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松順勢又說道：“五月初五女兒節，希望能邀請公主一起去西山靜峰一游。”

炎妍微微一笑道：“女兒節不游江，去爬山，倒是別有情境。我少年時期，倒也曾有人邀我爬山，當時沒去甚為遺憾。我今次是很想去的，只是作為一國之公主，要主持女兒節。聖使大人若是想去靜峰，我可介紹幾個和聖使大人同齡的貴族女子同游。”

聶松暗暗咬牙，仍然含笑道：“怎麽敢帶其他女子去汙了公主的地方，若是白日沒時間，不如晚上再去，乘著夜色，在靜峰上還可欣賞城中萬家燈火。”

炎妍笑道：“我不如聖使這樣的年輕人愛玩，早年軍旅生涯留下些舊疾，晚上寒涼上不得山。若聖使堅持，還是改日吧。”

“那初六如何？”

“我平日除了年節，只有初一和十五有閑暇，聖使大人若是換一日來訪，只怕我還不在府中，讓您白走一趟。您若是真心邀請我，不若下個月十五，一同游山，我也好給聖使大人介紹一下我們火族的周邊情況。您意下如何？”

“那就五月十五，不見不散。”聶松起身告辭。

炎妍送走了聶松，回到屋中，一腳踹翻桌子，滾茶撒了一地。

“殿下！”侍女和侍衛們跪了一地，“殿下，消氣！”

“他剛才去哪了？”炎妍語氣陰森，目露殺意。

“西城一處民居。”

“調查清楚，那是誰的住處！把剛才那把匕首拿給我！”

侍衛們魚貫而出，該去調查去調查，該去拿東西的拿東西，不多時侍衛長席梵拿著匕首回來，呈給炎妍。

炎妍細看了一番，匕首鐓部鑲嵌著火晶，還留有刻印身的一指大的地方。她顫抖著手撫過匕首，雙目漸漸濕潤，卻閉上眼睛，強迫淚水消退。

“公主？”席梵問道。

“這東西，是他做的……這個聶松是從哪知道這些事的。”炎妍緊緊握住匕首卻覺得手心一痛，張開手掌才註意到匕首竟是開了刃的，兩側刀刃都被磨得鋒利。炎妍的手指攆過刃部，“這刃是剛開的。這匕首，本來無刃。”

“殿下，您的手。”席梵回身示意侍女替炎妍包紮。

“沒事。”炎妍沾了些血塗抹在匕首鐓部，靈力運轉，一道赤光閃耀，匕首被激活。道道赤紅的凹痕深深陷進應該刻著印身的地方，形成了炎妍的專屬印記，“這匕首便叫歧玉吧。”

炎妍的靈力激活了魔器歧玉，只見匕首中間出現了一排火紅的紋路，寒熱交替而後歸於平靜。炎妍試著揮舞，匕首切割空氣如同樂器一般發出樂音，隨著炎妍動作快慢，竟還能形成到底不同的聲響。

炎妍索性舞了一套劍舞，樂音婉轉，她紅袍飛蕩，可惜那本該和她對舞的人卻不在了。

“帝姬。”帶炎妍停下後，匕首中竟放出一段聲音，是炎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女兒節的時候希望帝姬不要再偷偷跑出去了。陛下去年可是相當頭痛，您若是乖乖主持儀式，晚上我帶您去靜峰玩噢。有個秘密，想給帝姬看。”

這把沒送出的匕首中保留的這段留言，除了當年制作者以外，再無人知道。炎妍原本以為早就愈合了的傷口，驟然再被掀開，那層痂下，傷口腐爛得血肉模糊，甚至比當年還要痛。含笑的聲音不留痕跡地徹底消散，炎妍久久不語。

她舉起手想把匕首摔了，又舍不得，最終把綁在左臂上的軍用匕首解下來，把歧玉綁了上去。匕首雖是寒玉制成，但是匕首刀鞘上雕著火晶隔絕了寒氣，綁在手臂上感覺不出半點不適。

不多時出去調查的侍衛回來，跪倒說道：“殿下，那是晉啟巽先生的家。但是屬下們到的時候，晉先生已死了。”

“晉啟巽？”炎妍倒吸一口氣，“他怎麽死的？立刻派人告訴府尹，另外請聶松和楊止回去調查！”

“晉先生是吊死的。他留了兩行字。家裏老仆也死了，是被他殺死的。他自己上吊了，寫的是自盡。”

炎妍那接過紙條，只見上書：

老仆為我所殺，我亦自殺。

望能葬我與我摯友旁。

“他不會無緣無故殺人又自殺，晉啟巽不是這樣的人……我居然不知道他一直躲在城內。去，去找府尹，自殺也要查清楚。”

“是！”侍衛領命而去。

炎妍手捏著紙條走到偏院。這院在公主府的最偏僻的角落，僻靜無人，只有一個年老的嬤嬤每日來送飯。

唯一的房間門上掛了個七巧鎖，纏了數道手腕粗細的鐵鏈，窗子，房頂都用鐵板焊死。

炎妍開鎖，進屋，又立刻把房門拉上。

屋中昏暗，燥熱，只有幾枚小小的惑燈石照出房間中模糊的影子。

房間雖暗，卻收拾得很整齊。一個人影靠在榻上，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書，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晉啟巽死了。”炎妍大步走過來，把紙條扔給那人。

那人左手拿起紙條看了一下眼，便又放下，轉過身，背對炎妍，繼續看書。

此人紮了一個粗糙的髻，衣服洗得掉色，左腕和雙腳上都系著鐵鏈，鏈子鎖在墻角，不過長度足夠他在屋中活動。但他右袖空蕩蕩的，竟只有一只手臂。

炎妍等了半晌，卻沒聽到那人吐出一個字。

“你不想知道兇手是誰嗎？”

“……”

沈默，無盡地沈默。

“他那麽想和他朋友葬在一處，便葬在野墳裏，好不好？”炎妍俯下身。

“……”

“我今天還收到一件禮物。”炎妍挽起袖子，把歧玉亮出來，伸到那人眼前，就是不讓他看書，“又快到女兒節了呢。”

那人只是又轉了個方向。

炎妍抓起桌子上的惑燈石，屋中更黑了。

那人還是一動不動，仿佛還在看書。

“你繼續看你的書！”炎妍把屋中的惑燈石，全都收走，屋中一點光亮不透，走出屋還厲聲對嬤嬤吩咐道，“不許給他燈！”

府尹對公主交過來的案子格外重視，當日便開始查，但是晉啟巽死亡一案，清清楚楚，就是殺人後自殺。

傳了聶松來，聶松聽了晉啟巽自殺也是大吃一驚，主動要求去看晉啟巽的屍體，紅著眼眶說要親自以兄長之禮辦晉啟巽的葬禮，還要為晉啟巽守一年齊衰的孝。

晉啟巽早就沒有其他親屬，由聶松承辦也是可以的。但是當年晉啟巽被判了斬後私逃，準駙馬一案後，公主情緒恍惚不再督察追捕。火王更是高高擡起，輕輕放下，暗示他們此事揭過。

若按照逃犯來算，晉啟巽該是曝屍荒野暴曬三日而後埋入野墳的。但是聶松堅持要領走屍體，府尹哪裏敢真的按照逃犯處理晉啟巽，只得讓聶松領走屍身。

嫌疑人轉變為了受害者家屬。

炎妍得了府尹傳信，一面派人傳信，一定要把晉啟巽屍身先扣下，繼續調查，一面就準備趕過去，卻收到宮中玉迢生派人送來的傳信，只能先進宮。

炎游在炅花院用過午膳，又要午睡，下午便沒來書房。炎妍到的時候，只有玉迢生自己端坐在桌前看奏折。

“參見公主。”玉迢生聽到腳步聲，立刻起身下拜。

“起來吧。”炎妍心不在焉，坐下隨便翻開玉迢生批的奏折看了看，第一份就是議論妍公主婚事的，提出女兒節繡球招親。玉迢生批了個：不妥，再議。

“公主，我聽說晉啟巽去世了。他是火族第一技師白魘的大弟子，雖在雙子禍亂一案中受同門牽連，但是到底無辜，我想為他求個情，讓他按照士子之禮下葬，取同姓貧家子，為嗣承宗。自雙子禍亂，白魘門被剿滅，我族技師多流亡於金水二族，五年來，晶石技術幾無進步，恐被他族所趁。現在厚葬晉啟巽，等遷都後，也好下旨廣招天下技師重為我族效力。此一來彰顯我族寬宏大量，不計前嫌。二來晉啟巽無嗣，不能讓其他人代替官府為他操辦，擾亂宗法！”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炎妍立刻聽出嚴重性，壓下自己那點私人恩怨，問道：“我覺得晉啟巽之死和聶松脫不開關系。”

“當年雙子禍亂後，包括葉家在內被您滅族的世家足有十二個，他們之間靠聯姻構成了盤根錯節的共同利益的階層，您不殺他們，君幼臣壯，國必不安。但是您下手太狠，銜恨者不在少數。而各族想利用這銜恨者，更不再少數。”

炎妍點點頭，但是她當年哪裏知道各大世家的錯綜覆雜的利益關系，又哪裏想得到什麽君幼臣壯。不過是國仇家恨，一股怒火都發洩了出來。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愧疚，她所下令斬殺人中，無辜者只怕十之八九。玉迢生這話，也是為她開脫了些。

“如果聶松是其中一個家族的後代，熟知葉家的事，孰知您和駙……您和葉先生的事也不奇怪。他苦練武藝，刺殺你和陛下，那還簡單些。可他卻是學文，學政，能從這天底下最好學院的天子學院畢業。他的才智不可小覷，公主千萬要註意。不管如何，他所謀之事，公主明不明白最好都要先一步拒絕。越是順理成章的事，越是可能藏著詭謀。”

一個侍衛小跑到門口，跪下道：“府尹傳來消息，在晉先生家中，發現一定金子，金子上驗劇毒，同樣的劇毒在晉先生手指上也有。晉先生是中毒後自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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