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沂生揉著腦袋：“你不想脫困，也犯不著偷襲我吧。”

“失誤失誤，下次一定註意。”鮫人飛快地再次縮回床裏，脖子上的鐵鏈都要繃直了。

玉沂生倒沒那麽小氣，瞧見鮫人尾巴尖上多了一抹極淡的藍色，不註意看，都要以為是陽光閃過晃出的錯覺了。

“你要水？鮫人應該是水生的。”

“不用不用。”鮫人連連搖頭，“真的，你快走吧。”

玉沂生翻窗出去，拖進來一個大浴桶，然後一桶桶地灌水，累得一身大汗，才灌滿一大半。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幫這個鮫人，只是覺得這件事不難就做了，就當他是發善心——又或者是因為他每次看到那張臉，本來是第一次見卻莫名覺得面善的臉，就覺得他不能不管他……

鮫人本來盤在墻角，但是見盈盈水光反射到房頂上還帶著一股誘惑的清水的氣味，他這幾日尾巴都要幹得變回去了，確實十分需要水。玉沂生反正都打了水，他也就不浪費了。只是這浴桶到人胸口那麽高，他這麽一條尾巴，根本進不去，扒著桶邊努力了半天，都進不去，又怕把桶弄翻了。

玉沂生又拎著水過來，見那鮫人扒著桶邊，尾巴甩來甩去，就是夠不著桶沿兒，笑起來。他敞開懷地哈哈大笑，直笑得岔了氣，笑出了眼淚，覺得這幾日來的郁悶，都被笑走了，才過去，抱著那條尾巴往上一丟，把鮫人扔進了水桶了，迸濺出來的水淋了他一頭。

鮫人趴在水桶裏，整個人都縮在水中，好久才冒出頭，長嘆一口氣，滿滿的開心。水桶中的水，竟在一點點減少，他的尾巴也不再是純凈的金色，被鍍了一層極淡的藍色，仿佛有水在他的尾巴中流淌一樣。

玉沂生靠著浴桶坐下，身上濕淋淋的，一開始還因為來回打水，覺得熱，後來細細的山風順著窗縫一直吹，他開始覺得冷了，便把濕透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掛在床邊晾著。

鮫人搖搖尾巴，下巴放在桶邊上，看著玉沂生，肚子裏千言萬語，卻什麽都沒說。

玉沂生只穿著中衣，手臂和大腿都露著，被人盯著便有些不好意思，扯過床上的被單子披在身上。

“想說什麽？別問我為啥給你打水，日行一善而已。”

鮫人習慣性的甩甩尾巴，桶裏嘩啦啦地水聲，他白色的上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可以看到鎖骨支著寬大的衣服，他臉頰上的鰓線也張著，隨著呼吸來回扇動，這樣看起來似比實際年齡更小了。

“你叫什麽？”玉沂生又問道。

鮫人搖了搖頭，臉上簡直寫著郁悶兩個字。

“那你多大了？”

鮫人又搖了搖頭。

“你為啥被風氏關在這裏？”

鮫人還是搖頭，明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的樣子。

玉沂生半天問不出一句話也挺郁悶的，只好換個話題，不再圍著小鮫人問話，“風氏去哪了？”

“進城去抓偃鬼了。”鮫人終於回答了一個問題。

“你昨天就這樣說的。”

“恩，一直沒回來。兩天了。”

“你就一直自己在這裏？”玉沂生鬼使神差地擡起手，捏了捏鮫人的臉頰，手感意外的好。

鮫人連頭也不搖了，輕輕一掙，縮進浴桶裏了。

玉沂生心道辛辛苦苦大一大桶水，還不讓他捏幾下，便伸手進桶裏去逮魚。那浴桶本來就不大，鮫人盤了條大尾巴在裏面，哪有那麽多空間躲，便被玉沂生隔著浴桶抓住了。

鮫人委屈極了，躲不開只能任由玉沂生捏。它的皮膚和人類的不一樣，有一層極淡的膜，入手感覺就比人類肌膚細膩，像是摸在琉璃瓦上。

玉沂生正捏得開心，忽聽院外有人喊道：“大人，您在嗎？”

屋中兩人都不敢做聲。幸而院外的人比玉沂生識趣得多，沒聽過回音便道：“食盒放到這裏了。您慢用。”

鮫人眼睛一亮，“快去取飯。”

玉沂生翻窗出去，見院外人走了，便拿了食盒進屋。

鮫人扒在浴桶邊上，伸手要食盒。

“你該不會兩天都沒吃飯吧？”玉沂生故意站在窗口，隔了一段距離，一層層打開食盒。食盒中八菜一湯，菜碟不大都是一人份的，菜式清淡，淡淡的香氣飄滿小屋。

鮫人一撇嘴，嘟囔道：“這個樣子太耗力了，當然要吃東西。”

玉沂生拿著食盒，說道：“不如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給你一碟。”

鮫人一楞，而後搖搖頭，又縮進浴桶了。

“欲蓋彌彰！”玉沂生下了這樣一個定義，這個鮫人越是什麽都不肯說，他越是覺得不對頭。而且另一方面，他越看這個鮫人越覺得喜歡，有一種想要把它帶回去當寵物養的欲望。尤其是那條金色的大尾巴，他現在即便看不到水中的尾巴，那抹金色也總在他眼前晃動，就像是被什麽迷住了心神一樣。

“我不能害你，你還是，還是走吧。”

“我就這樣走了，你自己能從浴桶裏爬出來嗎？”

“……”

“如果風氏一直不回來，你在這裏餓成幹屍也沒人知道。”

“總之，你犯不上為了我得罪風氏吧。讓他看到你在這裏，不是很麻煩嘛！這些水，謝謝你了。不過沒什麽能夠報答你的，你就當日行一善了。然後忘了這件事吧，恩，就這樣。”鮫人悶悶地說道。

“我半個月前，曾經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玉沂生微妙地覺得這個鮫人和他有某種聯系，“我上次見風氏的時候，還沒見到你。你是哪裏來的呢？現在各族都很敬重鮫人，若是給其他人知道風氏敢鎖著一只鮫人，只怕要立刻扒了他的官。風氏為什麽要把你鎖在這裏呢？就算不是我，如果有人闖進來，也會看見你啊。風氏就這樣有恃無恐地離開兩天，怎麽想都不對頭。”

“停！好奇心害死貓！對不對頭和你有什麽關系。少管多餘的事，過好自己的日子。你有什麽想不起來的重要事便去想，便去做啊。我不用你來多事，這是我和風氏之間的事。”

“不。我發現了你。你就是我的了。”玉沂生心頭有個聲音驅使他這樣說，就像是中了某種魔咒一樣，“我也可以找個廢棄的屋子，把你關在裏面……”

玉沂生驀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鮫人慢慢從桶中露出半個腦袋，睫毛長長的茸茸的，“鮫人不和人類接觸就是因為大部分人類都受不住鮫人天然的魅惑能力，會不自覺地想要親近。”

玉沂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對，畫折枝和哥哥平時……”

“畫折枝不是整天帶著那個大帽子擋著臉。你哥哥又不是純種鮫族，影響力小很多，但是不是也俘虜了很多人。火王為之神魂顛倒……”鮫人頓了頓，“鮫人皮膚上有一層很淡的膜，那層膜有一種極淡的香氣。呆的久了，人類聞多了便會不自覺地升起親近的感覺。有的人則會以為是愛，又或者是占有欲之類的，總之……總之，你不需要為我做什麽，你只是被這種香氣蠱惑了而已。”

“你是想說，我不是自己想做這件事，而是被你蠱惑了？”

“只是一種鮫人的皮膚分泌物……”

玉沂生把食盒遞給鮫人，而後把半幹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披好披風，跳窗出去，在窗口問道：“風氏回來以後，你怎麽解釋浴桶的事？”

“不會把你說出去的。”鮫人邊吃邊說。

玉沂生舉步剛要走，院外竟跳進來個人。那人被一層如有實質的黑霧罩住，看不出高矮胖瘦。

“誰！”玉沂生大喝一聲。

那人一怔，隨即開口，聲音也好像被那層黑霧扭曲，聽不出老少男女，“沂妃娘娘，怎麽在這裏？”

“你是誰？”玉沂生後退一步，後背抵在窗臺上，一手扶著窗，只消一個用力就能翻進去。

“娘娘，我對你可沒有惡意。我只是找屋中那人有點小事。”那人發出喑啞的笑聲。

玉沂生道：“太史令大人不在，你來的不是時候。”

“這樣說就不好了。咱們都知道屋中的人不是風氏。”

屋中的鮫人聽到這裏不再沈默，揚聲道：“是來找我的？我在燕戈城何時多了位朋友？”

“朋友自是高攀不起。只是讀過幾本閣下撰寫的書，心中敬佩得很，輾轉得知閣下在此，特來一見，有幾件事想請教。”

“沂生，進來。”鮫人說道。

玉沂生從來這裏就沒說過自己名字，心中雖然奇怪鮫人怎麽知道自己名字，但是面對這個詭異的人影還是選擇進屋去了。至少屋中只有一只被鎖著的鮫人，不能拿他怎麽樣。

玉沂生翻窗進去，鮫人手中一團白光閃過，窗子隨即啪嗒一聲關上，將那人關在了外面。

“你要問什麽，問吧。”鮫人這才道。

“閣下倒是十分小心。”那人發出一聲冷笑，似是生氣了，“我想知閣下為何半途改了主意，先是放棄原本和人約定的事，隨後又把自己計劃否定了，和風氏走在一起？如此行事，令人心寒。”

“自然是那些計劃都不成。”鮫人語氣也和之前大有不同，冷冰冰地。

“是這樣嗎？”那人反問道，“那，精魄就不拿了嗎？天極閣守備都被摸清了，這時候放棄不是十分可惜。閣下為何不回到一開始約定的那個計劃中。”

“那些事情有人去做，不需我，也不勞你操心。”

那人走進到窗口，那團黑影映在窗口，仿佛隨時能夠穿墻進來。玉沂生莫名恐懼，退後幾步，躲到了浴桶後面。

鮫人輕輕甩甩尾巴，倒是絲毫不怕。

“我知道他們的計劃，但是我對那個計劃有點異議。我希望閣下能夠歸隊，把計劃稍微修訂一下。”那人說道，“比如說，把最後的犧牲者取消。”

鮫人臉上閃過愕然的表情，問道：“你是誰？為何為他求命？但是已晚了，他依靠神力續命本也續不得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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