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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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地,無雙並不知道他跟在玉沂生附近的話,玉沂生會在夢境中進入他的記憶中。他雖然擅長讀心術,卻因為陽山曾絕望地指責他窺探玩弄人心而棄之不用。因而他只是奇怪,玉沂生半夜驚醒了為何盯著他看。

玉沂生隱約明白,卻無法確認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無雙的幻覺還是無雙的記憶,但是記憶中的很多事實在是太離奇了。

第二次進入這夢境,玉沂生出現在一間陰暗潮濕的屋子中。無雙抱膝坐在地上,身上又添了新傷,因發燒而嘴唇幹裂。

上一次夢境中出現在的信王子和一群侍衛盛氣淩人地站在門口,不踏入這骯臟的小房間一步。

玉沂生圍著那個信王子細細觀察,聯系之前出現的瞬間移動的法術,他確定這些人或許不是五族中任何一國。傳說神原以北,穿過無盡的風雪和長夜後,會有一個夢之國度,或許這就是夢之國度。

“公主喜歡你陪著,也是你的好運。”信王子態度趾高氣昂,“還不滾出來!”

無雙不情願地扶著墻站起來,身體因虛弱而發抖,往前走了兩步就又摔倒在地,痛得發抖。

玉沂生簡直不想繼續看下去,他意識一動,時間居然變快了!之後一日的事情,幾乎一會兒不到一刻鐘就結束了。

無雙踉蹌著爬起來,被侍從架著拖到院子裏,用冷水洗幹凈,又罩上之前的黑色披風。公主在花園裏和一位姑姑學琴,見無雙來了,便開心地舍了琴。她的侍女連哄帶唬,說她不好好學琴,信王子會責怪無雙的,公主才坐回去。還要無雙坐在她身後,陪著她。

無雙低垂著頭,體溫一直很高,神智都有些迷迷糊糊地,燒得整個世界都要扭曲了。但是他一聲不吭,只用沈默和忍耐對待這個世界。

整個午後,公主邊學邊玩,終於會了支曲子。晚膳以前信王子過來問了幾句,聽了公主彈得亂七八糟的曲子,大大的表揚了一番公主。

無雙擡起眸子,瞧瞧打量著信王子和公主的互動。

玉沂生也想起了自己和哥哥,再聯想到自己畫得亂七八糟的丹青,吹得走調的笛子。她們得到父兄表揚,都是應該的。

信王子有意折辱,命令無雙過來彈一曲。

無雙一動不動。

玉沂生心道,如果自己是這個信王子,也一定會發脾氣,這簡直就是自討苦吃。哪怕隨便撥弄幾下琴弦,讓他們嘲笑幾句,也好過再被毒打一頓。

公主跑過來,抱著無雙的胳膊,拉他過來,亮晶晶的眼睛望著無雙。她完全是無辜地,只是單純相信了信王子所說的,無雙在音樂方面很有天賦。

琴被放到無雙面前,公主抓著無雙蒼白的手放到琴上。

“彈一曲嘛,我想聽你彈。”公主揚著無邪的笑臉。

無雙終於擡起頭,嘶啞著嗓子問道:“公主,想聽什麽?”

“唔。”公主咬著手指頭,她連下午學的曲子的名字都沒記住,一時也說不出想聽什麽曲子。

“倒是有個很應景的曲子。”信王子微微一笑,惡毒地說道,“暮色之野的千騎王破鮫國,王國的小公主為了乞得性命,曾經以一曲玉樹曲誘惑千騎王。久聞此曲美妙,不知你可會?”

無雙暗暗咬著牙,卻只是低垂著頭,不讓信王子看見他的不甘。

“那就這曲。”公主笑道,“你會嗎?”

無雙雙手按弦,輕輕撥弄琴弦,初時生澀,漸漸流暢,單獨跳躍的音符成了連貫的樂音。

玉沂生也不禁放慢了這夢中的時間,閉目細聽。

曲子很快進入急促的部分,仿佛金戈鐵馬,大軍壓境,但是這高亢的曲中,卻有細弦單獨的尖聲跳動,如魚躍水面,漸漸取代了高昂的部分,變成靡靡細音,如女子哀婉的歌聲,經久不絕。

玉沂生覺得一開始還好,後面變成細弦可以說是特色,最後這收尾卻是讓人聽得心中不舒服,想來這曲本來不是琴曲,或以簫奏,能更好些。

小公主也懵懵懂懂,歪著小腦袋不知道這曲子到底好在哪。信王子則只是冷笑。

樂曲回環,結尾又變得急促,將將要收尾的時候。無雙忽然雙手按弦,止住琴聲,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剎那,猛一把將琴摔出去。

公主登時嚇得哭起來。

“你!”信王子暴怒,一把揪著無雙的衣領子把他提起來,卻見無雙嘴角慢慢彎曲,扭成一個似是而非的笑。

“這曲子到了這裏。千騎王,就一腳踹飛了琴。”無雙一字一頓道,“就是這樣。”

信王子雙手一貫,將無雙狠狠摔在地上,就要去拔腰間的劍。

“哥!”公主顧不得心疼琴了,跑過去抱著信王子的腰。

無雙低聲咳起來,痛,痛到麻木,深深紮在關節和大穴中的楔子被撞得像是要將他撕成數塊。

信王子大聲叫人,一片混亂中無雙又被拖回了陰暗潮濕的小房間,侍衛的毒打和侮辱持續到天黑。

玉沂生再次加快了時間,他不敢看那些血腥殘忍部分。

夜色降臨的瞬間,天就亮了,玉沂生稍微有點奇怪,再次加快時間,等到再次天黑,天又瞬間亮了,他只好認為這個夢境沒有夜晚。

無雙蜷縮著,根本沒人管他,如此三、四日,連送水的人都沒有。然後小公主再次想起了無雙,又有人把他拖出去,洗幹凈,罩上鬥篷送過去。無雙沈默地陪著公主,往往就坐在公主身後不起眼的角落裏。

公主如果叫他,他就過來,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無論是公主讀的書,彈的曲子,還是學的某些技藝,無雙全都會。他既會唱歌,又會舞劍,但是他一直都面無表情,沈默不語,從不提要求,連一口水都沒要求過,甚至公主晚上睡了,他依然睡在那個黑暗潮濕的小牢房裏。

公主年齡小,有時候想起來就叫無雙一起吃飯,有時候想不起來,間或賭氣,就不叫無雙,無雙就不吃不喝,絕無怨言。

玉沂生在一旁看著,卻不禁想到,如果無雙在他身邊的話,他一定會比這公主做得更好,會對這個可憐的人更好,為他的傷口上藥,讓他住……

玉沂生哭笑不得地想起來,在他入夢以前,他正因為無雙擠在他床上而覺得怪不好意思的,雖然他碰不到無雙,但是有個人躺在旁邊,渾身都不舒服。

那個整日笑嘻嘻地和他開玩笑的人,真的是這個夢境中的人嗎?夢境中的無雙,就像是行屍走肉,像是一個喪失生存意義的木偶一樣,公主吩咐他做什麽,他才做什麽。他自己就真的無欲無求嗎?

夢中這平靜生活的唯一幹擾者,大概就是信王子,隔三差五找茬,找借口酷刑折磨無雙,或者說些似乎和無雙以前生活有關的事,羞辱他。

只是再痛苦,無雙都沒有反應,他消極地蜷縮起來,默默承受著似乎將永遠持續下去的痛苦。

一定有某種契機,將會打破他這層外殼,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人。或許和他的死因有關系,或許他是因為公主死了,公主要他笑著活下去,他才笑的。或許也是因為公主死了,他才會被信王子殺掉。

玉沂生做了一種依照目前情況來說,靠譜的猜測,但是真相往往比人們所見的更加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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