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就是一場鬧劇。”聶松聳聳肩膀，正斜身倚在禮車上。禮車一轉彎到了驛館所在的街上，卻見一隊人圍在木族驛館門口。

一個三十餘的女子頭上紮了一朵白色紙花，橫刀立馬怒斥著驛館門口的士兵。她身後是數十大漢，穿的是統一的短打，皆帶刀。

“哎呀，火族的治安可真是好啊。”聶松嘲笑道。

邱盧峰負責護送聶松和楊止回去，順便也是監視他們，不想驛館門口卻被人堵了。

“這怎麽回事？”邱盧峰策馬過去，“這位夫人！”

“邱將軍。”女子眼圈通紅，一身齊衰喪服。

“原來是陸夫人。”邱盧峰認出來人，輕輕一拱手，道，“夫人這是來拜訪林世子嗎？”

陸夫人道：“這些所謂的使臣，毒死了我兒子！我是來討個公平的。”

“夫人，您兒子若是被人害死，當先知會燕戈府尹，經人查實，再由官役來逮捕，夫人這是來做什麽。”邱盧峰眉頭緊鎖。

“府尹？”陸夫人氣極反笑，“他們的毒根本沒留下什麽線索可查，一般的仵作只會驗做暴病身亡！府尹有什麽用！”

“夫人怎麽就肯定是他們？不管是不是他們，夫人這般行事皆是不妥。”邱盧峰的馬走到陸夫人和木族驛館之間，“這是驛館，他們是天子使臣。”

“我只知道他們害死了我兒子。”陸夫人目光轉到禮車上，吼道，“是誰！是哪一個！”

聶松跳下禮車，走到陸夫人馬前，楊止生怕他出什麽意外，緊跟過去。

“夫人。”聶松拱手，“大前年三月，陸貴德公子生辰，在瓊花苑中取樂，事後一名小廝暴病身亡。大前年九月，陸貴德公子出城遛馬，撞死一名拾柴的孩子，事後說孩子有病，受驚而死，右相府賠了十兩銀子。前年七月，陸貴德公子留宿西城一處娼妓處，和一位男性平民發生沖突，使家丁將此人毆打致死，事後說此人訛詐他。去年元月……”

“閉嘴！”陸夫人一劍劈下，楊止兩根手指穩穩架住劍刃。

聶松無視頭頂的利刃，繼續說道：“去年元月，陸貴德公子的一位妾侍死於難產，後來家人來鬧，告到府尹，說是被人為了藥才難產。府尹認為右相爺家風嚴謹，認定那妾侍家人來訛錢，將其兄下獄，七個月後，其兄卻死在相府，以逃獄和盜竊的罪名埋入亂葬崗。去年八月……”

“你給我住嘴！”陸夫人拿不回劍，果斷放手，一拉馬韁。馬人立而起，前蹄正對著聶松。

“夫人！”邱盧峰策馬擋住聶松。

“那些賤民也配和我兒子相提並論嗎！”陸夫人張牙舞爪，竟一巴掌扇向邱盧峰。

邱盧峰橫掌一架，往後一送，陸夫人險些跌下馬去，怒罵道：“殺了他們！”

但是她帶來的那些私兵哪裏敢和京衛軍動手，面面相覷。

邱盧峰說道：“夫人，還請回府。”

聶松冷笑著嘲諷道：“邱將軍，豢養私兵，冒犯使臣，是什麽罪？怎麽還讓她回府？難道不是京衛軍將她請到府尹那談談這些事嗎？”

邱盧峰心思一轉，這陸夫人此刻就算走了也必然不死心，若是再鬧出事端。這楊止身手雖排名稍遜於他，但是料理陸夫人和一隊私兵卻是輕而易舉，還會給聶松留下口實。

“夫人，得罪了。”邱盧峰一擡手，一隊持戟的京衛軍圍上來，“請。”

“你幫著外族人，任由這些人作踐我兒子的性命！”陸夫人哭叫道，撒起潑來。

邱盧峰被鬧得頭大，又不能硬拖陸夫人離開，只好叫兩個小兵一路去找府尹，一路去找陸右相。只是今早陸相還告了病假，想來就是因為孫子夭了，又犯了心疼病。

驛館這條巷都堵著，忽聽原處一陣嘈雜聲，又一輛禮車拐進來被堵在門口。一位女性禮官急急跑過來，一面叫人把聶松剛才出宮坐的禮車拉走，一面對邱盧峰一拱手：“邱大人，這怎麽回事？堵成這樣。早上不是和您說了，柔然公主來訪，現在公主車架已到了巷子口。”

邱盧峰完全忘了這回事，也沒時間再等府尹的人，只能讓京衛軍駕著陸夫人先去墻邊等著，那些私兵也不敢鬧事，都老老實實貼墻跪著。

楊止和聶松對望一眼，聶松低聲道：“告訴她晚上再進城，進城先進宮，居然就直接過來了。女人真是麻煩。”

禮官那邊跑過來，引著一架藍色的禮車過來。禮車是僅次於王鑾的鳳鑾，上紮著水藍色的細綢帶，車後豎著三面大旗，水族的王旗，柔然公主的公主旗和岐黃醫仙旗，三面大旗隨風飄揚。

一個戴著面紗年輕的女子抱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小孩子坐在禮車上，正逗弄孩子。孩子被她逗得呵呵笑起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水族驛館就在木族驛館隔壁，禮官好不容易倒出塊空地停下禮車，等著柔然公主下車。公主卻只是逗弄孩子。巷子裏所有人都看著她。

陸夫人見那孩子可愛，心中大痛，想起自己夭了的兒子，忽然爆出一陣哭聲，跪倒在柔然公主車前，喊道：“公主，醫仙公主，求您幫幫我。”

嵐龍舞這才站起身，抱著孩子下車，柔聲道：“這位夫人，可是親戚生了急病？快起來，莫哭了。”

說著嵐龍舞遞出帕子給陸夫人擦眼淚。

陸夫人站起來，握著嵐龍舞一直手道：“想請公主幫忙，請公主幫忙驗屍！我要知道我兒子中了什麽毒，我要找到他們謀害我兒子的證據！”

嵐龍舞眉頭輕輕皺起來，為難道：“我是大夫，不是仵作啊。我只能醫治活人。”

“求求您，幫幫我！”陸夫人瞪大了通紅的眼睛，如遇夢魘一般，嘶聲道，“我只有這一個兒子啊，我夫君去了以後，我就只剩下他了。他現在死得不明白，被這些人生生害死了啊！啊！”

陸夫人嘶聲哭叫著。

聶松興致缺缺地拉拉楊止的袖子，示意他別看了，在邱盧峰面前露了馬腳，他們就前功盡棄了。

嵐龍舞還是耐心地說道：“我真的不會驗屍啊。我只醫活人。”

嵐龍舞懷中的孩子被陸夫人的哭聲嚇得不輕，埋頭在她懷裏，低聲道：“家家，好可怕。”

“您一定要幫幫我啊！”陸夫人握著嵐龍舞的手，就想拖著她去相府。

禮官急得面色慘白。邱盧峰只得過去擒住陸夫人雙腕讓她放開嵐龍舞，告罪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沒事，她也是個可憐的人。這裏有安神的藥丸。”嵐龍舞從懷裏掏出一個淡色的小瓶子遞給邱盧峰。

“多謝公主殿下，殿下真是仁心仁術。”邱盧峰一抱拳。

嵐龍舞帶人進了水族驛館，讓侍女並孩子安頓下來，才拿著醫匣和禮官進宮。一位宮裝嬤嬤上了禮車，對嵐龍舞襝衽一禮。

嵐龍舞笑著拉著嬤嬤起來，“你們小君去歲就邀請我，可惜被絆在土族，她怎麽樣了？”

“小君很好，只是，”嬤嬤得了塵晶珠打點，細聲和嵐龍舞說，“小君想要個兒子。”

嵐龍舞捂著嘴笑起來，含蓄道，“這請我來，還不如她和陛下打好關系啊。”

“小君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身體原因，這一年調養的藥都沒斷過，甚至連教主像也偷偷供在了密室，就是想……”嬤嬤做了一個肚子隆起的手勢。

“晶珠身體一向身體強健，沒有嫡子可能只是時候未到。來時一路都聽說，陛下盛寵一位迢夫人，我還當晶珠是失寵傷心才叫我來呢。”

“迢夫人……”嬤嬤笑出來，忙捂著嘴，道了聲失禮，“玉迢生君是金族的一位王孫，並非女子，只是我們妍公主殿下聽聞玉迢生君博學多才，才將他請來。並非和陛下有私情，小君還不至和男子爭寵。”

“原來是金族的玉迢生君，要遞給帖子去見見呢。”嵐龍舞笑道。

禮車到了王宮，嵐龍舞去覲見了火王和炎妍。二人也知她是為了小君塵晶珠而來，加之為了聖魂令焦頭爛額，並未多敘話，就送她去找塵晶珠了。

“晶珠！”到了燈慧院門外，嵐龍舞難得失了那份穩重，高聲叫道，清脆的笑聲穿過院子，傳到內屋。

塵晶珠午睡剛起，還沒梳好頭發便跑出來，一見嵐龍舞，二人緊緊擁抱了一下。

“你可真是讓我好等，你自己說說我請了你多少次。”塵晶珠拉著嵐龍舞的手，二人並肩進了院子，什麽禮數都不顧了，“你再不來，我還怕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嫁人了還是這麽不穩重，一點沒變。”嵐龍舞取笑道，“這般披頭散發就出來，若是被你的陛下看到怎麽辦？”

說話間，偏房也打開門，麗夫人繞過回廊，給二人依次行禮。

“麗珠！”嵐龍舞笑道，“你也住這裏啊。火族的王宮比土族小好多啊。”

麗夫人捂著嘴輕笑，“畢竟是新都。”

“來時，看到有一個院子蠻大的，我差點走錯了呢。”嵐龍舞笑道，“好象是叫什麽靈院的。”

“熾靈院。玉迢生君住的，那裏靠近內書房，方便他和陛下討論政務。”塵晶珠拉著嵐龍舞進了內間。

麗夫人不識趣地跟了進去，塵晶珠也不好攆人。

“阿舞，你真是一點都沒變，看起來比我們年輕那麽多。”麗夫人說道，她幫忙拿坐墊，服侍二人坐下，順勢就坐在了嵐龍舞旁邊。

“麗珠就是嘴甜，很得寵吧。”嵐龍舞取笑道。

“沒有沒有。”麗夫人搖著手笑道。

塵晶珠不滿地拉著嵐龍舞道，“你可是我請來的，光和她講話了。”

“醋了，醋了。”嵐龍舞笑起來，“好了，幫你看看，不過我可不敢保證什麽啊。”

塵晶珠卻眨眨眼見，笑道：“不如先給麗珠妹妹看看。”

麗夫人眼中疑惑一閃而過，她確實是來找嵐龍舞診脈的，原本以為塵晶珠會攔著她，沒想到會讓她先來。

嵐龍舞三根手指搭在麗夫人脈上，聽了一陣子道：“你生產完太不註意了，受了涼啊。是不是精神倦怠，經期不調，葵水腹痛？”

“是有些，可是都養了這許多年。我以後，還能不能生養了？”麗夫人有些恐懼又有些希冀地看著嵐龍舞。

“沒什麽大事的，別擔心，我給你開點藥，養兩、三個月就好。平日少貪嘴，早點睡。”嵐龍舞點了一下麗夫人的鼻尖，要了紙筆，給麗夫人寫了藥方。

麗夫人道謝後，也不和嵐龍舞敘舊了，拿著方子出去了。

塵晶珠偏頭，示意宮女去關了門。

“神神秘秘的。”嵐龍舞輕笑。

“我想要一種東西，我知道你肯定有。”塵晶珠貼著嵐龍舞耳朵說了一種藥。

嵐龍舞驚訝而後釋然，搖頭道：“我先給你看看脈。你從小都很少生病的，一定沒問題。”

塵晶珠伸出手腕，緊張地看著嵐龍舞診脈。

須臾，嵐龍舞道：“如我所料，你身體很好。”

“陛下這個月來過，我想……”塵晶珠緊盯著嵐龍舞。

“你要知道服用期間，是不可能受孕的，要連吃十個月。”嵐龍舞強調道。

“沒關系！只要能留住陛下！”

嵐龍舞似被塵晶珠打動，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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