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後，君夫人留炎廷在燈慧院。玉沂生就要自己回熾靈院，他先從門裏探出頭觀察了一圈，確定沒有可疑的白色的飄在半空的東西，才獨自出來。

天次妃還跪在門口，在夜色中一動不動。

“你不回去啊？”玉沂生問道。

天次妃不語。

“我哥說了，對小君要尊重，要順毛，不能硬來。你和我一起回去吧。”玉沂生又勸了一句。

這時，有個陰森森的聲音貼著玉沂生的耳朵說道：“你自己不敢走夜路嗎？我陪你啊~”

“啊——”玉沂生尖叫，跑出十多米多。可是那團白衣少年，就像是掛在他肩膀上一樣飄著。

“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少年緊貼著玉沂生的臉頰。

“你怎麽還在！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殺你的人啊，跟著我幹嘛。”玉沂生邊說邊跑，用他能用出的最快的速度穿過黑暗的花園，跑回熾靈院。

黑暗的花園中，一棵樹上斜坐著一個黑衣人，半面臉上帶著銀色的面具，面具左下角寫了個七。黑衣人手裏把玩著一把白玉尺。尺子指向玉沂生，尺子的一頭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黑色霧氣。

只是玉沂生跑遠以後，尺子上的黑色霧氣又逐漸消失。黑衣人輕輕咦了一聲，尺子在手指尖轉了一圈，又收進懷裏。

玉沂生回了熾靈院，跑去宮女房間裏，纏著那些宮女一起待著。直到亥時將盡，玉迢生疲憊地回了熾靈院，哭笑不得地把玉沂勸去睡覺。

夜越來越深，屋子裏黑漆漆的。

玉沂生躺在床上一身是汗，卻還是死死拉著被子蓋著自己，仿佛這層被子就能保護住自己。他瞪著大眼睛，看著床帳頂上。

一個白衣少年漂浮在床帳上，和他間隔不過一米多遠，少年嘻嘻笑著，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光，盯著他。

玉沂生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著白衣少年，生怕他一閉眼，白衣少年就撲下來。

白衣少年也很有耐心，一直飄在那，不遠不近，不時伸手在玉沂生鼻尖前輕輕晃晃，見玉沂生一副要哭的樣子就格外開心。

玉沂生堅持了半宿終於怕得受不了，圍著被子跑出去，鉆進了哥哥玉迢生的房間。

玉迢生哭笑不得，捏捏玉沂生的小鼻子，道：“都多大了。”

玉沂生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鉆進哥哥懷裏，說道：“真的有鬼，他一直跟著我。”

“不怕，我在。”玉迢生溫和地撫著玉沂生的背。

玉沂生終於沈沈睡去，只是他做了一個夢。但他從沒做過如此奇怪的夢，他清楚的知道這是夢，神智清楚，卻不會醒過來。

夢中的主角就是那個白衣少年，只是卻又有些不一樣。白衣少年不再是笑嘻嘻的幽魂模樣，而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不，他不普通，他很美。

玉沂生不明白，他白天看到白衣少年的時候沒覺得這少年美，但是夢中，他卻覺得這少年明明長得很美的，比以美貌著稱的桑下妃還美。一種陰柔的美，誘惑人心的美。

而美往往就是一種原罪。

少年披著一件黑色的帶風帽的長披風，整個人都縮在那團黑色中，仿佛被太陽一曬就會化掉，除了蒼白的臉頰和指尖，全身上下沒有露出來的地方。

只是玉沂生心念一動，他的目光就穿過了披風看到了被衣服掩蓋的內容。少年的身體上傷痕遍布，愈合的沒愈合的，從脖子到腳，還有數十枚小指粗的楔子打在他的鎖骨，腰椎和四肢的關節上，甚至玉沂生都能看到骨頭和經脈是怎樣被楔子截斷扭曲的。

會很痛吧，玉沂生暗暗咋舌。

但是少年面無表情，麻木地動著指尖，編著花環。花環上開著細嫩的連成串的粉花，花瓣蓋住了顏色黯淡的花梗，形成一個粉色的環。

少年旁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她往前傾著身子，一臉欣喜。

小姑娘身邊坐著一個十幾歲的侍女，周圍還有七、八個白色長袍的護衛。只是他們的衣服都和玉沂生所見不同，不過玉沂生只見過金、火二族的衣飾，因此只當做是其他國家的樣式，並沒多在意。

少年編完花環，輕輕捧給小姑娘。小姑娘開心地拿過花環戴在頭頂，問道：“美嗎？好看嗎？”

“公主殿下是最可愛的。”侍女笑道。

“……”小姑娘湊過去對少年說話，但是原本清晰的夢境中，這兩個字卻離奇地模糊不清。玉沂生後知後覺地想，那應該是少年的名字。

少年低低地應了一聲，卻連目光都沒有擡一下，只是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指尖，剛才小姑娘接過花環的時候碰到了這裏。

“你最好啦！”小姑娘摟著少年的脖子，在他臉頰上用力地親了一口，留下一圈口水印，然後留下一串笑聲，跑去玩了。

“公主，慢一點，靈公主。”侍女站起來，提著裙子追過去。

少年慢慢擡起手，手指抵在剛才親的地方。

“……”小姑娘回身大聲喊著少年的名字。

少年慢吞吞地站起身，朝著小姑娘走去。

“快來，快來看！”小姑娘搖著手臂。

但是少年怎麽快得了呢，每走一步，嵌在關節中的楔子都在緩慢旋轉，血從創口中滲出。

“你快來啊。”小姑娘幾步跑過來，拉著少年的手往前跑。少年踉蹌了幾步，不得不走快一些跟上小姑娘的腳步。

被拉的肩膀，膝蓋到腳踝，都有血洇出，但是在黑色的衣服上並不明顯，長長的披風掩蓋了一切的痛苦和罪惡。

小山坡是一片草地，無邊無際的綠色中，一泓流水從東來，蜿蜒著向西邊。

“那有條大河！”小姑娘說道。

但是在少年眼中，那只是條寬些的溪流罷了。只是他不說，他心中有點羨慕，羨慕小姑娘的單純。

玉沂生能聽到少年的心音，能感受到他的想法，卻沒辦法影響到任何事。

“我要下去看看！”小姑娘說道。

“公主，該回去了。”侍女勸道。

“不，我要過去看看，我要去看看！”小姑娘開始尋路往山下走。

“公主！”侍女抓著公主的手腕，“信王子會生氣的噢。”

“信哥哥才不會生氣呢。”小姑娘秀氣的眉頭蹙起來，淡粉色的小嘴唇撅起來，但是心中還是擔心哥哥會生氣，不情不願地被侍女拉著往回走，只是不時回頭看向遠處，眼中明明是渴望的。

少年慢慢轉過身，“我帶她去吧。”

“好噢！”小姑娘高興地跳起來，掙脫開侍女的手，跑向少年。

“不可以！”侍女厲聲說道，“謝公子，您在說什麽呢！信王子是看在神上的面子上才讓你接觸公主殿下的，你不要得寸進尺！”

少年的嘴角慢慢變彎，拉成一個邪魅的笑容，那麻木的眸子中閃爍起光芒。

“沒關系的。我只是想去河邊看看。”小姑娘幾步跑到少年身邊，抱住少年的胳膊生怕他改變主意。

“公主！”侍女跑過來。

少年擡起手，一團灰色的靈力飄在手心，只有櫻桃大小的灰色靈氣在侍女伸手抓住公主之前猛地擴大，包裹住了小姑娘和少年，下一瞬，兩人憑空消失。

小姑娘驚叫一聲，再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正站在河邊，立刻放開少年跑到小溪邊，踏進齊膝深的水裏玩起來。

少年壓抑住一聲咳嗽，使用過靈力的右手不住顫抖，從肩膀到手腕的經脈依次斷開，粘稠的血液順著手臂淌下，從指間滴到草葉上，點點碎紅蔓延開。

“你也來啊！”小姑娘站在水中喊道，她的笑容純潔無垢。

少年慢慢吞走到溪水邊，找了塊比較大的石頭坐在上面。

“下來啊！下來啊！”

少年冷淡地搖搖頭，面容隱沒在風帽的陰影中，整個人就是一團破壞風景的黑色。

小姑娘撅起嘴來，她涉水過來拉少年的腳，要把他拖下水去。

少年卻穩如泰山，面無表情地眺望著遠方。

“下來，下來！”小姑娘使勁去拉，“再不下來，我要哭啦！”

“那就回去吧。你哥哥在擔心呢。”少年伸出手，示意女孩兒爬上來和他一起回去。

“才不要呢。”

少年便什麽都不說，靜靜地坐著。

小姑娘自己玩了一會兒沒意思又去叫少年，少年道：“回去吧，你哥哥來了。”

“來了？言哥哥？在哪？”

話音未落，在他們剛才出現的草地上一個白色的光電逐漸擴大而後消散，一隊人站在白光中，領頭一個是個表情陰郁的白袍青年。

“你們在幹什麽！把公主帶回去！”青年大步走過來，扯著少年的領子把他從石頭上拖下來。

小姑娘驚叫一聲，卻被護衛抱起來，白光一閃，就消失了。

“你好大的膽子！”青年咬牙切齒。

少年摔在草地上，一聲不吭，既不解釋，也不求饒。

青年一腳踩在少年背上，手中抓著一塊水晶，水晶中是一團蜷縮著的黑霧，青年用力一攥，黑霧騰起。

同時，楔子居然嗡一下同時在少年的關節裏旋轉起來。

痛，好痛。

少年張大了嘴卻叫不出聲，連呼吸都忘了，黑色的瞳孔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扣著一簇草。

青年死死握著那塊水晶，冷漠地看著少年掙紮，蜷縮。

“主子！信殿下！”之前照顧靈公主的侍女跪在青年腳邊，“神上吩咐留他一命的。”

“會死嗎？只怕我就是把水晶捏碎了，他也不會死吧。”青年揪著少年的頭發，強迫他仰起頭。

少年汗如雨下，抽搐著倒氣，渾身都在顫抖。

“感覺怎麽樣？”青年笑起來。

感覺當然不怎麽樣，就像是鋒利的刀刃沿著關節的縫隙刺入，然後一撬……

玉沂生不寒而栗，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還不住喘息。

白衣少年還飄在床帳頂盯著他，見他醒了，再次笑嘻嘻地露出森森白牙。可是玉沂生已經不怕他了，夢中帶出的情緒還殘存在他腦海中，甚至開始奇怪他之前為什麽要那麽害怕白衣少年。

“你到底是誰？”玉沂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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