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初五的女兒節，燕戈城的天氣逐漸暖起來。山體中的火晶隨著日照增加，供熱也開始增加。往年的這個時候，城中停擺的冶金作坊都到了開爐的時間，消耗多餘的熱量。但是今年遲遲沒有下達開爐的政令。

這是這一年多災多難，炎游被何香瑩附體之後，一直在昏迷，國中人心惶惶。狩郡王再次微妙地提出，想要進京的請求。

五月十四，炎妍代替昏迷的炎游上朝，坐在珠簾之後，暗暗握緊拳頭。玉迢生沈默地坐在她身後，聽著吵成一團大臣。

右相拖著病體坐在首位，以他為首的一派老臣一直不喜炎游做派，這次再次提出，炎游接觸鬼物，有損國體，又把自己賠進去，簡直是空前絕後地荒唐。何況也不知炎游什麽時候能蘇醒，國不可一日無君，應該開始考慮立儲君，炎妍攝政。

炎游親子中，卻又有一番爭執。炎游現有的兩位公子都才四歲，年長一些的是金族宗姬玉黎錦君所出，由玉迢生撫養的公子炎廷；略小了兩個月的是木族族姬塵桑夕君所出，由小君撫養的公子炎健。

由土族和金族對火族的關系好壞和威脅大小，便又分為了立長派和立貴派。

而左相王賀為首的一派年輕的臣子，卻又堅決反對立儲攝政。炎游雖然昏迷不醒，但是又不是死了，現在擅自立儲太不吉利。而且儲君年齡太小，簡直是給狩郡王入京的借口。若是公主炎妍出嫁，那麽攝政的權利轉眼就會落到狩郡王手中。到時候兩位小公子若是出了什麽意外，那王位豈不是就歸了狩郡王。

炎妍幾次回頭去看玉迢生。但是玉迢生沈默不語，只是垂手端坐著，目光搭在坐墊和地磚接觸的邊界。

“迢生君？”炎妍小聲叫道。

玉迢生微微擡起頭，但是目光卻只看著炎妍的膝蓋，並不上移，輕輕搖搖頭。他最近身體一直不好，臉色發青，身上偏色的禮服更顯得寬松肥大。

“迢生君！”炎妍聲音稍微大了一些，殿中吵成一片，倒也聽不到。

“等畫折枝回來，救醒陛下。”玉迢生低聲說道，“容他們吵。”

只要一日在吵，便一日無法達成共識，沒有共識，自然不可能真的立儲攝政。再拖幾日，只要炎游醒過來，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畫折枝診治了兩日，都沒能救醒炎游，便千裏迢迢返回鮫族去尋找修魂補氣的靈藥，往返只怕需要半月餘。他們必須拖延到畫折枝回來。

右相扯著蒼老的聲音，因為夾帶著怒火，說得又急又快：“無論如何，不能繼續拖延下去。難道繼續拖延下去，就能避免郡王殿下入京嗎？我舍出老命，說句實話。這座位上需要個人，需要個王族的人，但到底是誰，國中的百姓真的關心嗎？”

殿中極短的安靜下來。

右相拄著拐杖站起來，用力戳在青磚上，轉而對炎妍說道：“遷都之事一日都不可繼續再耽誤。不管是立儲與否，公主都應該先出來暫代政務！兩萬戶百姓馬上要到了新都，下一批遷移的百姓必須要開始準備了。今年的夏糧有巨大的缺口……”

右相咳嗽起來，捂著胸口，說不下去了。

“扶右相大人先坐下。”炎妍淡淡道。她何嘗不想拖延下去，但是今年的事情一件接一接，必須有人在折子上扣上璽印。

左相和右相雖然在立儲方面有完全不同的意見，但是對於公主攝政卻是支持的。畢竟炎游在的時候，大部分事情也是炎妍和玉迢生辦的。

炎妍深吸一口氣，手中握著自己的寶劍，從冰冷的金屬上汲取勇氣，慢慢站起身，走向珠簾。

“公主……”玉迢生輕聲叫道。

炎妍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一把掀開珠簾，走到金階下，說道：“那在陛下蘇醒以前，我會暫時處理一部分事物。”

所有人都跪下叩道：“遵公主詔令！”

玉迢生輕輕嘆氣，這攝政的口子一開，炎妍和炎游原本表面上平衡的關系就要打破了。

“……就算不是我，是團屎，你們也會糊在王座上。”不過一個月前的黃昏，炎游說的話仍在玉迢生耳邊。當時炎游什麽神情呢，只記得屋子逐漸暗下來，炎游的眼睛像野獸一樣亮。好像那層紈絝和隨意只是件外套，掩蓋住了他如烈焰一樣的內在，讓人忘了，他也是位王。

下朝以後，奏折再次都被搬入書房。

玉迢生跟著炎妍去書房，一如他之前跟著炎游。

“公主殿下。”在書房門口玉迢生停步。

“怎麽了？”炎妍的腳步也停在門口。

“您不能總把陛下當做弟弟啊。”

炎妍微笑道：“還以為你要說什麽，不當弟弟，當什麽呢？”

玉迢生無法再說下去，只是淡淡嘆了口氣。山邊的黑雲逐漸被風推過來，原本帶著灼氣的地風轉涼，漫天飛卷。火族的大劫將至！

與此同時，宮外不遠處的木族驛館中，景孑然依然在昏睡。嵐龍舞的藥物將他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但是那藥物卻是讓他一天的昏睡時間延長到了十個時辰。但是他睡不好，只是卡在熟睡和清醒之間，不時微微動了動手指或者抖了抖睫毛。

楊止滿懷希望地湊過去，希望能聽他說幾個字。但是多數時候，景孑然只是又接著進入昏睡。

他幾乎分不清自己是昏睡中聽到的，還是做夢夢到的。他似乎聽到無雙回來，和楊止發生了激烈的爭執。還聽到聶松勸楊止不要輕舉妄動，楊止卻煩躁地想要快點辦完事離開火族。

傍晚，細雨稀疏地淋下來，帶走了地面的悶熱，沒關嚴的窗戶送進來一縷包含水份的涼風。

景孑然慢慢睜開眼睛，他胸口沈得像是壓了一塊石頭，當他瞳孔和他面前的東西四目相對的時候，他才看到他胸口真的壓了個人——是嵐龍舞的小囡囡。

楊止和嵐龍舞似都不在屋子裏，只有這小姑娘，不知道怎麽爬到他床上，竟坐在他胸口上，一本正經地攥著支蘸了胭脂的畫筆，在他被子上亂畫。

“……”景孑然徒勞地張開嘴，喉嚨裏卻擠不出聲音。

小囡囡自己玩了一陣子，大概是太熱了，就把外套隨手丟在地上，裏面只穿了件短衣，露出一節白白胖胖蓮藕似的小胳膊。

景孑然也不勉強自己，就靜靜看著那小姑娘，目光是難得的和善，他註意到小姑娘右手臂上側，隨著她動作不時一閃而過一團紅色。他凝神看了半天，才確定，那真的是一個水滴樣的胎記。

小囡囡卻停下來，瞪著大眼睛看著景孑然，半點不怯場。她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好啊！”

景孑然也想擠出一句你好，但是小囡囡根本不需要回答。她抓著畫筆，直接在他臉上畫了起來。

涼涼的帶著淡香的胭脂更顯得他臉色慘白，如地獄回歸的鬼魂。

大概是因為景孑然的目光太冷，太兇。

囡囡又畫了幾筆，丟下畫筆，跳下床跑出去了。

大門敞開，打開一陣雨聲和寒氣。景孑然胸口一緊，頓時咳嗽起來。

他昏睡了這麽多日，半點力氣都沒有，壓不住咳嗽，只能勉強倒氣，喉頭一甜，一股股發黑的汙血被嘔出來。

不知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開門那麽大的動靜，竟沒人進來，楊止和嵐龍舞竟不在。

景孑然咳得精疲力盡，意識一沈，又要昏睡過去，強自打起精神，撐著眼皮。但是夢境如浪一樣兜頭壓來，斷斷續續地出現些不知真假的幻覺。

忽然一陣腳步聲，景孑然清醒了一些，努力睜開眼睛，卻是林世子撐著把傘闖進來。

林世子把傘一丟，急急進門，拿被子一卷景孑然，就要被他出去。

“世……”景孑然只吐出一個音節。

林世子聽他醒了，道：“現在楊止被絆住了，我救你走。再這樣下去，你真要完了。咱們回木族，我求表哥拿長生玉草出來，一定救得了你。”

景孑然搖搖頭，但是病得一點力氣都沒有，被林世子背著，出了房間。

正門吵吵嚷嚷的，很多人圍在那裏，似還有刀兵相接和法術炸裂的聲音。

林世子帶著景孑然一路小跑到了後門。後門只有林世子兩個親信和輛不起眼的馬車。林世子把景孑然放到馬車上，自己也跟了進去，兩個親信都帶著大鬥笠，穿著城中最普通的馬車夫的粗布衣服坐在外面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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