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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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子信步出了房間,像是想隨處走走一般,到了楊止他們住的小院門口,微笑著進去,熱情地招呼道:“景兄,今日可好?”

景孑然停下動作,只用冷淡的目光回應了林世子的問候。

葡萄架下石桌上擺著小爐子和茶壺,景孑然正從盒子裏把茶杯拿出來擺上。

“這?”林世子瞧見桌上擺的第三個茶杯問道,“今日有客?”

“世子若是渴了,不妨就坐下。”景孑然冷冷說道。

林世子自詡大國貴族,還不至於到借住在他這裏的景孑然這裏討水喝,可是為了能搭個話,他在心理默念著,大丈夫能屈能伸,賠笑道:“是啊,這燕戈城地熱,氣候幹燥,是讓人覺得口渴。景兄也是嗎?”

景孑然的尖酸刻薄也只是表面那一層,林世子厚著臉皮坐下來,他也沒有再趕人,只是拿起茶壺給他點了一杯水。水中不知加了什麽,發出一股清幽怡人的香氣。

林世子政論學得一般,但是詩書茶酒卻是樣樣精通,優雅地捧起茶杯,輕輕嗅了嗅杯中香氣,對杯中加了什麽已了然於心,微笑道:“景兄,好雅興啊。”

但是景孑然對林世子的話卻只露出個懷疑的表情,拿起自己那杯嗅了嗅,和林世子優雅的動作相比,他仿佛在聞一種苦藥一般。

“甜嘛?”

“清甜微澀,淡雅鮮醇。”

景孑然狐疑地又聞了聞,把杯子裏的水潑了。

“這,這可是上品的冰露啊。”林世子驚道。

“那都送你了。”林世子把那一小盒子推過來,“就說我都喝了。”

“這冰露清熱止咳,味道清淡,對景兄的肺病,大有好處。”林世子把那小盒子推了回去。

景孑然卻又進入了放空模式,對著空氣發呆,目光迷離。

“景兄?”林世子輕輕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景孑然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層皮的手敏捷地抓住林世子的那只手,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林世子一位手下恰在此時進來,看到的就是景孑然抓著林世子,二人對望不語,他尷尬地咳了一聲,道:“世子殿下,有客,火族左相來訪。”

“請去會客廳。”林世子收回手,起身。

“是來拜訪景公子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回稟道。

“景兄,是和左相約好了?”林世子含笑。

景孑然用眼白回答他,“我的事你也要管?”

“不敢。”林世子再次展示了變臉神技,對景孑然是微笑的,一轉頭對著手下卻是咬牙切齒地,“那還不把人請進來!”

手下告退,不多時引著火族年輕的左相進來。

左相王賀年紀二十掛零,炎游一手提拔的親信,今年新官上任,自是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銳氣,昨日聽了天子聖使的事,今日就來拜訪了。

林世子也不走,大大方方坐在一邊。

景孑然也不站起來接客,只指著椅子道:“大人坐。聶公子不在,您如果有事,可以留口信。”

王賀處事自是比林世子圓滑得多,笑道:“我是特地來探望您的,我閑暇時極愛收集各種冷僻陣法,今日特地帶來兩張,想請您幫我看看。”

景孑然擡起眼,那雙總是瞧不起人的眼睛中有了一絲靈光,“恩。”

王賀從袖中拿出兩張陣圖,大大方方攤開到桌子上。

景孑然看了一眼第一張,隨即拿開,再看第二張,動作一頓。

“景公子可研究過這陣法?我收集來了,也不敢隨便嘗試,一直擺在家中。”

“這張是詛咒陣。咒人生病的,這陣會不斷吸取陣中人的精神力。”景孑然把第一張陣圖遞還,繼續看第二張。

“這,這是個危險的陣法?”王賀驚訝道,他沒想到景孑然真能看懂——這可不是什麽私人收藏,是炎妍從國庫大典裏找出的不知功用的陣法。

“我見過,就是這個效果,不信你自己試啊。”景孑然雖說著話,目光卻一刻不離第二張陣圖,尖細的指尖順著陣圖上的筆記描畫,模擬靈力的流向。

王賀當然沒膽子去試這個,連連說道:“景公子說得是,這陣圖如此危險,我還是把它上交國家吧。”

景孑然此刻心無旁騖,全身心地沈浸在第二張陣圖中,他若是還有靈力可用,等比縮小以後直接實驗各種符號就能計算出結果,現在靈力全被鎖住,只能一點點計算。只是精神力花費的多了,難免又開始胸口發悶發緊,頭上也出了一層層細細的汗水。

他不知道,王賀和林世子在旁邊看著都生怕他突然昏過去。景孑然本來慘白的臉色泛起一層異樣的血色,直至嘴唇顏色都發紫了,他自己還不知道。

“景公子……”王賀輕聲叫道。

“我知……唔!”景孑然眼中綻放出一種耀人的光彩,一直抿緊的嘴角也上揚,但是剛說了兩個字,他突然捂著嘴,噴出一口血來。不是嘔血,而是身體內部仿佛某個器官被刺破那樣,噴發出一股鮮血。赤紅的血剎那間,撒了一地,逐漸變冷。

林世子和王賀都驟然色變,聲調都變了:“快去找太醫令!”

林世子打橫抱起景孑然,一腳踢開房門把他挪到床上。

景孑然嘴巴開合,但是只有氣流出入,不成句子。

“景兄,你怎麽樣?”

“景公子,平時常吃什麽藥?”王賀一邊問,一邊去翻床邊桌子上的包袱,還真找出幾個小藥瓶子,“景公子,哪一個?”

景孑然做了個紅的嘴型,林世子立刻才王賀手中奪過那個紅色的藥瓶,倒出一顆藥丸給景孑然餵下。

“好一些了嗎?”林世子坐在床邊,殷切地問道。

景孑然閉了眼睛,神色疲倦,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體現了一絲生氣。

王賀拿過被子,幫景孑然蓋好,見他呼吸不順,又想幫他把衣領扯松一點。

景孑然搖搖頭,發抖的手把王賀推開,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白,一股死氣沈沈的青白色。

他如果就這樣死了,也不奇怪。林世子這樣想著。

景孑然的衣領還是松了一些,從林世子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景孑然鎖骨上居然有一道像是燙傷的傷口,傷口也沒包紮,還有血跡蹭在白色的裏衣上。

王賀此刻被桌子上一幅畫吸引住了目光。林世子見左右無人,就悄悄伸手,把景孑然的衣領拉開一點,果然在衣服的遮蓋上,鎖骨上有一道狹長的傷口,而再往下還有密集的疊在一起的傷疤,延伸進被衣服遮蓋的黑暗中。

景孑然輕咳起來,林世子忙松開手,假裝給他蓋被子一樣拉好了衣領,把傷口掩蓋住。他一擡頭卻見景孑然冷冷地看著他,隱含著憤怒的眼神是那麽明顯。

這傷口是哪來的?楊止虐待他?這話卻不能當著王賀的面問。林世子立時起身,看向桌子上的畫。

“這,這是聶公子畫的?”林世子失笑。

景孑然輕輕點頭,漠然看著他們看桌子上的書畫。

畫面黑乎乎的一團,如同三歲幼兒用手指沾著墨水的塗鴉,當中是只四足獸,額頭上寫了個王字,許是老虎。一只和老虎差不多大的鳥被老虎撲住。鳥張著嘴,嘴中咬了個黑點,黑點上有細細的線連在老虎身上,可能是要表達鳥從老虎身上咬掉了一撮毛。

那黑點上像是有字,只是字太小,模糊不清,隱約有三橫一豎一點。乍一看,讓人覺得可能是鳥把老虎頭上那個王字咬掉了,但是老虎頭上明明還有那個王字。

這畫底下還有一張紙,王賀忍不住翻開,去看第二張。

第二幅畫應是名家之作,畫紙有些陳舊,但是保存得很好。畫上是炎妍公主的小像,栩栩如生,只是畫中炎妍比真人還美還年輕幾分,觀者能感受到作畫者對炎妍公主傾註著愛意。這畫底下還有落款,是個澤字。

“他傾慕公主,原來是真的啊。不過這款,他名松,字澤嗎?”林世子奇道。取字一般是和本名有關系的,松和澤卻相差萬裏。

“或許不是他畫的。”王賀聲音發緊,再把第二幅掀開,下面居然有一個空信封。信封上寫著,古公子親啟,落款是邱盧峰。

“這古公子又是誰?”林世子奇道。

景孑然躺了一會兒已能發出聲音,啞著嗓子道:“那些都是聶松的東西。”

王賀面色陰沈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景孑然道:“王大人有事就說吧。我和公主是師兄妹,不會害她的。”

“景公子玩笑了。您和楊大俠是聖使聶大人的護衛,說什麽害不害的。”王賀強笑。

“我不是護衛,我這樣能保護誰?”景孑然輕輕闔上眼眸,聲音中有的只是悲哀,“楊止要帶我來,我還能不來嗎?”

林世子心中一動,景孑然和楊止的關系或許不如他們之前所見的那般和諧,如果景孑然只是要人照顧的話,他或許可以博取景孑然的好感,帶其回國。景孑然身體如此不好,到了木族,再離開就那麽輕松。只是現在不好發作,不然景孑然就此離了楊止,也很有可能是呆在炎妍這裏。

王賀道:“那我鬥膽問一句。這位聶大人,用的是假名嗎?他還有其他名字嗎?”

“我不知,只是他往來信件,寫的都是古公子。”

“這位,這位聶公子,可是喜食魚?愛潔?會吹葉笛?會劍舞?會……”

景孑然輕輕擡起手臂,搖了搖,道:“我不了解他。”

林世子笑道:“王大人是認識這位聶小公子?”

王賀搖搖頭,起身告辭。

景孑然道:“那第二張陣圖,是三百年前,火文王設計的天火姬焚原圖。火族遺失的至寶之一,拿去獻給陛下,你可封侯了。”

王賀正要出門,被這話嚇了一跳,險些摔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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