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沈沈地籠住整座王都，寒氣從山中侵入城中，但是地熱隨著室溫降低而逐漸升高，形成一個巧妙的平衡。家家戶戶的窗中映出熒熒惑燈石的淡紅色溫暖光線，飯食香氣從窗中冒出，父母帶著孩子一起端坐在窗邊等待著。

七聲鐘響後，城中所有的惑燈石驀然暗了下來。宮城上響起古老悠遠的歌聲，淡淡的熒光擴散到整個臨河平原。城市寂靜無聲，哪怕是外族也都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低沈的歌聲宛如老者的低吟，歌詞模糊不清，本地人心中都默默念誦著。歌聲的時間並不長，還不足一杯茶的時間，歌聲停下來，惑燈石再次亮起來，不多時燕戈城重回喧囂。

這是紀念建國以來，所有為戰亂死去軍民的儀式。七年前的雙子禍亂，燕戈城死傷十萬餘百姓，家家戴孝，全城縞素，這本來已經被人淡忘的一個月才舉行一次的儀式又重新每日舉行。

木族驛館內，林世子等待儀式結束後，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把衣領拉松了一些，露出些許缺少日曬和鍛煉蒼白的皮膚。

他靠在躺椅裏，疏解冗長一天帶來的疲倦。從支起的窗戶望出去，旁邊小院的窗戶裏只有微弱的燈光，整個下午楊止他們都沒過屋子，也都沒斷過景孑然嘶啞的咳嗽聲，越是壓抑就越是明顯得要把人胸口撕裂的咳嗽。

“晚飯送去了嗎？”林世子問道。

正在替林世子寫信的屬下停下筆，“回世子的話，晚飯送去了。”

“嗯。”林世子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穩，小睡一會兒。

“世子？”屬下捧著信跪在躺椅邊。

林世子揉揉眼睛，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加一句，父親母親，兒子十分想念你們，但是得了謀香殿的占蔔，為了木族的未來，我會暫時留在火族。只是這裏形勢瞬息萬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哥哥能夠來幫我。”

“世子希望大世子來？”

“不希望！”林世子瞪了他一眼，“說還是要這樣說的。”

“屬下明白。”

“今夜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用出去，巡邏的人手也都撤回來。就是驛館被燒了都不用管。”

“這……”

“叫你去你就去。”林世子不耐煩地揮手。

屬下唯唯諾諾地應了。

隔壁楊止他們所住的房間忽然打開了門，林世子坐起來盯著門口。之間聶松隨隨便便拿著重要的金鱗匣，站在門口對屋內說了幾句話，拉著無雙要走，又似想起什麽似的笑起來，把金鱗匣隨手放在了門邊的桌子上。

林世子心頭狂跳，叫來屬下，貼在他耳邊吩咐了幾句。

“這……這世子？”

“叫你去你就去，天塌了也是怪在我頭上。”林世子輕斥道。

林世子靠在窗邊，盯著楊止那屋的門口，半開的門正好能看到門口桌子上的金鱗匣。林世子的屬下過去，和楊止寒暄了幾句。楊止依然笑呵呵地，拍拍林世子屬下的肩膀，這態度和對待林世子也沒太大差別。

又說了幾句話，屬下找了借口離開，放在門口的金鱗匣已不知不覺消失了。屬下在院子裏繞了一圈，才回來，跪在躺椅前把金鱗匣呈給林世子。

“不要給我，悄悄送去公主府，他們自然知道怎麽做。記住，這件事和咱們木族沒有關系！”林世子壓低了聲音，表情卻十分嚴肅。

屬下點點頭，又悄悄出去了。

卻不知他能看到楊止的房間，也有人盯著他的房間。

王宮中一整日都在議論天子使臣來火的事，唯有塵晶珠對宮中新發生的事，表現出一種不屑，依然和往常一樣只憂心一件事。

她坐在秋千上擺了三個時辰的造型，終於惱了，問道：“不是說陛下會從這裏經過嗎！”

十幾個粉衣宮女陪侍在旁邊，都不敢說話。

“快去看看！他是不是下朝了！都要入夜了，別讓他又去熾靈院過夜。”塵晶珠跺腳。

一個粉衣小宮女跑去打聽，不多時回來稟道：“陛下還在書房。”

“和誰一起？”

“迢夫人。”

“晚飯呢？”

“吃過了。”

塵晶珠憤憤不平地跺腳，捂著自己空空的肚子站起來，“回去。”

粉衣宮女們暗中舒了一口氣，排好隊伍靜靜跟著塵晶珠。

沒走出多遠，一對小孩兒跑進花園裏來，見了塵晶珠，一個男孩歡快地喊了一聲：“娘娘。”

本來撅著嘴滿臉寫著我不高興我要找茬的塵晶珠擠出些高興情緒，把撲入懷中的男孩兒抱了起來，“又去哪玩了。”

“娘娘。”跟在男孩兒身後的女孩兒也眨著亮晶晶地大眼睛，張開雙臂，“抱抱。”

兩個孩子都是三歲多將近四歲大，男孩兒是公子炎建，女孩兒是帝姬炎凜。

塵晶珠親了親炎建，放下他又抱了抱炎凜然，攬住兩個孩子細聲問他們吃過飯沒。

兩個孩子搖搖頭，七嘴八舌說起今天在城門口遇到的怪事，只是不過三、四歲的孩子，塵晶珠並沒太當真，她對身後的宮女輕輕擺手。宮女立刻會意，小跑去廚房傳飯。

塵晶珠左手一個右手一個牽著兩個孩子回宮，走到門口就見門口跪了個人。

炎凜抓著塵晶珠的手更緊了，躲到塵晶珠裙子後面看著跪在燈慧院門口的人。

塵晶珠心生厭煩，卻牽著兩個孩子不緊不慢走過去。

“參見君夫人。”那人拜道，她一身淺黃色齊胸襦裙臂彎裏搭著同色的披帛，簡單清秀，面上妝容簡單，頭上也無艷色釵環，還不如個宮女。

“天次妃請起。”塵晶珠道。

天次妃慢慢起身，還低著頭，不言不語。

“何事啊？”塵晶珠開口問道，口氣已不那麽和善。

“小凜……”天次妃擡手飛快地指了一下炎凜。

炎凜低聲叫了一聲：“娘親。”

塵晶珠登時勃然大怒，卻顧忌著孩子，沒有立時發作，只冷冷問道：“你管帝姬叫什麽？讓帝姬叫你什麽？”

天次妃默然不語。

“還不滾！”塵晶珠怒斥一聲，帶著兩個孩子舉步進院。

天次妃猛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上咚地一聲，求道：“君夫人，您把小凜還給我吧。”

塵晶珠氣得發抖，強自忍耐，左右看了看。上次她發脾氣大罵天次妃，就趕上炎游來她這裏用晚膳。結果炎游反過來罵她一頓，把炎凜帝姬還給天次妃自己養。

“娘娘。”炎凜帝姬雖然不太喜歡生母，但是更不忍心看生母跪著，原本因快樂而善良的大眼睛中的光芒都熄滅了，只剩下猶豫和憂心。

塵晶珠蹲下身抱起炎凜，輕輕貼貼孩子柔軟的小臉蛋，冷冷道：“帝姬不過在我這裏用飯，什麽還不還的。炅花院的晚膳不是都傳完了，你帶帝姬回去，吃剩菜嗎？”

“我單獨給帝姬做了。”天次妃回道。

“帝姬公子們的飯菜都是廚房和太醫令依照著帝姬公子們的身體狀況商量著來的，你單獨做什麽？”

“帝姬喜歡吃的，真的，我不會害帝姬的。”天次妃雖然跪著，卻是仰著頭和塵晶珠說話，那樣堅定而又誠懇，但是越是這樣，越是讓塵晶珠嫉恨。

這時院中又有續續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湖藍色交領襦裙的女子走出院子來，頭上釵環整齊，眉心貼了金花鈿，莊重得好像是去參加典禮一樣。

女子不急不緩，走到天次妃旁邊，對塵晶珠下拜，請道：“君夫人，膳齊了，請君夫人，公子和帝姬用膳。”

“起來吧，回去用膳。”塵晶珠的憤怒在爆發之前被桑下妃這一請徹底化解了。她冷靜下來，千萬不能失了儀態，不能發脾氣。

炎建公子跑到桑下妃身邊，桑下妃溫柔地笑笑，抱起孩子，跟著塵晶珠進了院子。

眼見塵晶珠不上當，抱著炎凜要進去了炎游也沒出線，天次妃急道：“君夫人！”

卻聽，遠處原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又一個人跑過來，邊跑邊喊：“君夫人！君夫人！”

卻見跑來的正是玉沂生，他背著炎廷，跑得氣喘嘻嘻，連禮也顧不得行，跑進了塵晶珠的燈慧院，好像身後有鬼在追一樣。

“這是怎麽了？”塵晶珠雖然不喜歡玉迢生，但是對年齡還小的玉沂生卻十分心軟。

“有，有鬼。”玉沂生跑得脫力，跪坐在地上，被背上的炎廷放下來，一身香汗，氣喘籲籲。

“有鬼？”

玉沂生驚恐地看著塵晶珠，僵硬地點點頭。

桑下妃把自己的手帕給玉沂生，讓他擦擦汗，一邊說：“你是帶公子來用膳的嗎？快進來吧。”

塵晶珠也懶得深問，只要能不理天次妃，她才不在意什麽有鬼沒鬼的，當下讓玉沂生也跟著進去，關了燈慧院的門，帶三個孩子去吃飯了。

吃飯時，塵晶珠含蓄地問了幾句炎游的事。

可是玉沂生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今天炎游發了好大脾氣，現在還在書房，玉迢生在，炎妍也在，還有些大臣也在。

塵晶珠一聽公主和大臣也在就無話可說了，也怕自己去請的自己多了，惹炎游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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