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嘉尚聽到獄警從監獄裏打來的電話，獄警的聲音很低沈，話語不帶一絲絲正常溫度。

還沒聽到他開口說話，嘉尚兀自從電話裏感覺到絲絲寒意。

直覺告訴他，尤天文出了什麽嚴重的事。

獄警斟酌了一下詞句，還是把實情告訴嘉尚。

他說，尤天文在監獄裏自殺了。

直到電話被掐斷，嘉尚還是沒有回過神來，他總感覺是別人跟他開的玩笑，尤天文怎麽會選擇自殺呢？他怎麽會做了一個跟媽媽同樣的決定？但他很快又明白到，死緩對尤天文來說其實一樣是地獄，他既然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流逝，倒不如狠下心腸，對自己痛下殺手。

嘉尚感到如墜冰窖，身體已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得寒冷刺骨。他真希望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以後，沒有人離開這個世界，也沒有發生過任何悲傷的事情。

他強撐著疲倦不已的身體直到天亮，天一亮，他就連忙離開學校坐上開往郊區監獄的公交車。

他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黑眼圈愈發嚴重，他的精神快要崩潰，但似乎也沒有別人可以拯救他。

他真的很希望當他到達監獄時，他還能看到尤天文被人帶出來跟他見面。

可是，他連尤天文的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獄警把他的遺物悉數整理出來，統統交到他手上。嘉尚神情恍惚到極點，獄警喚了他幾聲，他也沒有聽到。

過了很久，他才恍恍惚惚地問對方，“他是怎麽自殺的？”

“用毛巾上吊……”

“不會！”嘉尚用盡力氣反駁，“他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他開始崩潰，開始大叫，獄警很容易把他制服，但他還是在叫在哭，哭聲淒厲悲慘，教其他人覺得難受。

他慢慢感覺到身體變得不像自己，他的靈魂脫離軀體，然後在上空飛舞著，猙獰地看著底下滑稽的一幕。

“先生，你冷靜一些……”

“我不……”嘉尚不能相信，尤天文會做出這樣的事，他不能相信，他不要相信！

嘉尚的力氣很大，他掙開旁邊的獄警，想要闖進監獄裏面去看尤天文。就算，只是遠遠的看他最後一眼也好……他的腦袋撞向某根鐵柱，眼前開始閃爍一片斑斕，幾秒以後，他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下，素雅立刻接起，然而電話裏頭的人說了什麽，她感覺握不住手機，手機直直地掉到房間的實木地板上，發出很響亮的聲音。

趙俊又是一早就過來酒店看她，他知道素雅的胃口養得很刁，吃不慣酒店提供的早餐，每天起得大早幫她買她經常吃的蒸餃跟籠包，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跟素雅說，反而素雅接完電話以後像是壞掉的機器人一般，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叫了她好幾聲也沒有反應。

“素雅！”趙俊嚇壞了，以為她是生病了。

“趙俊……”素雅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把臉龐轉過來，她的臉上淌滿晶瑩的淚水，連嘴角也隱隱抽搐著，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悲傷。“我現在必須出去一趟。”她很冷靜地說著，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趙俊忽感頭疼，“你要去哪？”他特意把她安排住在酒店，就是希望她好好躲過這一段時間，她倒好，接了電話以後就說要出去。“萬一被記者拍到……”

“我不管！”素雅罕見的露出痛苦的神色，就像是有人拿刀片在切割她的皮膚，一片一片切著，讓她痛苦得生不如死。“尤天文死了，我得去監獄！”

尤天文……趙俊的腦袋在快速運轉著，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自然不知道素雅在說誰。然而，他又能感覺到這個人是素雅很重要的人。

“我求求您。”素雅從沒說過這樣的話，她用到“求”這個字，看來事情已經十分嚴重，嚴重得她必須這一刻馬上離開這個酒店。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昨晚好不容易早睡了一點，此刻臉色糟糕得讓人無法直視。她不知道現在嘉尚怎麽樣了，她想嘉尚應該比她要早知道這個消息，他應該已經去過監獄了吧。

她也許可以以一個大人的角度理解尤天文做出這樣的決定，但她無法肯定這個荒謬到極點的做法是對的。她只覺得尤天文實在夠自私。

趙俊沒有時間去考慮到底該不該答應素雅這個請求，他臉色凝重，立刻安排，“好，你給我五分鐘時間，我找人帶你從安全通道離開，然後我親自開車送你過去。”

素雅飛快地合上眼，又迅速睜開眼，真心實意地道，“謝謝。”

趙俊開車的速度很快，素雅的心情從淩亂焦灼慢慢過渡到平覆安寧，事情已經不可挽回地發生了，她只要想該怎麽安撫活下來的人就好。等他們到了監獄，素雅很快見到獄警，她從獄警手中接過尤天文僅剩不多的幾件遺物，然後獄警把她帶到一個很安靜的小房間裏，房間裏有一張狹窄的單人床跟一扇小小的窗口，爛漫的日光從這個小窗口斜斜地照了進來，把床上的少年照得似發亮一樣通透無暇。

嘉尚把自己蜷縮成一只蝦米，長久地維持著這個怪異又充滿防禦的姿勢。

素雅的眼淚重新溢滿眼眶，她很快就走到床邊，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背對著素雅，狠心的把自己的臉對著冷冰冰的墻壁上。

“嘉尚……”

素雅無比心疼，她認識他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麽脆弱無助的模樣。她又想，嘉尚小時候看到媽媽跳樓自殺時，一定也是很痛苦的吧。她那會還沒認識他，但不難想象這樣的畫面：個子小小的他抱著膝蓋孤苦無助地坐在飄窗上，目光淒冷地盯著樓下的人來人往，腦海裏卻總是浮現最親的人縱身一躍的畫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