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隱去，新的一天開始，葉凡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但腕間引魂鈴不久卻是響了起來。葉凡想到自己的工作，只能快速離了床梳洗起來。

剛到屋外，便見無念與端木琦二人早已起來，正坐在桌前聊著什麽。

葉凡打了聲招呼，便說自己出去工作了。

無念本想跟隨，但奈何葉凡緊急，而自己對地府不甚熟悉，便只能作罷。

正在此時，端木琦也站起了身。

葉凡問道：“可是有事要處理。”

端木琦點了點頭道：“並不算有事。”

見端木琦無意告訴自己他的職務，葉凡便也作罷，誰想端木琦卻道：“可否送我一程？”

葉凡詫異：“徑自去了豈不是更快？”

端木琦道：“瑣事罷了，而且順路，便當是欣賞風景也是不錯。”

既然都如此說了，葉凡只能接受。

對著依舊坐在桌前的無念，葉凡擔心道：“無念你一人獨處可行？”

無念笑道：“我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怎麽不行？難道一個人呆著還怕了不成？況且這地府地廣人稀的，一個人走走又有何不可？”

葉凡只得點頭，隨著端木琦一起出去了。

無念後來有沒有一個人去走走，葉凡並不知曉，引魂鈴響個不停，便也只能加快船速。至於端木琦，靜靜坐在船尾，倒的確是欣賞風景的模樣。

迷了路的魂魄過了許久才找到，葉凡剛要調轉船頭，卻想起這是要原路返回了。

葉凡對著端木琦道：“你是要去何處？可要我先送你過去？”

端木琦卻道：“奈何橋。”

葉凡一楞：“這不是繞遠路了嗎？我雖是要去奈何橋，但這段路卻是順流而下的，你怎麽不早說？”

端木琦無所謂道：“我不是說了嗎，本就是欣賞風景的。”

葉凡皺眉，只覺得這是安慰人的謊言。

端木琦見葉凡皺眉，神色淡然卻是開口解釋道：“這段時日我本就是用來休息的，只是一些可有可無的小事還有待處理罷了。哪怕再晚過去也是行的，這段路，權當是散心了吧。”

見端木琦不似作偽，葉凡舒了一口氣，便撐著船往奈何橋去了。

那迷路的魂魄本是靜坐在船中央，看了兩人許久，突然開了口道：“你們是……好朋友？”

葉凡奇道：“為何這般說？我們剛認識一天。”

那魂魄是一個妙齡少女，笑盈盈道：“你們這般熟稔，怎麽會只認識一天？”

葉凡一楞，回想起剛才的話，自己用的語氣，似乎的確是帶了點親密，便咳了一聲道：“我們這是相見恨晚。”

那魂魄笑意更盛：“你們這些鬼差倒也有趣得緊，我本來還以為這陰曹地府應該是哭聲震天，哀嚎連連的呢。”

葉凡笑道：“那，你以前認為鬼差應該是什麽樣的呢？”

女孩誠實道：“牛頭馬面，陰陽怪氣，可怖異常，一絲不茍。”

葉凡噗嗤一笑：“那可是天大的冤枉，”隨即轉了轉眼道，“一絲不茍的話，牛頭倒是符合。”

女孩驚訝道：“還真的有牛頭馬面？”

葉凡點頭道：“自然是有，當初我下地府的時候就是被他們引了來的。”

“那為何我不是？”女孩鼓起了嘴，似乎為沒見到傳說中的鬼差而懊惱。

“那是因為你運氣不好，運氣好的話自然能見到了。”葉凡道。

“都死了哪能知道運氣好不好啊。”女孩氣憤道。

端木琦看了一臉笑意的葉凡一眼，重新轉過頭去，並不說話。

葉凡對那魂魄眨眨眼，打趣道：“你可不是迷路了嗎？迷路了的，自然算是運氣差的了。”

女孩這次更加沮喪，輕聲哀怨道：“又不是我想的，走著走著就走到這兒了，你不說，我能知道自己迷路了麽？”

葉凡笑而不答。

來地府的魂魄千千萬萬，迷路了的卻是少之又少。也許是不願這般簡單入了輪回，也許是想完成生前不可能完成的心願。這個看似活潑的少女，並不是運氣差的關系才迷路的。

一路走來，葉凡與那魂魄便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拌著嘴，端木琦一直靜坐在邊上，看著他們不說話。

當熟悉的奈何橋再次顯現時，葉凡便知道時間到了。他將船停在橋下岸邊，引著魂魄走上橋去，便見孟清孤身一人坐在橋上，依舊是那般神情冷漠，只是看了一眼權作招呼。

葉凡引來的魂魄看著身旁晃晃悠悠的人影，腳下一個停頓，猶豫道：“現在就要喝嗎？”

她指的自然是橋頭那一碗碗孟婆湯。

葉凡嘆了口氣：“人死如燈滅，你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人來人往，鬼影重重。少女咬緊了嘴唇，只剩滿臉的痛楚與不舍。

過了一會兒，少女回頭對葉凡強笑道：“謝啦，鬼差大人，這一路倒是挺有趣的，只是這記憶我是帶不到下輩子去了。”說著說著，卻是眼淚流了下來。

葉凡嘆了口氣，果然如此。

“只一面就好，只一面就好，我只想再見他們一面……”少女掩面哭泣，“可我找不到他們了，找不到了啊……”

葉凡忍不住道：“你想找……”一個“誰”字還沒出口，卻被身後的端木琦扯開了身去了。

“怎麽了？”葉凡奇道，而且這人，怎麽一直呆在自己後面？

端木琦淡淡道：“你想見的人來接你了。”

一句話，哭聲乍停，少女眼角猶帶淚光，帶上了不敢置信。

端木琦伸出手，指向她身後。

葉凡看去，卻見孟清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對年輕夫婦。

看那模樣，應該是枉死城來的。

少女亦是看清了來人，帶著點疑惑，帶著點期待：“爹？娘？”

那女子笑著點了點頭，男子卻是吼道：“不長眼的，連我們都認不出來了嗎？”話雖如此，兩人卻全都眼中含淚。

少女先是站著不動，哭得卻是越發的狠了，到後來仿佛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般，哭著撲了上去：“爹！娘！”

她忍受了多久了呢？孤獨了多久了呢？她本來很想聽話的，好好地活著，找一個心愛的男人，生一個可愛的孩子，但是受不了了，實在是受不了了。

在這世上，有誰會那麽愛著自己？有誰會那麽關心自己？有誰即使是罵也是希望自己好？她怕了，因為她知道，再找不到那樣的人了。

她苦苦掙紮了三年，然後對父母的思念卻是一天比一天深，她知道自己快瘋了，瘋在沒有了他們的地方。沒什麽比得上父母更重要的了，沒什麽能和父母在一起更快樂的了。然後，她終於死了。之前在彼岸中徘徊的恐懼和憂慮一掃而空，強裝的鎮定和好奇分崩離析，上天待她終是不薄，這就夠了。

奈何橋下叮叮咚咚的水聲不斷，這些卻是欣慰的淚水。隔絕於鬼影之外的，屬於那一家人的世界。

葉凡看著那抱在一起的三人，無限感慨：“我當初，怎麽就沒有人等呢……”低到不能再低的呢喃，是一種苦澀。有一些家庭，即使是死後，還是能像眼前那麽幸福的啊。

只可惜，自己沒有這麽好的的一個家，出生之後是，死之前也是。

許是哭夠了，三人終是要離開。那少女將和她的父母一起前往枉死城，在她把應該活著的歲數用完之後，和她的家人一起入輪回。

少女擦幹了眼淚，這一次的笑，帶上了真誠的快樂。她笑著跑回來貼上葉凡的耳朵，輕聲抱怨道：“原來孟婆這麽漂亮，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害得我一路都幻想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女人呢。”

葉凡還來不及回答，女孩便快步離開，重新貼到父母身旁，笑著揮了揮手以示告別。隨即，身影便模糊、消失不見了。

葉凡正感嘆這性格活潑、頗像一個鄰家妹妹討喜的少女願望有成之時，便聽得身後道：“她倒是幸運的。”

葉凡轉過身去，驚訝地發現是端木琦。

“你怎麽還在？”葉凡驚訝道。

端木琦看著葉凡道：“我說了，只是休息。”而且他並沒有離開的舉動，這人難道有那麽希望自己離開嗎？

“呃……”葉凡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手，“這不是怕你耽誤了麽？”

端木琦嘴角輕挑，一絲笑意一閃而過，不過低著頭的葉凡自然沒有發現。

孟清等到那一家人離開，便也離了座位過來，發現葉凡身邊之人後，目露疑惑道：“你們認識？”

葉凡笑著打了聲招呼，點頭承認，拍著端木琦的肩膀打趣道：“現在算是同居人，怎麽不認識？”同時感嘆，果然還是有點像的，看看這兩張冰山臉。

孟清看向端木琦，端木琦只是道：“昨天閻王讓我過去，以後一直住一起。”

“一起住？”孟清似是不相信，“你？閻王肯讓你……”

孟清的驚訝只是一瞬，發現葉凡探尋的眼神，她便改了口道：“閻王應是自有一番打算把。”

“看來應是如此。”端木琦道，不知為何，葉凡卻覺得他這句話帶了點淩厲。

不過葉凡並不在意，雖然對孟清和端木琦認識一事感到有點驚訝，但是多一個朋友總是好的，尤其是在地府這麽一個地方。

葉凡還想說什麽，看向孤身一人的孟清，終於發現了不對道：“雲霆呢？怎麽不見他在你身邊？不會是又跑回去了吧？”

孟清看了葉凡一眼，淡淡道：“你以為我是你？”

葉凡撇撇嘴，但也安下心來，那便是沒事了，至於孟清的刀子嘴，葉凡無視之：“雲霆還好嗎？”

孟清轉過身去：“老樣子。”便舉步往回走，葉凡立馬跟上，而端木琦卻是沒有離去，隨後跟上了。

葉凡沒走幾步，眼前一晃，便又出現了那座閣樓，雲霆側臥在閣內的榻上，呼吸綿長，正在沈睡。

雲霆一如之前的面色蒼白，即使身在夢中，仍是眉頭緊鎖。

記憶中灑脫不羈的雲霆到底是何時成了如今的樣子的呢？

葉凡看向孟清：“這家夥最近有沒有想回去？”

孟清將薄毯蓋回雲霆身上的同時點了點頭。

果然和想的一樣。

“還真是不安生。”葉凡輕聲道。

孟清垂眸不語。

葉凡還待說什麽，卻見端木琦走至他身邊，看著沈睡的雲霆，眼帶思索。

“怎麽了？”葉凡隨著端木琦的視線看去，不經意道，“你認識雲霆？”

端木琦放下手，看了孟清一眼，淡淡道：“並不認識，只是和我一個故人頗為相似罷了。”

“……”瞄了端木琦一眼，葉凡並不準備追問，只覺得這人有種欲言又止的錯覺。

端木琦也不在意，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雲霆，對孟清道：“你收留的這魂魄，雖三魂六魄齊全，但有魂飛魄散的征兆，不知你發現了沒有？”

孟清與葉凡都一震，葉凡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麽？這怎麽可能？！”想到近段時間來雲霆的模樣，心中卻是一緊。

孟清整張臉陰沈了下來：“你說的是真的？”

端木琦淡淡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也該知道我的能力。”

霎時間，亭閣內陷入了沈寂，端木琦陳述了事實，看著靜默的葉凡、孟清二人並不說話。

葉凡莫名相信端木琦說的是實話，看了孟清的樣子後是更加確定了。那麽，雲霆豈不是……曾經最壞的預想便是雲霆魂飛魄散，而現在，這終於成了現實嗎？

走至雲霆身邊，葉凡不知自己是想叫醒他，還是幹什麽，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孟清向來冷清的臉終是裂了縫，只見她緊抿嘴唇，眼神越發地陰暗危險。緊握的雙掌內，一絲鮮紅流了下來。

孟清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端木琦道：“你有辦法嗎？”

端木琦搖了搖頭道：“我很遺憾。”

“既然你都能看出他很危險了，怎麽會毫無辦法？”孟清猶自不死心道。

端木琦幾不可見地看了一眼呆站在榻前的葉凡道：“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並不知道此人魂魄如此稀薄的原因。”

“魂魄稀薄？”孟清呆怔了一下，隨即苦笑，“果然如此嗎？”

端木琦道：“你知道原因？”

孟清沒有開口，葉凡回過身來道：“他一直呆在忘川底下，是不是這個原因？”

“忘川底？”端木琦問道，“他呆了多久？”

葉凡並不清楚，他連自己下到地府有多少年都忘了，更何況雲霆比他在地府呆了更久的時間。

葉凡看向孟清，她與雲霆相處最久，也只有她能給出具體的時間了吧。

孟清卻不說話，只是低下了頭去。

端木琦心中有了一個猜想：“莫不是當初……”

話未說完，卻聽孟清聲色俱厲道：“住口！”

葉凡一驚，只覺得這般的孟清不再像往常一樣泰然自若，竟給人一種癇入骨髓的悲痛。

“孟清？”葉凡猶疑道。

端木琦看孟清這般模樣，便知自己猜了個大概：“若是如此，他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但再這樣下去，你該明白……”

葉凡扭頭看著兀自仿佛睡得深沈的雲霆，再這樣下去，便會魂飛魄散了嗎？

魂飛魄散？雲霆？太可笑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篇文其實是通關救美男，咩哈哈哈哈。

然後小受拋了渣攻奔小康什麽的…………

…………

我先冷靜一下/(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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