗一如之前的脆弱，但是臉上那層堅冰，半分未破。

炎游只好試著語言攻勢，細聲細氣頗有耐心地說道：“我出生不久，我娘親就去世了。但是我父王愛極了她，再沒納妃。以前老宮人也和我講過，他們恩愛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像他們那樣。”

玉迢生毫無反應，那股子冷漠就像是冬日凍結的水池，從頂到底都凍得嚴嚴實實，打透多少層也沒有一絲活水。

“我到了新都，便遣散宮妃，立你為後。”

玉迢生嘴角扯出一個憂傷而虛弱的笑容，聲音淡淡地，似有諷刺，但是這聲音又讓人覺得他不是諷刺別人，是聽的人多心了。他道：“您已是她們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遣散，遣去哪裏？我還不知我有禍國殃民那樣的魅力。”

“我……”

“陛下。”玉迢生終於睜開眼睛，那眼中一汪子死沈沈的黯淡，“您還是多多關心小君才是。她是您的王後，她肚子裏的是您的儲君。結發夫妻，一生一世，何來遣散之言。夫妻本是同體一人，她就是您的半身，莫要讓小君傷心了。”

“我當初就不想娶她！如果早一點遇到迢生君，我一定立你為後。朝中大臣也不會反對的，不管她生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我都有理由改立。”

“她為了您懷胎十月，您卻只是計劃著廢後……”玉迢生語調寡淡，就像是沒加鹽的菜肴，不管是失望還是憤怒都褪了色，只是一團虛無的字句，也不知是說給炎游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炎游越說越不對，偏離了他想表達的東西，不禁激動起來，抓著玉迢生的手說：“那你不想一輩子都和我在一起嗎？我寵你一輩子，就算不改立，我，我……”

炎游想到位份，玉迢生是夫人位，僅在小君之下，沒有再往上升的餘地了。

玉迢生收回手，冷靜又冷漠，收拾好情緒，又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公子，他坐起來，把散開的外衣系好，掩住隆起的小腹。

“陛下不是還有政務沒處理嗎？”

炎游目光一轉，說道：“對了，有個案子，你幫我看看吧。”

“我身體不適，還在……”

玉迢生一句話沒說完，就被炎游摟著腰扶了起來，硬拉著走了。

玉迢生力氣又沒炎游大，不想和他拉拉扯扯地掙紮，輕嘆一口氣，還是順著炎游一起去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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