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也不多說，帶著林世子往城北走了不遠，在林子中一株毫無特點的大樹跟前停下，也不知道他在樹幹上做了什麽，只見樹根下陡然一空，露出一個半丈方圓的大洞。

影子率先跳了下去，隨後是林世子的兩個親信。

林世子待親信喊了聲安全，才最後跳下來。

影子冷笑兩聲，仿佛是在嘲笑林世子的謹慎。

大坑下面竟是一條暗道，而且顯然是經常被人使用，還有惑燈石亮著。一人高的通道由粗大的木頭和堅硬的山石支撐，腳下走的則是青石板，和城中鋪道的石板一樣。石板兩側有瓦片制的水道，細細的水流還在往外淌。

林世子沒有問，影子主動解釋了幾句。這條道是以前燕戈城的一條下水道，後來隨著城市擴建而棄之不用，但不知為何忘了填死。

沿著下水道走了半刻鐘，影子帶他們轉了個彎，拐入一條小道。這小道像是後來人隨便加的，挖得十分粗糙，惑燈石隨便打在兩邊石壁上，支撐暗道的木頭和石塊也比之前更加稀疏，頭頂居然還不時漏水，腳下走得也是又軟又滑還有異味的泥道了。

不過這一段並沒走多遠，大概十多丈，影子對林世子等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自己先在一塊山石上摸來摸去，只聽一聲極輕的機括之聲，山石往旁移了些許，新鮮空氣和一股摸過腳踝的水流湧了進來。

影子率先走出去，林世子等人跟出來。外面是一口井，井底爛泥齊膝，林世子不提防踩了一靴子冰冷的泥水，氣得幾乎要罵出聲，卻見影子走在泥地上，連腳印都沒有，飄在半空一般。

“你……”

“噓！”影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指攀著井壁像只壁虎一樣小心地爬上去，往四周望了望，確定無人，才將一條繩子垂下來，示意他們爬上來。

幾人從井口爬出，但見是個寂靜的小院，連燈也沒有。這院是座大宅的一角，宅中其他院子具是燈火通明，還有下人來去。

影子小心地帶著林世子從這個小院子的墻上翻出去，躲了兩波巡邏的侍衛，才從後墻翻出去，到了一條靜街上。

“世子去找人吧，我在此等你。”

林世子識趣地沒有問這座宅子到底是誰的，立刻去城北那廢宅。

驛館的年輕侍從等得心急如焚，見京衛軍開始挨家挨戶搜查，怕得不行，卻不敢隨便離開，只能守著景孑然。

景孑然卻只昏睡不醒，侍從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已經快堅持不住出去自首了。

林世子翻墻，開門進去，就見那侍從本來在床邊轉來轉去，聽見門聲立刻跪地哭道：“我，我是冤枉的啊……”

“你怎麽了？”林世子一聽便知這侍從大概是把他當成京衛軍了，冷笑著問道。

“世……世子……”侍從哆哆嗦嗦，“我，我，我一直守在這裏。”

林世子也不管他，越過他，走到床邊。景孑然比白天的時候更加虛弱，體溫遠高於正常的溫度，雙頰通紅。在帶景孑然去找大夫和祈禱他能自己好一些中選擇了後者，讓親信一個背著景孑然，一個背著那侍從，快速回到了那條靜街。

順便他還在主街遙遙地看了一眼，那座宅子門口掛著妍字，竟然是公主府。

影子靜靜地站在靜街的墻下，融入黑暗，等林世子來了又如約地帶他出城，從一條山中小道，繞過城北往城南那條道上巡視的京衛軍。

這條道下山以後，正好並入往東的官道。

影子只走了一半，卻不下山了，“世子是想渡河還是想繼續往東走都是世子的事。我不能繼續送您了，還請您把卦石給我吧。”

林世子心中猶豫，如果不給卦石，他們三對一能不能打過這影子，是個問題。這影子輕功不錯，不知道身手到底如何。而且這個人十有八九是他認識的，至少也是見過的人，不然並不需要這樣遮掩自己的外貌。

林世子摸出卦石，握在手裏，又擔心他如果給出卦石，這人反悔再劫走景孑然——但是如果他想劫走景孑然路上有那麽多機會，現在翻臉的可能性很低。

“你到底是誰？”林世子問道。

影子嗤笑，“世子好奇心太重了些。將卦石給我，世子快點離去吧，楊止很快就會發現你們不在城中追了來的。”

“我認識你對嗎？你絕對不是無名之輩！”林世子目光冷冷地看著影子。

“世子，你莫不是過河拆橋，不想給那卦石了？你都看了卦的內容，留著那卦石還有什麽用呢？”

“姑姑每月三卦，卦石也都隨處給，你為何偏想要我這個？”林世子逼問道。

“世子，楊止肯定正趕來，快將卦石給我。”影子語氣焦急了一些。

“讓我猜猜看，或許是因為你不方便拿其他的卦石，而且你現在不能離開燕戈城。我認識你，但是你又不那麽關心景孑然。你知道火族的事，知道公主府的密道。公主、楊止都和景孑然關系密切，絕對不可能。那麽剩下的人中——聶松，是你吧！”

影子噗嗤笑出來，“不是。”

“無雙！”

“不是，世子別猜了。把卦石給我，我不想出手去搶。”

林世子咬牙，在給和不給之間艱難地做出了個選擇，將卦石朝著燕戈城方向扔去，自己則帶著兩個親信立刻下山順著官道往東行去。

影子飄過去接住卦石，根本沒有追擊林世子的欲望，只是沒入林中的黑暗。

林世子等人火速下山，一路疾馳。前幾日林世子已有帶走景孑然的打算，在附近十餘個村落都留下了馬車，只要趕到東邊的村落，他們就有馬用了。

只是還沒跑出樹林，林世子就知道那影子急匆匆討了卦石離開的原因。

在這條小道並入官道的路口停著一輛馬車。

車身是價比黃金十倍的北海沈香木，車簾是拿來繡手帕都奢侈的紅羅，拉車的兩匹高大獨角白馬吃草的姿勢都和凡馬不同。車子上囂張地沒有掛車旗，取而代之的是車簾上歪歪扭扭地繡著的如不會寫字的幼兒抱著毛筆畫出來的謀字。

一個艷麗打扮的女子斜坐在車邊，手中拿著純金的煙筒，夜色中微弱的紅點隨著她慢慢吞吐的動作晃動，顯然等了多時。

林世子步伐頓止，進退不得。

“來了便出來吧。”女子呼出一口煙氣，柔聲道，語氣中永遠帶著一份妖嬈的笑意。

“姑姑……”林世子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幹澀得如秋末一揉就碎的黃葉。

“怎麽，見了我好像不太開心？”謀香殿笑道。

“沒，沒……不知姑姑大駕光臨……”林世子吭了半句，又覺得說的不恰當，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把人給我，你走吧。我不會讓楊止去追你的。”謀香殿轉過頭，側目給了林世子一個放心的眼神，滿頭帶熒光的珠釵都隨著她轉身而晃動，

“姑姑！”林世子咬牙道，“我不能把景兄交給你！他，不行！楊止對待景兄根本不懷好意，他虐待景兄！我無論如何，不能將景兄推入火坑。”

謀香殿嘴角一彎，勾出一個肆意的笑容，煙筒在車身上敲了敲，“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我說，我不能再將景兄……”

謀香殿擡起手，用煙筒遙遙指向林世子，語調和之前一模一樣，卻讓人發冷，“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林世子雖然早聽過謀香殿的厲害，但是從不知道謀香殿長於武功，想自己三個人帶著景孑然突圍，是有很大可能的，當下朗聲回答：“姑姑！我說我不能把景兄交給你，我不能讓他在落入楊止那魔頭手裏。”

“這世界上對景孑然最好的人，絕對就是楊止了。何況這小子雖然有時候荒唐了些，也沒辦過什麽天怒人怨的事，幹嘛說他是魔頭呢？”謀香殿笑道，“你再拖拖拉拉，來的不是楊止，而是那位公主，你還能走得了嗎？”

林世子吞了口吐沫，回身遙望燈火通明地燕戈城，咬牙道：“不，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已經得罪了楊止，不能再放棄，我是一定要帶景兄回木族的。我不知道景兄和楊止到底是誰騙了我，我只知道，我要帶他回去！”

“恩，這才是實話，那你是要和我比劃比劃了？”謀香殿仍然笑得輕松，半點也不緊張，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反而讓林世子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一點點消退。

“姑姑，還是不要為難我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林世子道。

“迫不得已綁人，還是利欲熏心綁人？”謀香殿語氣驟然一冷，目光冷冽地瞪著林世子。

林世子咬牙道：“當然不是利欲熏心，我是要救景兄。我是要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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