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沂生那天發覺無雙怪怪的，以前總是橫著身子在半空中飄來蕩去，那天卻一反常態只在床板上露個腦袋。於是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看在無雙怕他傷口裂了，不敢使勁掙紮的份上，把無雙從床板裏拔了出來。

無雙的下半身竟然變成一條長長的尾巴，尾巴將近一丈長，乍一看去鱗片由金銀二色交織，在陽光下看，還會反射出不同顏色的光芒，但是不在陽光下細看去，卻只是灰色的普通的鱗片。

無雙尷尬地捂著從衣襟下擺露出來的尾巴，臉色緋紅，“你知不知道看鮫人的尾巴，就像是看人類的裸體一樣啊！”

玉沂生笑得在床上打滾。

無雙又只露出腦袋，恨恨道：“笑，繼續笑，一會兒把傷口笑裂了。不想想看，這都是因為誰！”

“你是鮫人？不，你為啥突然變回尾巴了，看起來還不能變回來。”

無雙惱道：“還不是，還不是！因！為！你！”

玉沂生看無雙真的急了，才不開玩笑，“你這個樣子會不舒服嗎？行動不便？又或者神力不濟？”

“沒。”無雙嘟著嘴，“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變了啊！我想變回去，變不回去了。”

“我幫你問問畫折枝？不過你為什麽是鮫人啊？”玉沂生想到夢境中看到的那近一年的記憶中，並沒感覺到無雙有什麽鮫人的特點。他對鮫人了解雖然不多，但是也記得一些魚尾顏色表示血統等級之類的，越是純色等級越高，但是這金銀二色或者說不停變換的顏色具體代表什麽卻不知道了。

“我為什麽是鮫人！自然是因為我媽是鮫人啦！這有什麽，以前鮫人和人類通婚很普遍的。那時候鮫人沒現在這樣傲，而且還總被陸地上的種族欺負。”

“會被歧視？”

“拖著根尾巴，根本沒辦法走路，怎麽不被歧視。你這樣的下海，你也被歧視好嗎！”無雙悶悶不樂。

“你飄來飄去又不會行動不便。”玉沂生又開始笑，笑了一陣子突然想到，“我都沒見過哥哥的尾巴。”

“很多半鮫根本不會變尾的。”無雙大概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爬到床上，尾巴一甩甩地盤起來。

玉沂生就抱著他的尾巴玩起來。

無雙又氣得大叫，“碰到你簡直流年不利，先被風氏打傷觸發神墮，現在又被那只怨靈把我的神力靈石啃掉一半，還變成這幅鬼樣子。”

“怪我，都怪我。”玉沂生隨口安慰幾句，趴在無雙的尾巴上，扒他的鱗片，想看看究竟是什麽顏色的。

“不要揪啊！”無雙甩甩尾巴，他一動，尾巴上的顏色就跟著流轉。

玉沂生見他真的生氣，才不玩了。

從那天到月底，玉沂生都被禁足在房間裏養傷，除了無雙那根有趣的長尾巴，還真沒幹什麽。仿佛和現實形成對照一樣，夢境中的無雙也變成了鮫人的樣子。

夢境被跳過的部分也沒再出現過，玉沂生所見的都是那天生日之後的事。足足有大半年，信王子不在，無雙得以安安靜靜地生活。

但是即便什麽也不做，無雙的神墮狀態，以飛快的速度發展，從一個月一次，到半個月一次，再到幾乎三、四天一次。有時候是數個時辰，有時候是整整一夜，無雙的狀態並不太好，每一次都痛得生不如死。但是看得次數多，而且這痛苦又不是發生在玉沂生身上，他便習以為常。

白天沒人找無雙過去陪著公主，他就自己看書。

玉沂生飄在他旁邊看，但是無雙看書速度太快，玉沂生根本來不及理解書中的意思，最後幹脆就加速了夢境。只是大致明白，無雙在看有關怨氣，神力和神修者的書籍。

而在一天夜裏神墮發作的時候，無雙突然嘶吼一聲，雙腳亂蹬，皮膚上浮現出了一層銀光，然後腿並在一起變成了鮫人的魚尾。但是和現實中不同，夢中的無雙臉也跟著變了，腥紅的鰓線立了起來，手像爪子一樣勾起來，口中發出蛇一樣的嘶嘶聲。

玉沂生好奇地看著無雙的尾巴，夢中的無雙尾巴是金紅色的。他像蛇一樣扭動，而後驀然立了起來，用尾巴支撐著身體，但是往前蹭了幾步又摔在地上，撞翻了桌子。

有個女子在門外問：“謝公子，您怎麽了？”

無雙發出嘶嘶一聲，雙瞳立了起來，尾巴在地面上擺動，像蛇一樣向前爬去，速度比人走路快得多。

“謝公子？”門外的人影子映在門上。

無雙立起來，看著影子。

玉沂生看得有趣，湊過去看無雙立起來的瞳孔，瞳孔中心是一片毫無感情的赤紅。

無雙雙手對著門上影子的脖子，猛然一戳，手掌戳破門框插入門外女子的咽喉上，血呲一聲，噴在門框上。

無雙推開門，伏在屍體上吸血。

玉沂生嚇得發抖，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心砰砰急跳。

女子倒下的聲音還是驚動了不遠處的人。有男子喝問道：“誰在那？怎麽了？”

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不少人跑了過來。

無雙歪著頭，而後雙手勾在墻上，大尾巴撐著地游到了房頂上，尾巴再緊緊盤起來，貼在房頂上。

一大群銀甲護衛趕來，看到死去的女子，大聲預警，又看到門內空無一人，有人大喊著：“快去報告神上！”

無雙趁著那些人轉身，猛然抓住站在門口的一個人，雙爪插入脖頸，那人一聲不吭，就斃命了。無雙把屍體拉起來，用尾巴繞起來，對著脖子吸血。

那些侍衛還沒意識到少了一個人，七、八個人商量了一下，進無雙的屋子去找他。

啪一聲！

幾人回頭，看到落到地上的銀甲屍體，立刻喊道：“房頂上！”

他們奔出屋子，抽劍就向房頂上刺，但是房頂上什麽都沒有。

無雙面無表情地出現在他們身後，又抓到一個人，拉到櫃子後面吸血。

玉沂生看得血都涼了，忍不住加快了夢境中的時間。

無雙一開始用時間差殺了三個人後，後面又趕來一群侍衛，他幹脆不躲了，直接上去殺。不管是銀甲還是寶劍，都能被他赤手捏碎，他掌心帶著神力的光芒，打在人身上，能把人打到墻裏，輕輕一握就能捏碎人骨頭。

前後來了五十多侍衛，都被他殺了，他就吸屍體中的鮮血。

吸了一陣子，大概覺得死屍不好吃，於是往外走。順著驚叫聲，去找那些鮮活的侍女們。

他一身是血，貼地爬行，動作比人跑得快得多。再遇到人，直接咬著脖子吸血，吸夠了才殺人。

眨眼間，無雙又殺了幾十人，身上圍繞著一層猶如實質的血霧。

“無雙，謝無雙！”

在所有人都躲起來以後，有個女童的聲音在他身後喊他。

他轉身游過去，利齒就咬向那女童的脖頸。但是瞬間被一股白色的光芒彈開十丈遠，壓塌了一面墻。

玉沂生細看去，那女童正是靈公主，她滿臉淚痕，哭得喘不過氣，手中握著水晶，水晶中白色的光芒流轉。

無雙關節裏的楔子被驅動，而且互相之間形成聯系，化作一張白色的光網，緊緊縛住了他，他嘶聲厲吼，好像完全沒有神志，赤紅的瞳孔死死盯著靈公主。

“神，神，神上還，還沒來嗎？”靈公主抽噎著問。

身後侍女低聲道：“不知在哪，今天好像不在神殿。”

無雙身上的血霧收縮再膨脹，竟生生撐開，撕碎了那張光網。

“不好！”那侍女叫道。

無雙尾巴一彈，身子入箭一般射過來。

靈公主咬牙使勁一捏，水晶爆發出白光。

無雙慘叫聲摔落在地。玉沂生看到那一瞬間，所有的楔子上光芒一閃，無雙的關節骨盡數粉碎。沒有了骨頭，自然就不能動了。他趴在地上，喉嚨裏發出痛苦的怪叫，身子痙攣般的驅動，狠狠地盯著靈公主。

靈公主哭個不停，慢慢走過去，“無雙，無雙……”

無雙卻全無意識，兩只手在地上亂抓，青石板給他抓得條條道道的。

侍女抱住靈公主，不讓她過去，“咱們等神上，等神上來。”

玉沂生心驚膽戰地再次加快時間，從夜間到太陽爬得高高的那個神上也沒來，靈公主被侍女抱走。幾個膽大的侍從把無雙用鐵鏈子鎖起來，拖走。

那些侍從換了數班，花了一上午把無雙拖到一條大河邊，然後系在船尾，又走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到地方。

無雙一開始還齜牙咧嘴，總是要咬人的樣子，反覆掙紮，他碎掉的骨頭竟以不正常的速度恢覆了，只是斷骨長得太快，沒人幫忙對接，骨骼長歪了，還是動彈不得。到了下午，他似是筋疲力盡，只垂著頭，目光茫然，長尾在水中隨著船行輕輕擺動。

船靠岸以後，一個被侍從們喚作神使的青年男子命人擡著無雙上了山。山上有座隱沒在霧中無法窺見全貌的巨大宮殿，宮殿墻壁，地板乃至屋頂都是白玉雕成，極盡奢華之事。宮殿中婢子小童皆十餘歲，還梳著垂發，各個面容齊整，儀態端莊，見了神使便站在墻角等他走過。

玉沂生本來很是擔心無雙，怕他就這樣死了。但是看他倒得這處竟似仙境，而非人間。

神使帶著無雙穿過長廊和花園，到了一處溫泉處，熱氣裊裊，一個年輕女子僅著紗衣，站在水邊。

“神上。”神使右手按在左肩，並不跪，只躬身。

女子轉過臉來，年齡不過二十左右，姿容中上等，卻不出挑，不見什麽特異之處。

“給他泡一陣子試試吧。看起來殺了不少，不先解了血霧，就入魔了。”女子指揮著那些侍從，把無雙放到溫泉裏。

那幾個侍從不敢靠近，遠遠把無雙扔到池子裏，濺了那女子一身水。

“哎。”女子退了兩步，又不好怪罪那些侍從，只擺手道，“下去吧，下去吧，後日讓小靈兒過來。”

侍從躬身答應，恭敬地倒退出去。

無雙躺在溫泉裏，身上的血霧居然被泉水沖開。白日裏一直泡在水裏，這血霧也只是圍著他慢慢轉，到了這水中居然能沖走，看起來果然有效。

無雙的表情也舒緩了，躺在水裏居然還搖了搖尾巴，再次濺了那女子一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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