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龍舞第二次進宮下棋，前一天晚上和聶松、景孑然請教了很久，總結上次失敗的原因。

最後聶松惡狠狠道：“就是玉迢生閉著眼睛下盲棋你也贏不了啊！”

嵐龍舞也叫道：“我樂意，反正不過是勸小靛出兵。我寫個條子，他還能不聽我的嗎？”

聶松舉起手送客，表示，你是女人，天大地大你最大，太陽也是圍著你轉的。

於是，嵐龍舞抱著囡囡進宮去找玉迢生下第二盤棋，還理所當然地拉著景孑然。。

趁著楊止不在，嵐龍舞以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的名義，就把人拐跑了。

他們到了熾靈院，恰好炎游也在。

午膳還沒撤，玉迢生沒什麽胃口，最近吃什麽吐什麽。

炎游殷勤地說：“嘗嘗這個菜，再吃一點。”

“陛下……”玉迢生無奈，又不能推開炎游，只能張嘴把炎游給他夾的一塊肉強吃下去，油膩膩的味道在舌尖滑動，他更想吐了。

侍從高聲報進去：“水族柔然公主和景公子來訪！”

炎游已知了上次下棋的事，只是怕玉迢生累到，不住說道：“累不累？要不要睡一覺。”

“陛下，您，您該回去看奏折了。”玉迢生扶著額頭，不知道炎游為什麽突然轉性，最近對他百般體貼，還勤奮起來，雖然奏折依然批得亂七八糟，但是至少自己肯看了。

“你不睡？那我在這裏看看，一局棋也不用多久。下完了，你再去睡一會兒。”炎游道。

嵐龍舞進來，對炎游斂衽一禮。

玉迢生忙起身回禮，讓宮女趕緊把午膳收拾下去，擺棋案。

“陛下和迢夫人關系真好呢。”嵐龍舞語氣酸溜溜地，抱著囡囡回頭看了一眼景孑然。

景孑然臉色不似以前慘白，但是也是白得透明，臉頰上稍微有了些肉感，卻依然瘦削得怕人，目光冷淡，默默在嵐龍舞身後跪坐。

嵐龍舞要下棋，就把囡囡塞到景孑然懷裏。

棋案擺開，玉迢生執白，嵐龍舞執黑。

嵐龍舞抓起一把棋子，在九星上各擺一個。

炎游歪在玉迢生旁邊，嘴角一抽，忍不住道：“讓九子？”

玉迢生執白，俯身，一手擋著衣袖，在右上角星旁三三位輕輕一點。

嵐龍舞黑棋立刻撲上去擋，棋子磕在棋秤上啪一聲脆響。

玉迢生便慢條斯理地思索一番，才退一步。

嵐龍舞蠻橫地硬攻，啪啪脆響連成片。玉迢生便一退再退，悄無聲息。

但是走了二十餘步，再去看，嵐龍舞棋勢淩亂，張牙舞爪卻斷點十餘處，破綻百出。玉迢生雖然慢悠悠地一直再退，卻結結實實把上邊和右邊都圍了起來，占了實實在在的根據地，又保留了發展出去的位置。

炎游只是聽說上次嵐龍舞大敗而歸，沒想到棋藝差到這個地步，連他都不如，嘴角一彎，差點笑出聲。

若是懂棋的人，下到這裏，差不多就該認輸了。嵐龍舞偏偏不肯，胡攪蠻纏，往玉迢生圍好的地界裏去走，結果又死了一大片棋，半邊棋盤都被白色包圍。

嵐龍舞一扔棋子，去晃景孑然，“怎麽辦？”

炎游道：“下不過，還要找幫手？”

“投子。”景孑然冷冷道。

嵐龍舞把棋盤上棋子一推，全亂了，“不行，不算。”

“你還要耍賴嗎？”炎游道。

宮女跪過來，把棋子收好。

“公主若想再下一盤也可。”玉迢生語調淡淡的，一手輕輕按在炎游手背，示意他別沖動。

嵐龍舞晃景孑然：“你替我下。”

“我也下不過他。”景孑然道。

“不管，你替我下！”嵐龍舞耍起脾氣。

景孑然擡目，無聲地問向玉迢生。

玉迢生含笑道：“景公子，請。”

炎游冷哼一聲，這賴皮耍得比他還厲害，居然還有替下的。

景孑然便挪過坐墊，坐到玉迢生對面。二人互相點頭示意，玉迢生問道：“讓子？”

景孑然抓起一把棋子放到棋盤上，手沒挪開，意思是猜先。

玉迢生從棋盤裏拿出一顆白子擺在棋秤上，一面又道：“拿棋漏來。”

宮女便端來一個造型古怪的更漏，更漏兩邊都在滴水，中間綁著一個兩邊挖空的竹筒。一邊竹筒接水的時候，另外一邊便不接水，如此輪換。兩邊地下都放了個有標刻的小水晶桶，這樣竹筒接完水，水便會流入水晶桶，以此記錄下棋時間。

景孑然把剛才拿的棋子，一對一對撿走，最後剩下兩顆。

玉迢生笑道：“你先。”

宮女便把景孑然這邊的竹筒系起來接水。

景孑然在右上角點星，玉迢生便點在右下。

開局兩人下得飛快。

嵐龍舞邊看邊說：“那宮女系竹筒時間太長，明顯給你多算了時間。”

炎游道：“誰說的，明明是給我這邊多算了時間！”

嵐龍舞話要說什麽，景孑然冷冷道：“觀棋不語。”

嵐龍舞扁扁嘴，委屈地抱著囡囡。

且說棋盤上，棋子越來越多，玉迢生也收起笑容，面容凝重起來，下子越來越慢。

黑棋白棋看似扭在一處，實則只有小的試探，沒有廝殺起來，各占一處，平分江山，差距僅在一目半。若是繼續下去，就要進入官子階段，從一目兩目的小處細細計較，就更不知鹿死誰手；若是忍不住率先進攻，先出手的人卻很可能露出破綻，反被對方絞殺。

景孑然比他更沈得住氣。玉迢生白子落後，不得不率先開戰。但是景孑然卻依然在退，放棄了一小塊棋子，不和玉迢生交戰。

玉迢生已出手，便罷手不得，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如此五步以後，景孑然連連退讓。玉迢生終於確定，景孑然是在讓他。既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若不是棋局關乎著剿匪之事，他大概已投子認輸。

嵐龍舞看不出棋局好壞，只見玉迢生停了下來，問景孑然道：“你贏了？”

景孑然淡淡道：“不，輸了。”

說著，景孑然拿出二子擺在棋秤邊上，表示投子認輸。

“你也下不過他啊。”嵐龍舞咬著手指頭。囡囡拍掉嵐龍舞的手指，稚嫩的聲音說，“家家，臟！”

景孑然起身，從她懷裏接過孩子，只對炎游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餵！”嵐龍舞跳起來，又急又氣，追了出去。

“見到比我還任性的了吧。”炎游拍著手，發自內心地開心。

“這棋本來是我輸了。”玉迢生在金族時就罕逢敵手，到了火族不能出宮，就更沒人下得過他，想不到會敗在景孑然手裏。而且景孑然棋路一直很穩，根本沒出全力，只是在讓他。若不是他忍不住，先開始進攻，下完官子，只怕他也會以微弱的優勢獲勝。不但讓他贏，還不想讓他發現。

炎游安慰道：“不用在意，下棋而已，贏了就好。能讓他想讓，也是你的能力。”

玉迢生哭笑不得心道，這算什麽能力，口中說道：“陛下，是不是該去內書房了。我今日和您一起……”

“不，你睡午覺吧，賑災的事都完了，那點小事我自己就搞得定。好好睡，下午再吃點東西，我讓他們煲點粥來。”炎游按著玉迢生，不讓他起身。

“不，不用了，陛下。”玉迢生連聲拒絕。

炎游卻自說自話地出去了，囑咐宮女們：“一定讓他睡一覺，上次那個安神的香，記得點啦，還有藥，一定要按時吃。”

玉迢生被宮女們扶著進屋午睡，和景孑然這一場棋也確實下得神虛氣乏，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了兩個時辰，還是疲倦。

畫折枝在屋子裏，不知指揮宮女在幹嘛，見他睜開眼睛，過來掐著他的手腕，“嗯，養得不錯。”

玉迢生腦海中模模糊糊閃過一個驚悚的念頭，問道：“你告訴陛下了？”

“什麽？”畫折枝反問道，“告訴陛下什麽？”

“孩子的事！”

“你說你有孩子這事，沒有，我沒說。你小點聲，別激動。他之前不是一直很寵你，你擔心什麽。”

玉迢生狐疑，但是對同族的信任戰勝了疑惑。

畫折枝配好藥，端給玉迢生，“或許是，他之前打了你，後來幡然醒悟，覺得你是他的最愛。”

玉迢生嘆了口氣，“愛，愛算什麽。你會愛你的銀針嗎？不過是用得趁手罷了。”

“你這麽想，世界上還有什麽有趣的事了。毫無疑問，他喜歡你。你呢？”

“我不知道。”玉迢生一口幹了苦藥，眉頭緊皺，“這是保胎的？”

“養胎，也養你。還嫌苦，身體不是你自己的？”畫折枝接過空碗。

玉沂生敲敲門，進了屋，淚眼汪汪，撲向玉迢生，“哥！”

畫折枝伸手一攔，“多大了，還往人身上撲。”

玉沂生抽噎著道：“後宮全都病倒了。是那個女鬼幹的。她下手了。她要把害她的人，全都殺了。小君院裏三個，花夫人院裏三個，還有黎錦，宮中十幾個宮女，都病倒了。”

玉迢生起身，就要去看看。畫折枝道：“你去幹嘛，沾了病氣怎麽辦！生病了嘛，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不過一個怨靈，能鬧得多厲害。沂生也別亂跑，在這裏陪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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