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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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止撐著下巴在床邊打瞌睡,他肩膀上的傷縫合後已好了七七八八。可景孑然那道傷口卻在反覆發炎,化膿,用了多少藥都看不到傷口往一起長。

他又煩又怒,卻不可能對景孑然發脾氣。

自從景孑然身體垮了以後,他早就把那些什麽平攤傷勢的衣服扔了。但是那天他縫合完傷口,把裏衣脫下來一看,在後背有一個用血跡勾勒的陣法,簡直要氣得發狂。一定是景孑然早上醒得早,偷偷在他背上畫的,他睡得太熟,也沒註意。

這幾日景孑然昏迷不醒,他就一直守著,看著藥爐,但是到底不是剛滿二十那時候了,頭幾日還好,過了五天,每天就瞇一會兒已堅持不住。

屋中門窗緊閉,憋著一股地熱,熏得人昏昏欲睡。楊止撐著下巴,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過來搖他,低聲叫道:“楊止,楊止……”

楊止驚醒,猛一晃腦袋:“我沒睡著,我看著呢,看著呢。”

聶松對他輕輕歪頭,示意他出去。嵐龍舞沈著臉,站在門口,把距離床最遠的門邊的那扇窗戶打開一條縫,給屋中透透氣。囡囡從嵐龍舞的裙子中探頭出來,捂著鼻子鉆到椅子下面。

楊止昏昏沈沈地腦袋沒能一下子接收到聶松的意思,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讓他出去一下。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跟著聶松出去,就聽到前院兵荒馬亂地,聲音亂遭糟地攪和在一起,讓楊止不清醒的頭腦更加混亂。

“右相的事,也該了解了。那個瘋女人,忍了這麽多天,趁著人都去早晨了,這次直接打進來了。”聶松道。

楊止眨眨眼,又是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聶松說的應該是陸貴德那件事。陸夫人上次帶人過來,卻正好遇到嵐龍舞回驛館,邱盧峰就把陸夫人帶走了。等了這麽多日,這喪夫又喪子可憐又讓人可恨的女人才再來。

聶松把劍塞到楊止手裏,一面對嵐龍舞打眼色,讓她先回水族驛館。

“孑然那怎麽辦?”楊止還惦記著景孑然。

“丟不了!他還能自己下地跑了嗎?木族這些墻頭草,根本只是在和稀泥,看情況不好,都要撤走了。你快去吧。”聶松將楊止推出院子。

正門一片混亂。

陸夫人帶著家丁,還有城中雇來的人,足足有二百多人。林世子的護衛不過五十人,又因為這夥人不是來找他們的,抵擋得很不用心。

陸夫人騎著馬沖進來,大刀一橫,怒道:“叫景孑然的是哪個?!”

“看起來她已經知道,金錢草是藥引的事了。”聶松低聲道。無雙當時撒出去的毒並非是致命的毒藥,是一、兩天就能自己好了的。

但是景孑然當然告訴他們用金錢草煎水服用,卻正是將毒藥催發。那陸貴德又是個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紈絝子弟,不到兩日上就暴斃。

金錢草是金木二族中的偏門草藥,表面上是能解些食物中毒,但是實際上它和很多東西藥物都是相沖,會形成劇毒的,這在火族還不好找,用法和禁忌也就更少有人知道了。陸夫人費了大力氣花了大價錢買了金錢草,不想卻生生斷送了兒子的性命,怎不將他們恨入骨髓。

楊止拔劍在手,一劍紮入戰局,將陸夫人的大刀一挑,救了一個年輕的驛館侍從。侍從顧不得道謝,連滾帶爬出了戰場,灰頭土臉地跑到後院,在景孑然院子裏偷偷轉了一圈,才跑到林世子那。

林世子屋中東西都收拾妥當,兩個親信背著細軟。那侍從跌跌撞撞跑進屋子裏,顫聲說道:“世子,車準備好了,停在後面。那院子裏沒人了,水族公主也翻墻走了。”

林世子微微一笑,安撫地拍在那侍從肩膀上:“辛苦你了。沒受傷吧?你們也準備撤吧,不要攪和進去。你到時候去臨原河碼頭找我的侍衛長,他會帶你回木族的。”

侍從千恩萬謝,一溜煙跑去收拾自己東西。

親信低聲問:“世子還真帶著他?”

“到時候扔河裏就行。”林世子並不在意,嘴角挑起一個危險的微笑,“接下來就看看誰能利用誰了。”

從楊止一行人住在木族驛館開始,林世子就一直想接近景孑然,想將景孑然從楊止手中撬出來。景孑然被譽為第一陣法師,腦袋裏記著數萬種珍惜的陣法,若是能夠將這些陣法帶回木族,何愁木族不能淩駕於其他四族之上。

林世子一直相信,機遇是要自己去抓的。他趁著楊止不在,反覆去見景孑然,終於讓景孑然那層刻薄冷漠融化了一些。而數次問起他身上的傷疤和沈重的肺病,展現出他真誠的關心以後,景孑然總算是上鉤了。

上一次楊止不在,他去和景孑然說話。他就預感到,景孑然似有話要說。

“景兄最近像是不太開心,聽你最近不太咳嗽了。”林世子臉上總是掛著那層笑臉。

景孑然透過半開的窗戶望著外面。

“楊兄今日可能要晚一點才回來。”林世子含笑道,“你們還真是一刻都離不開啊。”

景孑然目光一垂,嘴唇輕輕蠕動,卻沒張開。

“景兄。”林世子靠過去,然後裝作吃驚地樣子,問道,“你這怎麽了?”

景孑然警覺地拉了拉衣領,擋住鎖骨上一道暗紅色的痂。

“像是燙傷,吃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林世子故意這樣說,但是拿到傷口像是利器所致,像是燒紅的寶劍割在皮肉傷留下來的傷。

“恩。”景孑然很生硬地應了一聲,目光垂著,像是思考,像是猶豫。

“景兄。”林世子身子又往前傾了一些,而靠在床上的景孑然沒有躲,只是不自然地又把衣領拉高了一些,但是一擡手,袖子滑下,左手小臂上有一道十分清晰的傷口。

“你的手……”林世子一把握住景孑然的小臂,放肆地看向那到傷口,“這是刑傷?!”

“世子再說什麽呢。”景孑然手臂一擰,雖然沒多少力氣,卻利用一個巧勁掙開了林世子的手,“怎麽會是刑傷。”

“楊止對你不好?”林世子質問道。

“世子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景孑然的語氣帶著薄怒,卻更像是秘密被發現的無奈。

“他怎麽能這樣對你!他,他,你們不是……”林世子沒說出那個詞。

景孑然目光一閃,憂傷的情緒如水慢慢洇出。

“該不會是因為我總來看你,他有所誤會吧?”林世子故意說了個不可能的理由,“那他也不能這樣折磨你啊。”

“不,不是的。”景孑然語氣短促。

“那到底是誰幹的?下人虐待你?不會吧!”

景孑然擡起眸子,似要從林世子眼中確認一些什麽。林世子知道景孑然已經松動了,目光靜靜地和他交接。

“我……”景孑然輕輕嘆了口氣,“世子,我不想連累你。”

“連累我?有什麽事能連累到我?我身為木族世子,還未怕過誰連累我。景兄若是交我這個朋友,就和我說說。”

景孑然的手攥著被子沈默了很久。林世子靜靜地等著,並不逼迫。

“我和楊止以前都是在絕望谷學習的。我倆是搭檔,也好過一段時間。但是後來,他枉顧我的信任,逃跑了。”

林世子恰當地露出些吃驚的表情。他知道景孑然必然是出於絕望谷,其他地方是培養不出這樣厲害的陣法師的,但是楊止居然也曾在絕望谷,甚至還逃跑,卻是出乎他的意料。

“谷中的規矩是搭檔若是跑了,留下的人會被處死的。他一點都沒顧念到我。因為我母親是谷中長老,給我說情,我才逃過一死。但是也受了不少罪,那時年少,只當做是識人不清。”景孑然輕輕嘆了口氣。

林世子做出更吃驚的表情。絕望谷拐小孩兒的事常聽說,谷中有小孩兒出生卻沒聽說過。

“後來到了年輕,我要出谷的時候,楊止就又回來了。還是那套花言巧語,說他多後悔,多想我。我就背谷出逃了。”

林世子的表情開始變得驚悚,敢背叛絕望谷,那是會一直被追殺的。如果真是如此,他或許到不方便帶走景孑然了。

“但是楊止再一次騙了我。”景孑然閉上眼睛,似有些精疲力盡,“他只想要我知道的那些陣法。他從頭到尾都是騙我,他讓我出逃,受谷中追殺,就不能離開他身邊。他卻趁機給我下了蠱……我這不是肺病,是一種很厲害的蠱。楊止掌握著蠱母,掌握著我的生死。”

“但,但是……”

“我曾經也想向人,向龍舞求助,但是他時時刻刻盯著我。而且他身手那麽好,我如果跟著龍舞走了,他暗中跟著我們,那是防不住的。龍舞年少開始就獨身闖蕩,若是為了保護我,住回那個壓抑的王宮,我也於心不忍。何況水族一向是五族中最柔軟的一族,恐怕也擋不住他入宮。”

林世子忍不住道:“我幫你!景兄,你相信我,我幫你,木族不怕他!我帶你走!”

“沒有蠱蟲的解藥,我走了也沒用。”景孑然目光憂郁而脆弱,仿佛剝去了那層刻薄冷漠的外殼,露出了柔軟的內心,“他折磨我是為了那些陣法,我就是離開他,到了其他地方,不也是被人逼問那些陣法嗎?有時候想著,幹脆一死了之。只是恨他,恨他……”

“景兄,我沒想到竟是這樣。”林世子擡起手,想要握住景孑然的手。

景孑然被縮回手,搖搖頭,“世子,還是算了吧,我不能連累你,你就當沒聽過這些吧。”

“景兄,我木族有的是靈草仙藥,那蠱必有辦法。你說是什麽蠱,我立刻寫信回去問。”

景孑然嘴角一抖,差點破功,悄悄掐了自己手臂上的傷口一把,讓自己的眼睛濕潤一些,憂傷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蠱。我雖粗通藥理,卻絲毫不懂蠱術。他就是利用我……”

“景兄別擔心,你可能把那蠱蟲想得太嚴重,我木族有的是對蠱蟲精通的名醫。到時擺脫了蠱蟲,景兄……”林世子誠摯地說道,“景兄,你不必擔心木族貪圖陣圖。我僅僅是為了你這個朋友才這樣做的。你和我去解了蠱蟲,想留在木族,或者離開都隨你。我發誓!”

景孑然知道只差最後一把火候,把嗓音壓得更低,仿佛要哭出來一般,“就算解了蠱,我也是個廢人了。”

“怎麽會,昔年景兄的……”

“我的印身已經廢了,我只是個孤人了。除了用血畫臨時的陣圖,已經做不出陣圖了。”景孑然低垂著頭,仿佛哭了。

“怎麽會!”

景孑然輕輕解開衣領,把胸口右側的印身露了出來,上面已被數道火紋燒得面目全非。

林世子先是震驚,隨後心中一陣狂喜,若是如此,那這景孑然就更好拿捏了。他本來還稍微有所懷疑景孑然所講的事,但是見了這印身,卻知道沒人會拿這個開玩笑。楊止毀了景孑然的印身,兩個人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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