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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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松禮貌地告辭,重新披起鬥篷離開。

炎游兀自說道:“背影很像。我那時候見過他幾次。”

但是炎游努力去回憶,卻回憶不出什麽決定性的特點,對葉澤的印象只停留在覲見時,那個拘謹的微笑。

炎妍是先火王長女,她出生的時候先王後都已是三十多的高齡。因為沒有公子做繼承人,國中一直不安寧。但是先火王堅持獨寵王後一人,王後便拼了命,四十歲的時候又生了一對龍鳳胎,但是王後沒多久便病故。先火王憂傷不已,再無所出。

王後病死那時,炎妍那時候已被寵壞了,任性妄為,連奶娘都不喜歡她。

恰好絕望谷派人在各國采買聰明的小孩子。炎妍出宮看到一群同齡人,就跟著他們走了。先火王找了半年,才找到炎妍。。

她是火族帝姬的事,在剛到絕望谷就露餡了,谷中一直擔心火王找來,因此對她也格外優待。加之她天賦絕佳,算得上谷中那一屆的翹楚,便活得格外自在,說什麽也不肯回家,一定要賴在絕望谷

絕望谷便試著和拿炎妍沒有辦法的先火王商量,讓炎妍在絕望谷學習,來去自由,年末回國過年。

炎妍回去過年,火王對她也沒個好臉色。對待兩個年幼多病的子女,卻總是笑瞇瞇的。因此炎妍每年過年壓著年節當天才回去,過完年立刻就走。到了她十二歲那年,先火王為了收收她的心,便將已有少年天子,被認為是火族天命之子的葉左相大兒子指給炎妍做駙馬。

炎妍訂了親卻也不肯留在族中,還對準駙馬葉澤冷嘲熱諷,一萬個不喜歡。葉澤不過比炎妍大一歲,善文不善武,只有被炎妍欺負的份。

如此過了四年,到了炎妍十六歲,先火王開始提成親的事。炎妍也不肯,鬧脾氣。葉澤帶她去城外散心,結果一不小心葉澤墜山,摔斷了腿。婚事只好延後,炎妍就又跑了。第二年,第三年,炎妍總能找到拖延的辦法。

直到炎妍十九歲,她自己也覺得不能過了二十歲也不嫁人。尤其是葉澤對她百依百順,雖然武功差了些,性子卻是十足的好。

但是就在大婚之前,新法革命,雙子禍亂……葉家如今只是野墳中的亂骨。

炎妍回府時,正是一片忙亂。本來為晉啟巽選的那個孤兒要送入宮中居住,但是後宮現在病了一片,又有惡鬼作祟,便將那孩子留在了公主府。晉啟巽家的各種白魘門留下來的技師物件也就都被搬到了公主府,整理登記後,準備先送到炎樂城。

炎妍也就想起來那孩子,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給他起的名字是晉澤兌,繞口到她自己也讀不準。她問了老仆,才知道,那孩子又跑到偏院去了。

老仆小心翼翼地詢問:“公主,那孩子要怎麽安置?要單獨收拾出來一個院子嗎?以世子之禮對待?”

“不用。就讓他住在後院吧,一應所需,不要短了他的。”炎妍眉頭習慣性地皺了起來,“不,還是在正院收拾一間房,隨他想在哪。”

晚飯後,細雨依然滴滴答答,炎妍心緒不寧,遣退侍女,去了偏院。

門上的七巧鎖入手冰涼,開鎖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屋中隱約的說話聲停止了。

炎妍推門進去,屋中依舊悶熱,點了不少惑燈石,照得屋中大亮。

桌上攤開一本書,一個男子並孩子正坐在桌邊。只是因為闖入者,而停了下來。

晉澤兌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瞪大了眼睛望著炎妍,帶著點恐懼和疑惑。

男子則是背對著炎妍,一動不動,背脊僵硬地投下一片陰影。

“相處得不錯啊。”炎妍大步走來,口氣不善。

桌子上的書已經翻過小半本了,顯然看了一陣子了。

“這是在學什麽?”炎妍拿起書,封面上寫著基礎篇,旁邊小字是白魘門。

一大一小都沒有說話。男子的沈默像是傳染給了晉澤兌。晉澤兌緊盯著炎妍,生怕她把書撕了。

“哪拿的?”炎妍明知故問,這一定是從晉啟巽遺物中拿的。

晉澤兌不敢回答,心虛地低下頭。

“吃晚飯了嗎?”炎妍輕輕放下書。

晉澤兌快速地擡頭看了一眼,確定炎妍,沒有生氣和要打人的預兆,才道:“吃了。”

聲音小得如蚊叫。

“就在這吃的?”

“恩。”

“我讓他們給你收拾了間臥室。白天照顧你的穎兒會在門口等你,送你過去。”

晉澤兌想要拒絕,卻說不出口,只能細不可查地點點頭。

“想要什麽,就和穎兒說,吃的,用的,短不了你的。這些書,想看就看。不用怕。”炎妍明明想要安撫晉澤兌幾句,可是話一出口,聲音卻又冷又硬。

晉澤兌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炎妍心頭一股邪火在燒,想發脾氣,卻沒有理由,何況晉澤兌也是無辜的,她不發脾氣,這孩子都要嚇得發抖。

而背對她的男子,一直沈默不語,低垂著頭,盯著桌邊一塊陰影出神。

炎妍轉身走了幾步,聽到晉澤兌長舒一口氣,她回身,就見男子擡起獨臂,輕輕摟住晉澤兌肩頭,安慰他。

那股邪火,再控制不住,甚至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為什麽要這樣。

她拔劍在手,刺向孩子。

男子聽到勁風,剎那間,按倒孩子,左手迎向劍光,手腕上的鐵鏈一繞,纏住了劍尖。

炎妍緊緊握著劍,沒再變招,只是冷冷地看著男子。

那一瞬間,男子的目光是驚怒交加,似要開口斥她,但是最後什麽都沒說,眼皮垂下來,只望著炎妍的衣擺。

“放開!”炎妍冷聲道。

男子手腕一轉,鐵鏈松開。

炎妍持劍再刺,刺向男子咽喉。

男子一動不動。劍光停住。

炎妍恨恨地把劍扔下,空手去掐他的脖子,把他撲倒在地。

晉澤兌嚇壞了,哭叫著跑到墻角,抽涕起來,不明白為什麽突然會這樣。

男子不還手,後背磕在堅硬的桌角也不吭聲。

炎妍收緊雙手,幾乎要把男子的頸骨勒斷。

男子毫無反應,只是隨著窒息,臉色漲紅。

炎妍心裏想著:“他一定是知道我會放手的,就像之前無數次!我每次下定決心殺他,最後都會心軟。他知道這樣,所以才這樣心安理得地一動不動,他知道我最後一定會放手!總是,總是這樣,讓我去做那個惡人!他為什麽,為什麽……”

炎妍手越來越用力,想掐死他,一了百了。

但是看著男子臉色從紅到紫,一想到這人也會變成毫無生氣的灰色,被埋入野墳,腐爛發臭。炎妍的手停了下來,她踉蹌地退後幾步,一半憎恨自己為什麽又要做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舉動,一半憎恨自己既然出手了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

男子躺在地上,半晌呼吸平順,扶著桌子坐了起來,把桌子上翻倒的物品擺正,依然背對著炎妍,行動間手腕上的鐵鏈發出輕響,脖頸上橫著青紫的傷痕。

炎妍想說點什麽,卻說不出來。她的自尊不允許她去哀求別人,哀求別人看看她,原諒她,繼續愛她。

晉澤兌還哭個不停,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只低聲抽氣,貼著墻挪到男子身邊,紮到男子懷裏,肩膀一抽一抽地。

男子單手拍著他的背,安撫他。

炎妍又站了一刻鐘,才拾起劍,轉身離開。

雨大了不少,炎妍站在門口。她關上門,靜靜地停在門口,聽見屋裏隱約傳出說話聲,卻聽不清楚。她的手停在門鎖上,幾乎想再進去大鬧一場。

淚慢慢淌下來。炎妍貼著門滑坐在門口,衣服被雨浸濕。

七年過去了,這道傷卻一直再痛,越來越痛!是不是如果她當年沒有手下留情!她才能釋懷,才能忘記,才能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葉澤……”炎妍低聲道。她也想有人輕輕拍她的背,安撫她。但是母親,父親,葉澤……每一個愛她的人——或者說是曾經愛過她的人,現在都不在了,一切都被她親手毀了。她只能挺直脊背,握緊手中的劍,她是這個國家的那根脊梁,那根支柱。

有腳步聲過來,停在門口,門口那細細長長的一條縫隙讓屋裏的人意識到炎妍沒有鎖門。屋中透出的光被遮住了一部分。

炎妍跪坐在門口,燃起一個虛妄的念頭,推開門吧。

但是門虛掩著。

直到炎妍的衣服濕透了,她起身鎖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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