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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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紗窗,碧羅帳,翡煙爐,安神靜氣的淡香充盈在屋中。陽光西斜,樹影爬過門框。

玉迢生端坐在榻上,左手邊是一疊看過的奏折,右手邊是還沒看的。炎游卻躺在他腿上呼呼大睡,口水流到了玉迢生的襦裙上也不知道。

炎妍帶著王賀來到內書房,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景色。炎妍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強忍著擰著小弟耳朵,大吼他一頓的沖動,輕咳一聲,提醒玉迢生。

玉迢生頷首,有些為難輕推了推炎游,眼見他還沒反應,就用手掌輕輕撫摸炎游的臉頰,直到他迷迷糊糊醒過來。

“怎麽了?怎麽了?”他坐起來,擦擦嘴角的水跡,“又出什麽事……姐,你來了啊!坐,快坐!”

王賀趕忙拖過兩個坐墊,炎妍和他依次落座,總算沒有當場發作出來。

這種場合一般都是大臣和玉迢生討論政務,炎游在一邊聽著,甚少開口,對於政務這點,他大概就學會一點知人善用——主要是善用,知人這部分是炎妍替他做的。

炎妍聽聽,偶爾提提意見,卻絕不多說,她要了解火族一切政務的進展。

王賀將在景孑然處所見所聞一一和玉迢生講了,玉迢生又問了幾處細節。

炎游完全聽不明白,什麽鷹啊,虎啊,小像啊,給京衛軍統領的信啊,聽起來這意思像是聶松別有所圖,還和邱盧峰暗中有聯系。

“邱盧峰不會給人寫信的吧?”炎游撓撓頭,“他連給我寫個奏折都寫得亂七八糟。”

“證據太明顯,何況只是一個信封,看起來就像是故意放給咱們看的。”炎妍也淡淡地說道。

玉迢生拿了張白紙,提筆在紙上畫起來,虎撲鷹,而後在虎脖子上加了一道細繩,繩末尾掛了快玉墜,鷹叼著玉墜。整幅畫面就成了鷹被虎撲倒,而去叼虎脖子上的玉墜了。

“這,這……這,這鷹是指誰?”王賀實在不好問別人的。萬獸之王的虎,頭上寫了個王字自然代表火王,脖子上的玉墜就是玉迢生。

“是公主。”玉迢生放下筆,“這畫是在嘲諷我啊。他知道必然會有人去翻他的東西,特地留下這個畫給我看。所以其他兩樣也都是給咱們看的,迷惑人心的東西。”

“景師兄果然還是幫他們的,他傷得重嗎?”

“景公子吐了血,虛弱了一段時間,吃了藥看起來就好多了。”

炎妍搖搖頭,“他該病倒才好,何苦參與到這場爭鬥中。”

王賀這才驚覺,炎妍給他那兩張圖不是隨便選的,是早就知道陣圖覆雜,景孑然又好陣法,必然耗費心血去模擬計算,這才導致吐血。炎妍口中雖關心著景孑然,做事卻果敢得不留情面。

“公主覺得這位景公子可對火族心懷歹意?”玉迢生輕輕問道。

“或許吧,他們別有所圖,這點你也承認的。”

“我認為聶松別有所圖。公主就不懷疑他嘛?”

炎妍欲言又止,神色黯然。

炎游打岔道:“左不過也是要防著他們,在驛館附近讓邱盧峰多派點人暗中看著就是。那個什麽,那個,那個,啊,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水族的探子來了信報嗎?”

玉迢生也不深究那個話題,從自己袖子中拿出一張小小的紙條,雙手呈給炎妍。

上面寫道:水王遇襲,殷午亡,殷肆進宮。

“水王遇襲?反而是殷家的兒子死了?還又換了一個進宮?”炎妍詫異。

玉迢生悄然將炎妍的表情收入眼中,便知炎妍並沒真的在意水族的問題,她大概還在想聶松的事,轉而問炎游道:“陛下怎麽看?”

“唔,這個嘛,水王,那小子挺命大的。這個,殷五和殷四是誰啊?好像和你們上次說的那個太妃有什麽關系吧。”

玉迢生淡淡地嘆了一口氣,態度依然溫潤,耐心解釋道:“殷家和水王勢同水火,在內水王被太妃牽制,外朝則被殷太妃的同胞兄長殷慶殷太師掌控。”

“噢!”炎游恍然大悟,“對,這殷四和殷五是殷太師的兒子了!那,那這水王遇襲是苦肉計,就是為了殺了這個殷四殷五?”

玉迢生繼續解釋道:“水王為何遇襲目前不好枉加推測。何況殷午跟在水王身邊只領侍衛之職,還不至於讓水王大費周章來特地殺他。水王身邊有檀風……”

“我知道!”炎游搶答,“檀風,第一高手!”

“是。”玉迢生被炎游這樣打斷帶偏是經常的,語氣毫無起伏地接著自己之前的話繼續給炎游講水族的局勢,“所以水王要動手大可讓檀風去暗殺,而且如果暗殺的話,殺殷太師本人也比殺他兒子好得多。不過,殷太師門徒眾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單單除掉殷太師只是讓水族內亂,其他四族有可趁之機而已。”

炎游點點頭,又是一副我雖然聽不懂但是你說得很對很厲害的表情。

“水族和我火族歷來不睦。對於水族的消息,陛下要更重視一些。”

“是是,水族不睦要重視一些,土族有新仇舊恨要更重視一些,金族強盛要更更重視一些,木族路途遙遠消息傳遞緩慢,最要重視一些。是不是?”炎游不耐煩道。

“陛下明白就好。”玉迢生伸手把沒批過的折子端給炎游,又把批過的折子端給左相,“這些人枉議公主婚事,陛下震怒,但是念在都是為國分憂的份上,這次就只口頭警告一下。”

王賀秒懂,點點頭。

“還有炆蕓郡的稅收不是說要免三年,今年是第三年,就有人暗自搞鬼,征特稅,這事讓高司徒好好查查。”

“這,上次提過遷都籌錢,您也都同意了。”王賀吞吞吐吐。

“我從來沒同意過,政令都要由陛下親手頒布才做準。”玉迢生怫然不悅。

“是,沒有正式的說法,我一定和高司徒說一下這事。”

“如果這是高司徒自己搞出來的,那就該讓夏司士和安司敗查查他了。”

王賀終於聽懂了玉迢生的意思,“是,這事一定徹查!”

炎妍揮揮手,讓王賀下去了才問道:“炆蕓郡是狩王叔的領地,這事?”

“恐怕是自導自演的,如果不是我看出賬目有問題,過幾個月他就要興師問罪了吧。”玉迢生無奈道。

“越來越不太平了啊。”炎妍感嘆一聲,也起身告辭。

待得公主走了,炎游才扒拉扒拉面前的奏折,走眼不走心,猶豫地問道:“你覺得那個聶松是葉澤的可能性有幾成?”

“一成都沒有。他只是借著葉澤來擾亂您和公主。這個名字,大家都不敢當著公主的面提起,這是火族的隱痛啊。”

“對火族懷有憎恨,看起來是個孩子但是實際上能從天子學院畢業,還對姐那樣的關註。你就這麽肯定他和葉澤沒有關系?”

“七年前,新法革命爆發以後我去天子學院學習,聶松也差不多同時入學。那時的聶松和我年齡相仿,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才對。孩童的年齡是難以作假的,從學識,為人處事,甚至是眼神的清澈程度都能看出來。我和聶松同桌兩年,那時候,他絕對不是裝做小孩子的成年人。七年前,葉澤弱冠之齡,而且也沒有他的年齡會縮小之類的奇怪傳言,所以聶松絕對不會是葉澤。”

“借屍還魂?”

“陛下,您看的閑書太多了。”玉迢生慢慢站起身,忍耐著腰膝間的酸軟之感,到書架上去找書,“上次我幫您寫五族族譜放哪了?”

火王歪著頭思索了一陣子,“似乎是晚膳的時候一路拿著背,落到晶珠那裏了。”

玉迢生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那本五族族譜可是包含土族的部分,如果小君看了土族在您心中的形象,您不覺得會惹出一堆麻煩嗎?”

“哎……上次是你說她嫁給我做小君,就夫妻一體,會為火族著想,能幫我處理政務之類的嘛。”

“好吧。”玉迢生除了嘆氣也不知道能做什麽了,族譜落下都十天以上了,如果塵晶珠要看一定早就看過了,只能遣人去塵晶珠那裏取回來,而後他眉頭輕輕一挑,“所以,我上次囑咐您背五族族譜,您就只看了一次。然後,這麽多天都沒看。”

“額。”炎游撇撇嘴,心虛道,“那東西誰能背下來啊。尤其,尤其是你們金族,你有那麽多叔叔,除了你們金族人,誰還背得下來。”

“我,公主,丞相和六司都不說了。連小君都背得出來。您,您就不能再努力一些嗎?”玉迢生再生氣都不會發脾氣,只是在從書架上拿下地圖攤開來給炎游一遍遍解釋,“火族地處西陲,雖然鹽礦金鐵發達,但是每年有三成糧食要依靠土族上供。土族地大物博,人口繁茂,因為神權和王權混亂腐敗,才讓我火族有機可乘。北方金水二族關系密切,雖然和火族不算敵對,但是也不和睦。水族因水王和殷家對立,金族因外戚幹政,各自采取龜縮政策,不然早在雙子禍亂就會揮兵南下。往東,天子城橫亙在大陸中央,隔絕了木族和金水火三族的聯系,但是火族平時所需的草藥,冶金的材料等等,都依賴木族的產出,咱們的財政已是逐年下降,不出三年就要赤字了。在內,藩王作祟,狩郡王,旦郡王和烈郡王虎視眈眈。如果不是您已有後嗣,軍事方面又有公主壓制,現在就不是您坐在這裏了。”

“是是是,所以我要珍惜我的座位。”炎游一歪頭,本來就因午睡而散亂的發冠徹底松開。

“陛下啊……”玉迢生跪過來,拾起玉釵幫炎游把頭發束起來,“您都已經弱冠了,不是小孩子了。”

“嗯,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和姐姐都在等著炎建長大,好接替我的位子,到時候我就沒用了吧,現在我就是堵住狩王叔嘴巴的東西罷了,就算不是我,是團屎,你們也會糊在王座上。”

玉迢生手一抖,發釵再次墜地。

窗外,夕陽沈入燕戈山,房間的光線黯淡下來,炎游目光如老虎一樣緊盯著玉迢生。

“再十年,或者十二年,就差不多了吧,等待炎建十四、五歲的時候。”

“陛下!”玉迢生豁然起身,恬靜的臉龐終於染上怒色,“您若是這樣想的話,我現在就立下書契,等您賓天了,我為您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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