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氏出了玉沂生的院子，穿過花園出宮，忽然停步，盯著自己腳前。極其細微的扭曲形成一道真實世界和時空夾縫的邊界。

他略一思索，踏了進去，這陣法和他剛才放的陣法一模一樣。花園中的侍衛和宮女都不見了，一個黑衣人站在小道中，輕輕嗅一枝花。

黑衣人側頭一笑，臉上戴著半邊銀質面具，左頰下面寫了個小小的七字。

“天子血衛？”風氏問道，他的陣法就是陽山給的，能用這陣法必然也是陽山的人。

“大叔膽子真大，就這樣進來了呢。”黑衣人攤手一笑，示意自己沒拿武器，“我不會動手的，只是想問您一些事。至少咱們是一邊的吧。”

“這要看陽山是怎麽想的，她一邊放無雙出來，一邊告訴我來堵截無雙。她兩邊都想要，這是不行的。”

“主子只告訴我找回一個她丟的東西。”

“你要什麽東西？”

“無雙。”

黑衣人冷靜地觀察風氏的表情。

“我知道了，她要你們帶人偶回去。沒用了，無雙現在留在那孩子身上，沒有用了。”

“沒關系，那我就帶那個人偶回去，人偶到底是指？”

“知道楊止嗎？他身邊跟著那個總穿白衣的傻子就是無雙，帶來火族的這個是神無雙。那不是人類，只是個沒有魂魄的人偶。無雙自己做的，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能夠聽懂簡單的指令，如果被人劫持會反抗的。你只能破壞了它，但是你主子要一個壞掉的人偶還有什麽用？”

“那還有什麽辦法？”

“跟著那個孩子。無雙肯定會鼓勵他離開這裏，到時候想個辦法，帶他去天子城，交給你主子。”

“我知道了。”黑衣人又問道，“大叔對這裏的火族感情深嗎？”

風氏搖搖頭，他不喜歡炎游，也不喜歡炎妍。

“那就好了。”黑衣人邪惡的一笑，張開手，一個巴掌大的扭曲的白色人影從他手中跑出，咆哮著竄走。

風氏眉頭微微一蹙，卻沒管那個人影。他繼續往前走，陣法破碎，真實世界重新出現。

侍衛猛然見到風氏，面色皆變了。這裏屬於內宮範圍，外臣無宣不得進入。但是風氏地位特殊，兩個領頭的人過來，跪請風氏和他們離開。

黑衣人趁著風氏吸引到侍衛目光的時候，矮身鉆入樹叢不見。

夜幕低垂，晚風習習，玉黎錦抱著半歲的女兒坐在涼亭裏逗弄，不期然，桑下妃帶著一隊宮女行來，粉紅色的薄紗外套下只有一件松松垮垮的齊胸內裙。

“原來是黎次妃，奴家見過姐姐。”桑下妃娉娉婷婷，輕輕一禮，扭著纖腰進了涼亭，“帝姬真可愛，取名了嗎？”

“取了，陛下說叫炎凝。滿歲的時候再昭告。”玉黎錦局促不安地微笑，她見黎次妃濃妝艷抹，一身輕佻衣裳，就知道她必然是得到消息，陛下將在此經過。她素來倦怠於爭風吃醋，她已有一子一女，不需要去爭寵了。她又坐了一陣子便借口炎凝困了，抱了孩子回去。

桑下妃這才安下心來，叫宮女們遠遠退開。她一手撐著下巴，側頭望著花園的小道，展示出最美的側臉，還故意讓薄紗外套順著手臂下滑，裸露出雪白的胸脯來。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桑下妃困得睜不開眼睛，還被蚊子叮了好多包，單撐在桌子上迷迷糊糊要睡著了，一只冰涼的手爬上她的肩背。

桑下妃驟然驚醒，嫣然一笑，只當做是炎游，握住那只手幽幽道：“陛下的手怎麽這般涼啊，奴家幫陛下暖一暖吧。”

說著她將那只手往自己的懷裏按去。

“賤人！”一個陰森的女子聲音在桑下妃耳邊罵道。

“誰！”桑下妃大駭，只見手中抓著的哪裏是炎游的手，而是只皮膚青紫色，指甲半寸的鬼手。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一個女子嘶聲吼道，她一身白色衣服，披頭散發，面目扭曲，翻著白眼，撲向桑下妃。

“鬼啊！”桑下妃三魂不在，六魄齊飛，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宮女們聽了桑下妃驚呼，急急趕來，卻只見桑下妃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半個王宮都被驚醒。

宮女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給炎游和塵晶珠說：“真的，最後就見過黎次妃，再沒見過別人。”

玉迢生面色慘白，精神不濟，身後跪著嚇得在抹眼淚的黎次妃。

內室裏不時傳來桑下妃的胡亂的尖叫聲，三四個身強力壯的宮女把她綁在床上，她還掙紮不休。

“到底是什麽了？是病？是毒？是蠱？”炎游問。

太醫令跪在地上不敢吱聲。

“說啊！”炎游氣得要踹太醫一腳，被玉迢生拉住。

“臣，臣，臣診不出。”太醫瑟瑟發抖，生怕炎游一口火給他燒成灰灰。

“有什麽就說什麽吧，她脈象怎麽樣？”玉迢生柔聲問道，他話音中的力量不自覺讓人都平靜下來。

“桑下妃脈搏正常，沒有任何生病和中毒的跡象。”

“她那樣叫正常嗎？”炎游氣得幾乎要跳起來。

塵晶珠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指著黎次妃道：“不管是什麽，都和她脫不開關系！”

畫折枝大半夜被人從被窩裏挖出來，這時候才到，推門而入，潦草地給炎游拱手，就進了內室。半晌，桑下妃沒了動靜。

畫折枝出來，道：“不知道是什麽，吃了安神的藥暫時睡著了。受了驚嚇，神魂不安，好好養幾天看看，我明日再來。”

“又不是鮫人，人類哪有神魂不安這種說法！你定然是偏向玉迢生！肯定是中毒啦！”塵晶珠的手指間幾乎要點在畫折枝鼻尖上。

“我行醫五百多年，還沒見過這種毒。還請君夫人告訴我，這是什麽毒？”畫折枝冷冷反問。

塵晶珠張口結舌，自然是說不出來，只好大哭起來，“陛下！”

炎游頭大，一甩手：“今晚先這樣，明日再說。”

“陛下，人命關天，你不能這樣放過她們啊。”塵晶珠抱著炎游的腿跪下來，“桑夕陪著我遠嫁到這裏，她若是這樣不明不白死了，我如何安心，您又如何和土族交代呢？”

炎游聽得土族兩個字，頓時有被威脅的感覺，一腳踹開塵晶珠，冷哼拂袖而去。

玉迢生一扯哭哭啼啼的玉黎錦，緊跟在炎游身後，叫道：“陛下！陛下！”

炎游出了院子，停下腳步，“我相信黎錦不是那樣的人，也沒這樣做的理由。”

“陛下對小君太粗暴了。不管黎錦到底是不是兇手，都應該暫時禁足，給君夫人一個交待。”

炎游的憤怒逐漸消散，問道：“那你說，如果你這樣一種讓人發瘋的毒藥，你會給誰用？”

“……”

“我說不準會用在姐姐身上。但是沒人會用在爭寵上吧。如果你或者玉黎錦有這種東西，也肯定是用在我身上之類的。最次也是塵晶珠，對不對？”

“陛下，其實您很聰明。”玉迢生恭敬地回答道，他站在炎游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低著頭，長發柔順地垂著，肩膀搭的白色外套，被夜風輕輕翻起。

“所以是不可能的。偏偏在那個聶松進城之後，事情就多了這麽多。”炎游擡手輕輕握住玉迢生一縷漆黑的秀發。

玉迢生退後一步，黑色的長發就從炎游手中被拉出。

“陛下，您應該和君夫人好好相處。今夜的事，先禁足玉黎錦，這樣和君夫人才好交代。再讓君夫人派一位妃嬪或女官來調查一下。”

“你……算了，你夠忙的了，不如讓沂生來查這件事吧。”炎游隨口道。

“好的，我明天告訴他。”玉迢生恭聲道，忽然想起前幾日，玉沂生說見到鬼，還驚慌失措的樣子，眼神一暗。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涼沁的夜風冷卻了炎游之前的暴躁，他想試著做一個明君，不管是前朝還是後宮，於是轉身回去安撫塵晶珠。

玉迢生站了一陣子，見屋裏沒有炎游的大吼和塵晶珠的哭聲，才和玉黎錦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玉迢生膝蓋一軟，就要撲倒在地，被玉黎錦拉住。

“迢生君？”玉黎錦發覺玉迢生的手在不住地顫抖，下半身的儒裙上居然有血跡慢慢滲出來，“你受傷了？”

“別叫！噓！”玉迢生強撐著站直身子，扶著旁邊一棵樹，“回去叫軟轎來，讓人去請畫折枝來，快去！”

玉黎錦回頭望著近在咫尺地燈慧院，猶豫道：“我先扶您去君夫人那裏吧，太醫令還沒走。”

“別讓陛下和君夫人知道！你快回去找人。”玉迢生這一會兒小腹越來越痛，從一開始的酸痛無力，逐漸變成刀攪一般。但是痛得仿佛不是小腹，而是自己魂魄深處。有什麽東西，伸出無數細細的根紮入他的神魂之中，一只無形的手在往外拖這些根系，但是那些細弱卻有韌性的根系生生纏繞著自己的神魂不肯離去。兩股力量像是要將他的神魂攪碎一般，玉迢生登時再也站不住，滑坐在地。

玉黎錦不知玉迢生這是怎麽了，但是他不讓她告訴炎游，她便不敢告訴，提著裙子一路跑向熾靈院。

玉迢生在黑暗中攥緊了拳，指甲掐進手心，不知是祈禱肚子裏這個怪物死掉，還是希望它在堅持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