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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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眾星拱月,銀河橫空閃爍。嵐龍舞避開驛館中人,悄悄來到靠近木族驛館的那面墻。這小院子是給她小囡住的,借口孩子睡覺輕,除了一個貼身侍女,其他人都被打發了,方便她偷偷往來。墻對面剛好就是楊止他們所住的小院。

嵐龍舞掐著水鏡訣,先看了看墻對面,確定沒有木族的人看著,才一條水白練丟過墻,系在一根粗實的樹枝上。

忽然,一個東西撞在她腿上。

她低頭一看,穿著睡衣的小囡抱著她的腿,閉著眼睛似還在睡。

“囡囡?”嵐龍舞看看不遠處漆黑的房舍,侍女根本還在睡,只好把孩子抱在懷裏,“抱著我,用手環著我的脖子,抓緊了。”

囡囡圓胖的小手繞過嵐龍舞的脖子握緊,小臉緊貼在嵐龍舞臉頰上。

嵐龍舞一手摟著孩子,一手卷著水白練,飛過墻,再一擡手,水白練回到她袖總。

本來黑燈的房間,房門打開一條縫隙,楊止站在門口。

嵐龍舞跟著進屋,好一會兒才適應屋內的黑暗。景孑然靠坐在床邊,聶松坐在床下,人偶無雙無聲無息地站在門邊,手裏還拿著劍。顯然若是有人私自闖進來,這人偶就會給人來個透心涼。

嵐龍舞放下孩子,囡囡就抱著她的腿,躲在她層層疊疊的裙子中。

聶松道:“你差點把事情搞了。我一開始就不同意你參與這件事。”

嵐龍舞只當做聽不到,反正聶松也不可能把她趕出去。她到了床邊,摸著景孑然的脈搏,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

“這才幾天,又有枯竭之象。你就不能好好地嘛。”嵐龍舞手中出現淡藍色光芒,水系靈力源源不斷流入景孑然體內,讓他身體中躁動的火元素消失,“燕戈城這裏火元素太活躍了,不適合他休養了。我今天和玉迢生訂了百日之約,你們能完事不?”

“大致的地點有了,在等邱盧峰出城,我就去看看。順利的話,我們提前離開。”楊止回答道,他也很擔心景孑然的身體。

聶松卻道:“不要太急,打草驚蛇。讓玉迢生推出咱們的真正意圖,麻煩就大了。”

“我今天見過玉迢生了。不過爾爾。”嵐龍舞輕蔑道。

這時候,囡囡從嵐龍舞的裙子中鉆出來,胖胖的身子搭在床沿,踮著腳去夠景孑然。

景孑然冰涼的手指感受到儒軟溫暖的觸感,才看到還有個孩子在這裏。

“哪來的?”他嗓音是連自己都意外的嘶啞低沈。

“我的。”嵐龍舞一揚下巴。

景孑然冰冷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嘴角扭曲,想要咆哮,又沒有力氣,“你的?你和誰的?”

嵐龍舞沒說話。

景孑然低頭問道:“寶寶,多大了?”

“我不是寶寶。”囡囡握住了景孑然的手,然後抱住了,狠狠啃了一口。

“……”

“別咬人,說你多少次了。”嵐龍舞呵斥道。

囡囡卻擡頭看景孑然。景孑然面無表情,沒有被咬痛的樣子。

“絕望谷孩子,應該在絕望谷長大。”景孑然低聲道。

“你想太多了。我撿的。她父母都病死了,自己在繈褓裏哭,哭得聲音很響亮,我就抱來自己養了。你安心好了。”

景孑然盯著囡囡。

囡囡預感到,這個幹瘦的人要撲下來咬自己一口,忙鉆進家家的裙子裏,而後在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但是景孑然已不看她,閉目養神去了。

嵐龍舞磨磨蹭蹭用水靈力游走遍了景孑然全身,消滅了所有的火元素,還依依不舍地坐在床邊。

“公主,你再不回去就要天亮了。”聶松打了個呵欠,“我們也困了。”

“你可以去睡啊。”嵐龍舞冷冷道,她從加入計劃以來,聶松就總對她挑挑剔剔的。

“說得也是。”聶松竟真站起來,牽著無雙走了。

嵐龍舞也知道再留下去不妥,被麻煩了會很麻煩。

楊止也低聲道:“明日白天我過府去請你來醫景孑然,你就有理由來了,現在暫且先忍忍吧。”

嵐龍舞起來離開,卻有意將自己的手帕落下,抱著囡囡回去了。

楊止送嵐龍舞出去,回來就見景孑然把手帕放進懷中。

黑暗中,二人對視,景孑然目光依然冰冷,連一絲被發現的愧疚都沒有。

楊止敗下陣來,率先移開目光,嘆了口氣。

“那孩子,是我的。”景孑然低聲道。

“我想也是,那樣抱在懷裏,肯定是親生的。不作二想。”楊止心中酸成一片,甚至生出一種要翻墻過去,掐死那孩子和嵐龍舞的沖動。

“或許你應該慶幸,我又多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景孑然幽幽道。

楊止不得不保持讚同,苦笑道:“那我還真應該謝謝她。做爹感覺怎麽樣?”

景孑然舉起手指,上面一圈牙印,“我可以讓你試試。”

楊止投降,把景孑然挪到床裏,自己合衣在外側躺下,不多時就鼾聲如雷。

景孑然艱難地抽出被楊止壓住的被子,裹緊總是覺得冷的身子,側頭面向裏,用瘦弱的脊背對著楊止——盯著墻壁,失眠。

楊止幼時十分淘氣,無雙又很不會養育孩子,直到楊止失蹤了小半年,他才意識到陽山殿裏少了個人。

絕望谷采取窮人家的強買,富人家的誘拐等方式來保證自己的生源,乃至於派人去尋找到資質優秀的孩子,偷偷跟蹤,強行帶走等等。六歲的楊止就是這樣被一只雞腿迷昏了,帶到了絕望谷。

在逃跑挨揍,逃跑挨揍,逃跑挨揍的無限循環中,教導他那一支的長老先煩了。

有一日,楊止被關在柴房裏,餓得啃木頭的時候,房門被打開,一個幹凈又可愛的孩子拎著食盒給他送飯來了。

“餓了嗎?”景孑然伸出白嫩的小手。

在神原住,楊止見的就是無雙,陽山那麽幾個人,沒有同齡的小孩子。他到了絕望谷,見到的一群新生,多是黑瘦黑瘦的,哭哭啼啼滿臉鼻涕,話都說不明白。而景孑然卻穿著幹凈的衣服,梳著整齊的垂髫,如珠如玉,聲音也清脆。

這美好的初見,讓楊止隱約明白了什麽是愛。然而殘酷的事實是,長老只是選擇了景孑然來約束楊止而已。

從那以後兩個人成為搭檔,一個人犯錯,兩個人都要受罰。景孑然眼睛大大的,哪怕被呵斥得聲音大了,都會紅眼圈,楊止又哪裏舍得讓他挨揍,只得繼續努力。但是這種假象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有一次模擬對抗中,楊止才發現景孑然是谷中出生的孩子。長老也不止一次讓景孑然扮這樣的角色,去同化新來的孩子。

楊止氣不過,和景孑然打了一架——完全被景孑然壓著打了一頓,而且也發現了,景孑然根本不是女孩子!

楊止嚎啕大哭。景孑然等了他好久,見他沒有眼淚還幹嚎,只好道:“別哭了。是我不好。”

楊止理也不理,還等著景孑然繼續安慰他。可是景孑然卻拍拍灰,走了。

楊止就更加傷心了,一連數日不和景孑然講話。

那時剛好是楊止來到絕望谷一年左右,又有新生來了,景孑然便又去和新生搭檔。楊止性格又蠻,和同齡人多有沖突,沒幾天就被孤立。缺吃少喝,晚上只能睡在院子裏,還經常被揍。

絕望谷向來鼓勵這種內部競爭,認為被淘汰的都是劣等的,能力有缺陷的孩子。

楊止跌入人生的第二個低谷,想頭獨狼一樣,對所有靠近他的人呲牙,用拳頭回擊一切目光。暴力招致更嚴重的暴力,楊止是無雙最好的作品,無論是武功還是法術都超過了同齡人。但他這時不過七歲多,打得過一個,兩個同齡人,卻打不過十個八個。又何況,最傷人的不是利刃,而是惡毒的語言。

楊止滿身傷痕,雨中躲在樹下自己無聲的抽噎。卻正好遇到撐著傘回來的景孑然。

“你哭什麽?又在哭。”景孑然停下腳步。

“不要你管!”楊止抓起一把石子,丟暗器一樣天女散花地撒過去。

景孑然單手用傘桿一旋,將石子都打飛了,不過身上也淋濕了,“餓了嗎?”

景孑然從懷中拿出個紙包遞給他。

“還熱著呢。”

抵擋不過食物的誘惑,楊止搶了紙包就跑,回屋打開,發現是兩個燒餅,狼吞虎咽地吃了。

第二日,長老重新讓他和景孑然做了搭檔,一直延續到楊止從絕望谷中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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