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游下旨，暫緩京中大部分人口和小君遷都啟程之事，一道質疑就像是一杯水倒入滾油鍋中，飛濺出無數議論，且不說朝臣如何反應，那邊左相王賀剛一臉震驚地拿著旨意出了大殿就遇到熾靈院的宮女。

玉迢生得了消息，立刻著宮女去給炎妍送消息，一面換了衣服去書房等炎游。

炎游下了朝本來正疑心玉迢生是不是真的和炎妍裏外通消息，就在書房門口瞧見了玉迢生，當即臉就黑下來了。

正值盛夏，烈日炎炎，玉迢生站在書房門口，長發整齊地冠在頭頂，外罩一身深藍色的寬松長袍，內裏是齊胸襦裙，腰帶也沒系，倒是顯不出那日漸粗壯的腰身。

“你怎麽在？”炎游口氣便像是興師問罪。

“請陛下贖罪，原是想遣婢女來請陛下，不想遇到了左相。他對您的旨意……”

“你好的膽子！”炎游只聽得一半，便知道玉迢生必是遣人來問朝事，登時怒火沖天，克制著沒有動手，只是惡狠狠地瞪著玉迢生。

玉迢生當即跪下，伏著身子，說道：“望陛下恕臣僭越之罪，但是今日之旨意實在不妥當。”

“那如何才妥當？”炎游冷冷問道。

“陛下既已下旨令人遷都，便不該再下旨更改。”

“不改一下怎麽知道，有的人見不得我做出一點自己的決定。”炎游推開書房的門，邁入。

玉迢生急忙起身要跟進去，可是炎游卻冷冷看著他。

“陛下，現在旨意還未下發，還可收回。”

“你回吧。”炎游淡淡地道，“不是最近都身體不適嗎，好好在你的院中休養。來人，送迢夫人回去！”

玉迢生道：“陛下，您不能如此啊。”

侍衛走過來架著玉迢生，硬把他往外拖。

玉迢生不敢和侍衛動手，只急聲道：“陛下，遷都之事非兒戲，朝令夕改，您的威信何在？”

炎游的回答是關上了書房的門，一腳踢翻門口的一個小幾，花盆摔在地上，碎成十幾塊。

玉迢生被侍衛拖走了，炎游才打開窗子，往外望了望。他前日還問過畫折枝，畫折枝說胎兒狀態很好，但是眼看著月份大了，根本瞞不下去，應該找個機會和玉迢生說清楚。

畫折枝十二萬分的小心，百般叮嚀，說不能讓人累著，不能勞神，不能操心。他這才禁止玉迢生來書房，可是隨即他就聽說，玉迢生和炎妍經常見面。雖然不算是故意瞞著他，但是也絕沒有告訴他。不少人，甚至連小公子都問他，玉迢生是不是喜歡炎妍。

嫉妒這把尖刀，把理智戳得千瘡百孔。炎游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玉迢生和炎妍總在政務上左右他而生氣，還是因為玉迢生和炎妍可能有點什麽而生氣。

折子是看不下去了，炎游在屋子裏轉了幾圈，忍不住還是去了熾靈院。他之前偷偷去，都是在門口看一眼就走，連個宮女都沒驚動。

這次他冒著大太陽回到熾靈院，正好看到畫折枝提著醫箱進去的背影。他當下跟了進去，擺擺手，讓守在門口的宮女都噤聲退下去。

玉迢生身邊的大宮女明顯變了臉色，卻不敢說什麽，慢慢往外走，卻見她走到院中一棵樹上，就要絆倒。這要摔一跤，壓得樹枝亂響，自然就驚動了屋子裏的人。

炎游卻盯著她呢，一擺手，就讓侍衛把她拉住了。她面色蒼白，似還要準備大喊一聲。侍衛得了炎游暗示，直接掌刀打暈了宮女。

如果是炎妍和玉迢生在屋裏這宮女古古怪怪還有可能，但是不過是畫折枝，她為什麽想要報信？

炎游走到窗邊，正能聽到屋裏的聲音。

屋裏的兩個人自然想不到外面有人聽壁腳，說話也沒壓著聲音。

畫折枝道：“脈象不錯。高興點，別一天皺著眉頭。”

“還要多久？”玉迢生的聲音帶著一絲疲倦。

炎游擡頭從窗縫望進去。玉迢生躺在榻上，這一躺肚子就凸了出來。玉迢生看樣子是已經知道了，但是之前幾次玉迢生提都沒提……畫折枝也和他說的是玉迢生不知道，而現在看這樣子，只怕玉迢生早就知道，是在瞞著他。而畫折枝偷偷把事情告訴了他，卻沒告訴他玉迢生知道，簡直是耍著他玩。

畫折枝道：“你急什麽，這還不到五個月呢。差不多還要半年呢。”

“哪裏來得及。再鼓下去，可就瞞不下去了。陛下還要延遲遷都之事，宮中人多口雜，再拖下去就要露了。”

炎游心中一動，原來玉迢生是因為這才關心遷都之事，之前心中的妒火慢慢平息了，目光順著窗縫落到玉迢生小腹上，想象著這小肚子裏面睡著的小寶寶，心中一片柔軟。

“你和陛下說吧，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畫折枝試著說道。

玉迢生搖搖頭，一只手放到隆起的肚子上。

“如果陛下要和你親近呢？置氣能置多久？如果被突然發現了，你怎麽解釋？”

“我最近也在想啊。”玉迢生嘆了口氣，眼中可沒有喜意，“當初就該拿掉。現在國中事情這麽多，我卻被這東西困在這。”

“拿掉可不行，孩子和你神魂相連，他出事了，你的神魂也會跟著撕裂，那可不是說著玩的。”

“你就不能想個什麽辦法？”玉迢生隨著孕期漸長，脾氣也漸長，兼之這宮中能包容他小脾氣的大概也只有畫折枝了，“今日，我真是，如果沒有這個東西就好了。”

“我要有辦法，你就拿掉它？”畫折枝反問道。

玉迢生點點頭，不想多作討論。

“這已經是一條命了。”畫折枝口氣嚴厲起來。

“我原本想，遷都以後留在這裏，生下來養幾個月，去了新都就說是抱養的。可是，如果將來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呢？王族最是無情，如果這事將來洩露了呢。小君能放過這個孩子嗎？”

“小君對孩子不是都很寬容，對炎廷也很好啊。”

“那不一樣！”玉迢生一只手抵在太陽穴，壓制著激動以後開始作痛的頭，“也只有孩子還小的時候，才正正經經討論炎廷是長子。小君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就是嫡庶之別，炎廷沒有任何威脅。如果這孩子是我的呢？掛著鮫族，天命之子之類的亂七八糟的身份。何況公主一向是瞧不上土族的，國中大臣也都對土族保有戒心。如果能有個名正言順，改立小君的機會……”

“那不是很好。”畫折枝拍著手笑道，“那不是正好，換你做小君，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

“然後借助著金族的名頭，打滅土族，再反過來去借助水族或者木族，再去對付金族。而我就像個女子一般，在這後宮中爭那天恩雨露嗎？我母親的教訓還不夠嗎？”

“綺綾羅是遇人不淑，陛下不是對你很好嘛？”

“你不用勸我這些了。如果能拿掉，還是拿掉吧，我已經改了主意了。如果拿不掉，我也不會承認這東西是陛下的孩子，到時候你就帶走他吧。”

“你不能這樣。你對陛下也是有感情的，為什麽不爭取一下？”

“我小時候你告訴我，鮫人是世界上最自由的種族，敢愛，敢恨，敢殺，也敢死。愛的時候便去愛個轟轟烈烈，不愛的時候，就瀟灑地離開。”玉迢生說到這裏輕輕笑起來，“敢對你不專心，你就殺了那負心漢。”

畫折枝臉上有點尷尬的神色。

玉迢生卻繼續道：“可是我見到的沒有哪一個能做到這樣灑脫的。我母親的教訓夠深的了。我知道不該這樣說。但是她生下我來幹嘛呢，只是因為當時如果落胎會傷了神魂嗎？那個男人，對她半點不留情，她為什麽不瀟瀟灑灑地離開呢，回到海裏，自由自在地。”

“當年的事，有很多原因。何況半鮫不一定會偏重人類一些還是偏重鮫人一些，生育會有很多問題，不是說離開就能離開的。”

“沂生之前來和我告別。他也長大了，我覺得我也可以放手了。念著公主庇護之恩，這幾年我已盡了心力。如今陛下親政，也不需要我了。”

畫折枝品出這話中的不祥的陰影，打岔道：“陛下還差的遠呢。你不在旁邊看著，就要有小人把你的陛下牽到彎路上去了。”

但是沒有接這句話，他垂著眼神，第三次問道：“真的沒辦法現在就拿掉它嗎？如果你不說，我就自己去查查。”

畫折枝嚇了一跳，叫道：“你再查也沒我懂得多。千萬不要亂來。這可是一條生命！何況你若是落胎，必鬧得宮中都知曉。若是陛下知道了，他會怎麽想？”

“王族薄情寡恩，說不定還覺得是我和人私通呢。不然為什麽之前就沒有呢？”玉迢生語調盡是失意。

“陛下還是很疼愛你的。他這兩年，不是經常呆在你這裏，你還要什麽樣的？”

“他對我的喜愛，就像是你對你手中那些銀針的喜愛。那是對器物的愛惜，或者是像養了只小寵物那樣的愛惜。帝王無情寡恩，慣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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