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躺在水池裏，如同退化到三四歲的小娃娃一樣，身體不能動，就仰面躺在水底，兩鰓吸了水，用嘴吐出去，像個小噴泉一樣，自己玩得特開心。

玉沂生心道，無雙也有這樣的時候。

那個女子每天都來看他，無雙見有人來了，就甩尾巴，必要甩人家一身水才罷休。

玉沂生也從他們對話裏聽出來，這個女子名字不叫神上，神上只是個尊稱。她就是無雙提過幾次的萊迪納樂，據說是神族。

玉沂生是沒看出來，這人怎麽是神族的。

無雙身上的血霧泡沒了以後，萊迪納樂找人來幫他正骨，又把他帶到一個更大的池子裏去。

無雙狀態好了很多，鰓也不再是紅色的，長尾變成一種淺色的金黃，手掌的指甲修剪過後也不再尖利。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變傻了。

萊迪納樂每次都被弄濕，幹脆就下到水裏，坐在一塊石頭上，泡溫泉。無雙游來游去，游過來，靠在萊迪納樂身邊，像小孩子一樣去磨蹭別人。

“別撒嬌了。”萊迪納樂一次次地推開無雙的大腦袋。

無雙無辜地看著她，大眼睛水靈靈地。

玉沂生忍不住要去摸摸他，但是又想起來，前一日他殺人吸血的冷酷姿態，便不敢靠近。

萊迪納樂手指低著額頭，道：“你在逃避什麽？”

玉沂生二十九號的晚上就夢到這，晚上看無雙的金色尾巴，白天沒有玩的，就玩無雙那條尾巴。

無雙也懶得抱怨了，盤在床上隨玉沂生擺弄。

玉沂生有時候也想，無雙會不會突然暴起，殺了他，行動間偶爾就會多一份防備。

無雙突然一甩尾巴，他立刻坐起來。

“那女鬼，開始索命了。所有害她的人……”無雙奇怪道，“你幹嘛？”

玉沂生抱著被子，還以為無雙要向夢中那樣一爪子撕開他的喉嚨，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半晌才明白過來無雙的話，關鍵點卻不是那個女鬼害人，而是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怨氣沖天。”無雙盯著窗外。小花園和平時沒什麽不同，細風陣陣，樹影搖曳。

“沒看出來。”玉沂生跳下床，從窗外探頭看去，原本守在窗邊，提防他偷跑出去的宮女不見了，或許真的發生了什麽。

無雙飄出去，偵查了一圈，對玉沂生招招手。

玉沂生才翻出窗戶，才翻墻。坐在墻頭上可以看到一隊宮女急匆匆往小君住的燈慧院跑去。

無雙飄入旁邊玉黎錦的房間，出來叫道：“快來！”

玉沂生跳下墻，跑到玉黎錦那屋，宮女不在，玉黎錦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觸手滾燙。炎廷公子不在，但是炎凝在玉黎錦的榻上練翻身。

玉沂生一個健步過去，把差點翻到地上炎凝抱起來，放到旁邊嬰兒床上，又拖著玉黎錦到了床上。

無雙手中放出神力，融入玉黎錦的身子，一股汙黑的怨氣被逼出。但是無雙一收手，怨氣就回去，根本沒效果。

“不行，她害過那個女鬼。女鬼的怨氣我祛除不了。現在有三條路，有專門修過印鬼之術的人將怨氣吸走，消滅女鬼，放任她們病死。按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內必死。”

玉沂生這才慌了，問道：“什麽樣的人修印鬼之術？去哪找？”

無雙攤手，“我足不出戶，還要我找人？我倒知道幾個修得厲害的人，但是具體在哪就不知道了。何況大部分修過印鬼之術的人都脾氣古怪，怎麽肯無緣無故幫你……說起來，上次救你那個人，他身上有怨氣，肯定修過。”

玉沂生好半天才回憶起來，在刺客要殺他的時候，曾經有個帶銀色面具的人救過他。可是要去哪找呢！

遇到難題，找哥哥，於是玉沂生哭哭啼啼地去找玉迢生。

玉迢生略一思索，臉色卻十分難看，起身道：“我要去見陛下和公主。之前是我太低估天子血衛。七宿，鬼七。何香瑩是被何人印了魂魄，被誰放出來的，不是很明顯了嗎！天子血衛本來只是提防天子官的，沒想到他會做這樣的事。是我失策了。”

玉沂生這才反應過來，在燕戈城附近只有七宿的情況下，明顯就是七宿放出的何香瑩。

“他不是好人！我當時就覺得他怪怪的。”玉沂生大聲道，而後又問道，“那找到他，豈不是就能解開這個術了。他在哪？他能在哪？他會在哪？”

玉迢生凝神細思，把最近城中的事一一聯系起來。一個大活人，尤其是黑衣銀面具這樣明顯的特征，若是出現在城內，百姓肯定會議論。但是他又不可能不吃不喝不睡，肯定會有個地方。如果不是城中的話，城外，城外，城外……

有些模糊的線索連接不不上，玉迢生越心急越是，頭痛，一手扶著太陽穴，用指尖輕輕揉，高聲喊宮女進來，門外卻沒人應答。

“去哪了？”

“或許是有不少宮女也病了。剛才去黎錦那，也沒人。”

畫折枝轉身進來，他剛才去看玉黎錦，在玉迢生耳邊說了幾句。

“荒唐！”玉迢生斥道。

他要下床，又被畫折枝按住。畫折枝道：“你都快要成他的奶娘了。且先顧著你自己吧。”

玉迢生依然憂心忡忡，畫折枝讓他睡，他又哪裏睡得著。

玉沂生後悔不疊，自己不該來拿這些事煩哥哥的，於是又在心底叫無雙，問他能怎麽辦。

無雙攤攤手，“早叫你和我離開這裏的。你又不肯，非要賴著你哥，難道我會害你嗎？”

“從你出現開始，城中就沒一天安寧！”

無雙想了想，笑道：“那你討厭哪國，咱們去哪國，把厄運帶過去好了。”

玉沂生還是不肯。

無雙嘆氣道：“七宿那天救你。明顯是要和你拉關系，套近乎，那你不如出城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挖個坑，自己站在坑裏喊幾聲救命，說不定他就來了。”

玉沂生又急又氣想揍他。無雙笑嘻嘻的搖著尾巴飛遠了，長尾在陽光下色彩變幻。

玉迢生被畫折枝看著睡了一陣子，炎妍就和炎游來了。

炎游嘴裏還嘟囔著：“我能解決的。”

玉迢生起身，換了衣服，去內書房。

聶松，景孑然並嵐龍舞也在，景孑然懷裏還抱著嵐龍舞的小囡囡。

多日告病的右相，和司賓、司敗也在。

玉沂生跟著玉迢生身後，也無人註意他就混了進去。

安司敗先上前，呈了證據。安在中性格慢悠悠的，年紀不大，辦案子利利索索，手下幾無冤案，而且不涉黨派之爭，也甚少上折子去議論什麽炎妍婚事，炎游親政之類的。是以，炎游和炎妍都挺喜歡這人，也很信任他。

他慢悠悠道：“案子已查清了。當年何香瑩張揚跋扈，仗著自己懷有龍種，衣飾越級，言語沖撞君夫人，多次找借口責罰其他媵從的陪嫁宮女，克扣熾靈院和炅花院的月例。當年賞花會，因為君夫人未給她帖子，她私闖進去，惹得君夫人大怒。桑下妃提出要杖殺，君夫人曾有疑慮，在場的花夫人，麗夫人，黎次妃，天次妃，尋下妃，皆表示了應該杖殺。而後君夫人下令杖殺了何香瑩。後來君夫人她們怕陛下您知道了怪罪，於是命花夫人的宮女寶玔處理屍體。寶玔將屍體投入熾靈院井中。花夫人又拿出鎮壓冤鬼的陣法，寶玔第二次去井邊，鎮壓了何香瑩的魂魄。今年四月十二日，寶玔失蹤，但是花夫人並未報知。隨之發生了桑下妃撞鬼的事，一天後自解。再後，十六日再次發生花夫人撞鬼，何香瑩向陛下狀告迢夫人之事。”

安在中拱手，讓副手將證物一一呈上，連當年杖殺何香瑩的兩根木杖都從井中打撈出來。

“何香瑩屍骨還沈在井中，她不讓臣打撈，臣也無法安葬。”安在中再一拱手，表示說完了。

炎妍道：“陛下怎麽看？”

“那這事和迢生君沒有關系啊。”炎游握著玉迢生的手，十分高興。

炎妍又道：“現在後宮，所有參與過杖殺何香瑩的妃嬪全部病倒，陛下覺得這事應怎麽辦？”

炎游不想玉迢生勞心，尤其是又見到聶松嘴角那抹諷刺的笑容，認真答道：“那就殺人償命，一命抵一命。”

炎妍扶額，求助地看向景孑然。

景孑然只得上前，聲音依舊冷淡，講道：“印鬼之術我也略知一二。這種厲鬼不是予她所求，讓她報仇就完了的。讓她報仇後，她的鬼力會達到頂點，因為有印鬼人隔在中間，至少要再兩三日後，才會遭受天劫，魂飛魄散。這兩三日中，她可做的事，便多了。比如說，能夠讓燕戈城夷為平地。”

炎游這才明白嚴重性，接著問道：“那，那沒有什麽破解的辦法？不，香瑩愛我至深，怎麽會毀滅燕戈城呢！”

景孑然並不會只繼續解釋道：“那日，那位小公子曾說，陣法在女屍身上。那女屍很可能就是棄屍鎮鬼的寶玔姑娘。我就大膽推測一下，曾有一個人，潛入內宮，發現井中怨氣，便破了封印，用印鬼之術收了何香瑩為己用，然後殺了寶玔姑娘，以這姑娘的魂魄為祭，將修改後的陣法藏在屍體中。最終產生的效果就是強化了何香瑩的鬼力，這部分鬼力，是由修印鬼之術的人收取了。何香瑩或許有一定的自由，但是印鬼之人下令，她決計不能違背。所以無關何香瑩是否想毀滅燕戈城，關鍵是這位能夠深入內宮的人，放出冤鬼的人，想要做什麽。”

炎游聽得臉色發青。

景孑然最後道：“如果不管，長則三月，短則數日，那些害何香瑩的人一一死去，便是何香瑩鬼力升到頂點，那印鬼之人行動之時。若是要破，要麽正面找出印鬼之人，取消印鬼之術，要麽找到更厲害的懂得印鬼之術的人，反過來消滅何香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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