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依然是夢中，卻和之前都不一樣。

玉沂生走在一個光怪陸離的房間裏。

墻壁是白的，白得沒有一絲雜質，頭頂上有個圓形的石頭在發光，卻比惑燈石亮得多，簡直像個小太陽。腳下的地板是銀灰色的，卻不是石頭的，非金非玉，倒有幾分像是巖石，光著腳踏上去，涼沁沁的。

屋子裏的器物不多，一張高腳床，一個大衣櫃，墻上釘著架子，擺著各種不認識的雜物。

門被人推開，進來的女生誇張地嘿了一下，“好久沒有人來了呢。”

女生披散著僅僅到肩膀的烏黑長發，既沒化妝也沒配釵環，穿著露出整節小臂的白色上衣，衣服正面上畫了個誇張的鬼臉，下半身穿了條十分貼身的褲子，卻只有巴掌長，大腿光溜溜的。

玉沂生轉過臉，心想這女孩子一定是正要睡覺，穿著內衣呢。

女生毫不忌諱地伸手拉著玉沂生，“來吧。”

玉沂生還沒來得及吃驚，就被女生拉到隔壁。隔壁是個同樣白花花的房間，屋中只有一張圓形的銀色金屬桌子，桌腿交叉，桌邊雕刻著覆雜的圖樣。桌上罩著張花布，擺著三個杯子。

女生拉著玉沂生坐下，遞給他一個杯子，手指一揮，杯中出現溫熱的飲品，帶著古怪的奶味，是泥巴一樣的深棕色。

“自便。”女生也坐下來。

在桌子對面坐著無雙，他的長發也被截短，還不到耳稍，穿著也是露臂露腿。他抱著本書，面無表情地發呆，對屋裏多了個人毫無反應。

“你……？”玉沂生想問那女生是誰，但是細看之後，驀然認了出來，這是萊迪納樂！

“不做個自我介紹嗎？”萊迪納樂表情明媚，笑容帶著陽光的溫度。

“我叫玉沂生。這，這是哪裏？我還以為我在做夢，不，我就是在做夢。為什麽你能看到我？”玉沂生又叫道，“無雙，無雙！”

“這是裏世界。”萊迪納樂一根手指推了推無雙的額頭，但是無雙依然不理人。

“他？”

“最近心情不好，大概每個月都有幾天。”萊迪納樂就不管無雙了，雙手交疊著撐著下巴，“你多大了？現實中是什麽年代了？”

“壬子年。我記得無雙說你離開了。”

“壬子？沒聽過。嘛，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了。這樣好了——”萊迪納樂雙眼仿佛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她緊盯著玉沂生半晌，微笑道，“知道了，世界的變化好大啊。無雙還是這樣靦腆。”

“什麽？你知道什麽了？”玉沂生完全摸不清頭腦。

“讀心術。看起來無雙這傻孩子現在不亂用讀心術了。他如果知道你能看到他的記憶，會抓狂吧。肯定也沒想到你能進到裏世界。一想他的表情。”萊迪納樂狂笑起來。

“讀心術？”玉沂生心頭一冷，剛才這一瞬間，萊迪納樂就看到了他所有的記憶和想法了嗎？！

“我只是裏世界裏的一抹意識，將來我再回去的時候，兩個世界的記憶才會溝通。至於他，”萊迪納樂指著發呆的無雙，“他如果肯把兩個世界的記憶互通的話，就沒那麽多麻煩事了。”

“我聽不明白。”

萊迪納樂拿起杯子，喝了口溫熱的飲品，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完全理解錯了，我說的心結。你也看到了他的一部分記憶。他很偏激，他對小靈兒太過在意。但是我說的心結，並非是小靈兒為了他死掉什麽的，事實上也並非如此。他的心結只是來源於，他自己不想成神，也不想活下去。但是小靈兒對他的影響就像是一種詛咒一樣困擾著他。小靈兒希望他能夠活下去，自由而快樂地，和你的想法倒是差不多。”

玉沂生對於成神這類話題已經麻木了，反正超乎想象中的事這麽多，姑且就先相信了她。

萊迪納樂攤開手，在桌子上用神力畫了個方方正正的印，然後又畫出兩個立體的小人，一個著金色，一個著赤色，“假設這就是神格，紅色的是無雙，金色的小靈兒。他們是神格上的雙生擬態靈魂模式……反正你也不明白，就是這個神格當時被他們兩個占有，當無雙力量無限制的增強之後，本來會把小靈兒從神格中擠下去，然後他歸位。”

隨著她的話，神力構成的畫面發生變化。赤色蔓延，金色不斷退後，最後縮在一個角上。

“但是，神力枯竭，小靈兒就會虛弱而死。無雙知道以後，就想逆轉這個狀態。他想入魔，以此來放棄神格。但是小靈兒的力量遠遠不夠，即便是無雙退出，她也不會成神的。她就會想你這樣，原本會平平淡淡過一生。所以無雙即便犧牲了，也沒什麽用。”

“那他就應該歸位啊。”玉沂生忍不住說道。

萊迪納樂讚同地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但是他不肯嘛，這就是心結了。後來小信用魔族的力量汙染了無雙的靈魂，通過這種方式來給小靈兒續命。小靈兒知道以後大發雷霆，她想讓無雙放棄那些救她的想法。可是無雙固執地認為自己的存在，會害死她。於是小靈兒用盡各種辦法，想讓無雙討厭她，也沒能成功。最後她就自殺了。無雙崩潰了，擅自用禁術去覆活小靈兒，幾乎把整個世界搞壞掉。我修覆起來，累得要死。只好把他暫時關起來了。我是希望他能好起來，希望時間能治愈一切。但是這都多少個千年了，他還是沒辦法釋懷。他是一心求死而已。”

玉沂生突然想起來，說道：“那能怎麽辦？”

“我怎麽知道。”萊迪納樂聳聳肩，然後不知道想起什麽，爆笑起來，半晌才繼續說道，“忘記是不可能的，不然我直接剝除他的記憶就好了。我希望是他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讓你這麽一說，事情似乎就簡單了。”

“本來就很簡單，只有這個笨蛋自己想不明白。”萊迪納樂伸手在無雙頭上一點，把他點得一晃。

無雙臉上露出些許不耐煩的表情，側過身。

玉沂生這才註意到，無雙並不是在發呆，而是抱著書，在依次摸書上的字。

“他，他看不到？”玉沂生詫異。

“不全看不到。以前傷了眼睛，看不清楚吧。但是有神力擴展出去，也能代替眼睛了，只是看不清楚細節和顏色而已。”萊迪納樂見玉沂生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明白，於是伸過手去，“給你試試。”

玉沂生眼前驟然一黑，隨後亮起來，一切都是灰色的，而且能同時看到前後左右，頭頂腳下一切方位，只是以一個極慢的頻率閃爍。

玉沂生試著拿起杯子，能夠感受到杯子上的花紋，卻看不清楚上面的圖案了。

萊迪納樂松開手，光明重新回來了。

玉沂生盯著手中的杯子，杯子上畫著一個誇張的笑臉，眼睛縮成兩個黑點，嘴巴變成一條弧線，臉還是黃色的，雖簡單卻還挺有趣的。

“他如果能歸位，眼睛也會覆原的。”萊迪納樂察覺到，玉沂生心裏微弱的變化。

“你很希望他歸位？就是成神？”

萊迪納樂嘆了口氣，兩只手抱著杯子，慢慢啜飲，“因為他不歸位，世界上的神力就不平衡，我就不能回去。不過放心了，如果他真的墮入魔道，我就能回去的。之前不敢告訴他，如果告訴他，他就更沒什麽奔頭了，會毫不猶豫地墜入魔道，等著我斬殺了他，那怎麽行。”

“他會成魔？”

“他和你撒的謊不止一個。”萊迪納樂手中神力再次構建出一副畫面，成了遙遠的神原，一座座白雪皚皚的山屹立，“我想他一定和所有人都是在撒謊。什麽魔繭啊！神原下封印著的只有他自己。”

玉沂生好半天才理解了萊迪納樂的意思，“所以他是叫楊止去殺了他自己？”

“弒神代價很高的，哪怕他只是半神，多數是不會成功的。”萊迪納樂指著那邊摸書的無雙，“魔繭就是這個東西吧。拒絕一切的裏意識，不和外界溝通，我守在這裏，他一點不感謝我，還理都不理我。如果再繼續發展下去，表意識崩潰，魔氣蔓入，裏意識也會崩潰。靈魂崩潰，就只剩下擁有力量的肉體，這是很恐怖的。”

“所謂的魔族就是他自己？”玉沂生把之前無雙說的話串聯在一起，確實沒有第二個解釋了，“他在一心求死，那，那他為什麽還要和我交換願望？”

“他不懂得愛，但是期望被愛。也和他的身世有關，我就不細說了。啊，你如果早點告訴他，你的願望，或許他會有不同的態度呢。他看起來嘻嘻哈哈，又撒嬌又耍賴，但是你看他和你相處，時時刻刻都在害怕，害怕自己突然發狂，害怕某一日醒過來看到他把你殺了。就整夜整夜地不睡，但是過了幾天，不是又堅持不住了，就靠在你床上睡了。”萊迪納樂笑起來，“他啊，別扭死了。別人對他不好，他排斥人家。人家對他好，他又懷疑人家。別人對他好不防備，他恐懼自己傷了人家。但是如果人家露出地方他的表情，他又很受傷。這樣翻來覆去，沒有一刻能夠安寧，能夠真的開心起來。這樣如何成神？這就是他心中的結，他自己解不開，要放棄，這是不自愛，是他會入魔的根源。”

“可是，我，我想要解開那個結的話，該怎麽做？”

“我怎麽知道。”萊迪納樂又聳聳肩，“你又不愛他，解不開吧。再說解開有什麽用呢。讓他困著去吧。真入魔的話，我就去斬了他。”

“那怎麽行！”玉沂生氣得站起身。

“無雙並不是他的名字。他姓謝，在暮色之嶺的時候，給他封為無雙侯，所以都用無雙來稱呼他，是說他舉世無雙的意思。後來到了我這裏，大部分大家時候也都是叫他無雙。”萊迪納樂微微一笑，“如果你能知道他的名字，或許就能有些頭緒了。心念所致，無所不能，知道名字的話……”

天旋地轉，萊迪納樂的最後半句話驟然消失。

玉沂生喘息著醒過來，無雙冷冷地看著他，像是看個死人。

“你……”

“對不起……”無雙單手按在玉沂生額頭上，手掌冰冷，“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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