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難得的早朝，炎游又遲了。一眾大臣在正殿裏聚在一處閑聊，獨邱盧峰端坐在右側武將首位。炎游準他攜劍上殿，見君不跪，他卻每次入殿都是解劍，規規矩矩跪拜炎游，性情古板，可見一斑。

那些大臣閑聊，自然也不會帶著邱盧峰。但是大殿就這麽大，說起話來，滿屋子都能聽到。

就聽一位臣子似壓低聲音，但實際上反而讓聲音傳得更遠，“迢夫人閉門不出，反而給那個小侏儒機會。我王真是……”

另外一位臣子便接話道：“如果當年是公主接位……”

後面的話音細不可聞，群臣咋舌，話音再次低下去。

忽有一個邱盧峰熟悉的聲音，說道：“難道真讓那位聶公子做駙馬不成？”

說話的是左相王賀，他本來也沒參與到群臣議論中，聽他們說個不停，才插口。

右相前幾天來過一次，就又告病，已露出下世光景，說話都說不清楚，遷都事畢，公主必回讓他告老，是以群臣中本應以王賀位尊。然則六司中人，多嫌王賀年輕。兼之王賀政務上很少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多數只是在六司各部和玉迢生之間傳遞意見。玉迢生做事一板一眼，對那些想要渾水摸魚，陽奉陰違的，決不姑息，也就得罪了不少人，連帶著王賀也被人暗中埋怨。

其中尤以司馬，司士二司為重。季司馬身後跟著的一個副官，笑道：“王大人，你不知道嗎？現在國中都盛傳，那位聶公子便是天命之子，是我火族失而覆得的天命之子。是葉澤駙馬還魂歸來，世上還有比駙馬更愛公主的嗎？”

說完，扶須長嘆，半點不覺得自己的話荒謬無稽。

另外有位官職微弱的文官也接著道：“大人所言甚是，國中一直議論公主未嫁，心中必還是念著駙馬的。昔年雖未禮成，但是公主和駙馬卻是同出同入，宛若……”

他有意停住，沒說那個詞，其他人卻都會意，大笑起來。

王賀氣得面色漲紅，渾身發抖。

便又有人，挖苦道：“莫不是王大人也仰慕公主？”

這次笑聲更大。

一個未及弱冠的年輕臣子跑進來，喊道：“來了來了。”

於是大臣們各自落座，寂然無聲，王賀也只能恨恨坐下。

不多時，炎游，炎妍和聶松進來，後面跟著侍從抱著一疊奏折。

侍從按照名字發了前一日的奏折。

炎游打了個呵欠，他是被炎妍從被窩裏叫起來的。可是又不是他想睡過頭的，閉上眼睛又哪裏知道天亮了呢。

炎妍坐在炎游下首，垂了珠簾，她下首珠簾外，加了個客卿的座位，給聶松。

背著炎妍，那些臣子敢講，當面卻看都不敢看炎妍的方向，皆恭恭敬敬地低著頭。

炎游看他們把昨日的折子大概看完了，才擡擡手，侍從高聲問道：“今日，可有奏報？”

殿內鴉雀無聲。

如此問了三次，便宣布下朝。

炎游打著呵欠，嘟囔道：“每次都沒事。”

“沒事還不好。”聶松陪著炎游去內書房，今天的折子在上朝之前就送到了內書房。以前炎游和玉迢生嘟囔，沒事的時候，玉迢生回答也差不多這樣。炎游覺得，大抵這些習慣處理各種政事的人，內心裏也是懶得做事的，巴不得什麽事都不發生。

邱盧峰則和炎妍去商量初五天晴，是否要開始滅鬼之事。

炎妍眉峰緊鎖心情不佳，站在房沿下，看著霏霏細雨。

“除了楊止，城中找來的三位游俠，另有二十一人是從京衛軍中挑出來的。”邱盧峰拿著名單。

“京衛軍的人安排在外圍，如果那人突圍，務必抓住。”

“這，恐怕不妥吧。”邱盧峰耿直，耿直到敢於直接說炎妍的辦法不妥。

“人少才方便觀察，這狐貍尾巴總會露出來的。”炎妍道。

邱盧峰懂了，“那如果這三人都不是呢。”

“那就曝曬屍體。這事就結束了。”

“只怕，只有五個人，打不過。再損了一二人。”

“將軍，太善良了。”炎妍若有所指。

“公主殿下，這鬼神之事究竟神秘，未能有個萬全之策，是以我才在京衛軍中挑出二十……”

炎妍擡手，止住邱盧峰的話頭，只道：“若損了一二人，又如何呢，不過是游俠。我讓迢生君蔔了一課，結果也和我們推測一樣。那印鬼之人必是三位游俠之一。”

“如果真是這樣，直接抓住他們……”

“讓何香瑩報覆，不可能是那人的目的，再不知道敵人的目的時，任何行動都可能是幫了他們。現下應該順勢而為。”炎妍道。

邱盧峰聲音苦澀，問道：“這是迢夫人說的？”

炎妍點頭，註意到邱盧峰情緒似乎不太對，於是道：“現在咱們的局面太被動。無論是天子使臣，還是本來應該只是監督使臣的血衛，動向都不對。我還憂心，前陣子出現的金族詭殺隊。那些人的目標是小沂生，也可能是迢生。梅後現下也是急了，不顧臉面地再燕戈城外行刺，只怕還有後招。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聽到有關迢生君的流言蜚語，不要太在意。”

邱盧峰沈默地點點頭，沒有說下去，只是自從假獸潮警報之後，他越想越覺得玉迢生不可信。

不多時，聶松又走了回來，穿過中門出宮。

“聶先生。”炎妍幾步走過去，走入細雨，“您今天這麽早就回去？”

這麽短時間，聶松自然是沒有幫炎游處理奏折。但是炎妍話一出口，頓覺得不對，聶松不來參合火族的內政才對啊。

“迢生君在，我就回去了。畢竟還不是貴族的臣子呢。”聶松一拱手，笑容在雨中有幾分爽朗的味道，“公主快回去吧，都淋濕了。”

炎妍也對聶松一拱手：“不管先生真意如何，至少這次地動救災，先生是我我族恩人。”

聶松搖搖手，出了宮門。

楊止在宮門口，打著傘等聶松。

“她怎麽會毫無反應！”聶松那層薄薄的溫潤頓時碎裂，骨子裏透出來的只是刻薄和惡毒，“一定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你想太多了吧。只是，你這個形象。她能有什麽反應？”楊止比量了一下聶松的身高。

聶松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景孑然死了，過了十年，出現一個和他一樣聰明，一樣性格的人你會怎麽想？”

“我會覺得，這個人是在處心積慮地接近我。”楊止攤攤手，傘也隨之晃動，雨滴摔在地上。

王宮中的雨水慢慢順著石板路淌下來，水色反射著天光，木屐磕在石板上，微微打滑。

聶松理所當然地露出一個讓人不舒服的微笑：“會憤怒吧。因為這個人玷汙了你心目中的情人的形象。他對你充滿惡意，對死去的人也不尊重。一般都會憤怒吧。憤怒才會有破綻。”

“人家不生氣可能是她並沒那麽在意這個人吧。”楊止隨口道。

這句卻如同淬毒的利刃割在聶松心頭，他聲音大得順著空曠的街道一樣傳到街市的盡頭：“她不想著葉澤，還能想著誰！那麽多年的情義，被她一刀斬斷……”

“她就該日日夜夜念著那個死鬼？對不起，我沒有什麽不敬的意思，但是或許，你估測並不那麽正確。你就這麽肯定，妍公主愛這個葉澤？”楊止話音淡淡地，和雨絲一樣涼。

聶松臉色陰沈，他不願意承認楊止說得有一定道理。但是如果葉澤那麽愛炎妍，而炎妍卻沒那麽愛葉澤——他心裏無法接受這一點，只好把這個可能性再次排除掉。

“一定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聶松狠狠說道，一腳踩進個水坑，險些滑到。

楊止拉著聶松，“那你還要怎麽辦？”

進了驛館，楊止房間的門關著，他隨手推開門。

景孑然斜靠在榻上，這幾日涼了一些，他就只能臥床了。可是讓楊止意外的是，林世子坐在床邊和景孑然說法，身子幾乎要傾到景孑然身上。聽到門聲，林世子回過頭看見楊止一副見鬼的受驚樣子。

“你們幹嘛呢？”楊止隨口一問，半點不擔心景孑然和林世子能有什麽。

林世子僵硬地站起來，“那我下次再來看望您。”

“好。”景孑然依然淡淡地。

林世子走了，楊止才問道：“他怎麽了？你們這是說什麽了？”

“你管那麽多。”景孑然拉了拉衣領，露出三分疤痕重重的鎖骨，“悶死了，開一會兒門吧。”

“著了涼，有你難受的。”楊止把門邊的窗子打開一線，門卻關了起來，“蓋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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