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尚，我昨天去見過尤先生了。”她的聲音輕得近乎呢喃，但嘉尚還是聽得清楚。“他很好，他跟我說，不會求你原諒他，但還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地生活。”

嘉尚沒有說話，但哭聲慢慢神奇般地止住了。

誰也沒有說話，偌大的空間只有兩人長久哭泣以後壓抑不住的喘息聲。

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嘉尚才慢慢擡起頭來，“素雅姐，他是因為要保護我所以才會做這樣的事情嗎？”

素雅楞住，她不能代替尤天文回答他這樣的問題。

“我，我不知道……”

“可是我，並不需要他為我做這樣的事！”嘉尚痛苦地合上眼，不讓眼淚繼續流下來，他的聲音仍然在顫抖著，“我明明應該要恨他的，可我發現，我做不到完全恨他。”嘉尚努力咬住嘴唇，上下牙齒互相抵著，使得聲音聽起來像是從牙縫裏蹦出來一般。

這些年，尤天文對他的好，他統統都知道，如果不是尤天文，他現在很可能會過著很糟糕的生活。

也是多得尤天文，他可以無憂無慮地成長到今天。

他的悲傷，他的絕望，他的不甘……原來如此讓人心疼，素雅定定地看著他，也隱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嘉尚，我也不希望你過分責怪他。”素雅停頓了很久，終於發表心裏的真實想法，“好人跟壞人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定奪，他傷害了你，他也得到了法律的制裁。然而，在我眼中，尤先生還是一個很好的人。”

傍晚，素雅留下來一起吃飯。

傭人阿姨已經很久沒那麽開心了，又特意出去買了很多菜回來，素雅很久沒有下過廚，到廚房跟阿姨一起做飯。

嘉尚在房間裏反反覆覆地看著早上寄到家的錄取通知書，心裏百感交集。

這段時間，他過得無比煎熬，可今天素雅的到來，又讓他開始看到一絲絲曙光。

他知道最難熬的事情總有一天都會過去，等過了幾年再回頭看今天發生的這一切，他一定可以做到雲淡風輕，但現在，他還是不行，他知道自己的內心還不夠強大，他想要快點成長起來，他也不想素雅總是把他當小孩子來看。

他步出房間，走下樓梯，踱步到廚房。

傭人阿姨平日也會關註電視電影，她在跟素雅熱乎地聊著天，阿姨說她最近也有在看素雅當主演的電視電影，以一個觀眾的角度跟她提出還可以改進的意見，素雅認真聽著，竟覺得十分受用。

“趙小姐，我這麽說你不會介意的吧？”阿姨已經沒說過這麽多話，喉嚨有點幹，她又很快反應過來，人家是大明星呢，應該不會聽她這種小人物的建議吧。

“當然不會。”素雅完全沒有一點兒架子，平和得像鄰居家的小姐姐一樣，“我很開心您可以給我提出這麽多建議，激勵我下次一定會做得更好。”

兩人有說有笑，讓這個屋子陡然升起幾分家的溫暖。

嘉尚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切，心裏受到巨大的觸動：他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然後拼命走到素雅的身邊，他不願意被她照顧著，而是要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去照顧她，愛護她，讓她在最後愛上自己。

他目光灼灼，無比堅定這個信念。

暑假接近尾聲，嘉尚拖著行李重新出發回到北京。

臨別前，傭人阿姨分明萬分不舍，自從尤天文出事以後，阿姨總擔心嘉尚會想不開做出 什麽愚蠢的事情，嘉尚也知道她心裏的疑慮，很認真地跟她再三保證，他不是小孩子了，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深刻明白到一切困難也會挨過去的。

“我真想陪你到北京。”阿姨自己也有家庭，有丈夫跟小孩，現在還把嘉尚當成自己半個兒子，這樣的感情真的很難得也很真摯。

“阿姨，不要擔心，我一有空就會回家看您。”

嘉尚鼻子一酸，很用力地抱著阿姨。他最開始認識阿姨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小孩，阿姨當時剛剛四十歲的模樣，臉上的皺紋也沒現在多，怎麽一眨眼，他長大成一個堂堂男子漢，阿姨反而變得瘦弱細小，臉上爬滿了皺紋，這麽容易就能把她抱住呢。

出發去北京以前，嘉尚坐了很久的車到監獄探望尤天文。

嘉尚沒有去過監獄，但心裏一點兒也不緊張，他只是有點害怕，害怕在那樣的地方跟尤天文見面，他其實也可以不去看他的，但心裏終究過不去，還是想好好跟他道一聲再見，才好繼續追逐自己的前程跟未來。

嘉尚去到監獄已經是下午，在獄警的幫忙下登記了自己的信息，然後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鐘，才看到尤天文從遠處慢慢走出來。

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設計師，此刻變成剃光了頭發的階下囚，他走得很慢，身上隱約有傷，嘉尚忍不住站起來，眼神飽含各種各樣的情緒，一肚子的話無從說出口。

尤天文看似很疲憊，但眼睛仍然很亮。

“嘉尚……”他的聲音仿佛也變了，變得蒼老沙啞，讓嘉尚認不出是他的聲音。“我真的沒有想到，你還願意見我。”他臉上震顫著，明顯難抑內心激動的情緒。

嘉尚不動聲息地抽了抽鼻子，不想當著他的面哭出來。

“我明天就要出發去北京，”嘉尚沈吟地開了口，他也不知道未來自己要面對什麽，但他決心要做一個勇敢的男人。“還是要讀戲劇，可能……很久不能過來看您了。”

尤天文緩慢地點點頭，眼角閃著淚光，“你還是選擇要走這樣一條路，我雖然覺得可惜，可也不遺憾，因為我想通了，你開心是最重要的。”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讓嘉尚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嘉尚努力把頭埋下去，但身體控制不住的在劇烈顫抖，他擡起手緊緊地捂著嘴巴，洶湧的眼淚沿著指縫的空隙掉落，好不狼狽。

“孩子，對不起。”

不知過去多久，嘉尚才想起監獄裏探望時間是有限制的，他不該一直把時間浪費在哭泣上，於是拿手快速擦幹眼淚，擡起臉龐問尤天文，“裏面的人有欺負您麽？”他看過很多電視電影，最害怕的是尤天文在監獄裏面被其他人欺負。

尤天文想不到他會關心這件事，喜極而泣，“放心，我沒有被欺負，我過得很好。”

嘉尚沒有說話，他感覺到尤天文在說謊，可這個時候糾結這個問題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直到獄警親自走過來提醒嘉尚，探望時間快到了，他才聽見尤天文緩慢又沈重的聲音，“嘉尚，以後不要再來這個地方了……不要再來了聽見沒……我不會再見你的。”

“為什麽？”

嘉尚無比疑惑，又心生震撼。他好不容易放下過往的一切怨懟，但尤天文卻殘忍地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尤天文沒有再說，只是徒勞地難過地沖嘉尚揮了揮手，然後沈默地背轉身，隨著帶他出來的獄警走向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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