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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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餅幹被周繹撿回去的那個晚上,是個雨夜。

同是便利店門口避雨者,他們各自安靜地占據一張凳子。

也不知道這樣安靜了多久,少年突然拿起了手機。初時語氣還帶著強裝的鎮定,往後就克制不住得多了幾分顫抖。

小餅幹聽不見對面的聲音,只能看見少年突然紅了的眼眶。

“我在外面。”

“不回去了,以後也不回去了。”

“什麽叫離婚了也永遠是我的爸爸媽媽?如果我沒發現,你們準備騙我到什麽時候?四年前的離婚證,你們已經在我面前演了四年相敬如賓的戲,怎麽不幹脆演徹底一點?”

“高考?高考完就不需要父母了?”

“那你們從始至終給過我機會嗎?那也是我的家,你們出現矛盾卻從始至終沒有給過我去修覆的機會。”

“我知道你們能找到我,但算是給彼此最後一絲餘地吧,別幹涉我。”

話說到這少年就掛斷了電話,繼續仿若無事發生般坐著看著雨幕發怔。

只可惜已經染紅了一整個眼圈,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很難被忽視。

小餅幹平日是不管這些的,甚至在聽見人類情緒激動的瞬間,它就會跑走以免被傷及無辜。

但在這個雨夜,它看著少年眼眶中那滴欲落未落的眼淚,還是走了過去,並蹭了蹭他的手背。

面對它的觸碰,少年先是楞了楞,而後快速去便利店裏買了包餅幹,拆開包裝給它遞了過去。

沒有碰它,在放完食物後也沒再看它,只定定看著地上那些漸漸凝聚成形的小水坑。

這場雨下了很久,久得它已經把餅幹吃完了也沒停。

它吃完也沒走,而是跳上了少年一旁的桌子,安靜地在一旁共同欣賞這場暴雨。

少年基本全程都保持著那一個姿勢,脊背挺直,雙手揣進兜裏,一雙長腿放松地舒展著。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待了很久,久到小餅幹已經困倦得快忘記了他的存在。

直到一道響雷落下,那個瞬間小餅幹來不及反應,但少年反應很快,幾乎是同時,他的雙手就已經捂住了它的耳朵。

響雷稍縱即逝,卻也驚醒了茫然了許久的少年,他仿若大夢初醒般站起,也沒管這漫天的大雨,不管不顧地就想這樣毫無遮擋沖入雨中。

就如同他毫不猶豫捂住小餅幹耳朵那般,小餅幹也毫不猶豫地咬住了他的袖子,想要阻止他就這樣沖進雨中的行為。

但小餅幹太小了,反而被少年動作帶起懸在空中,為了維持平衡,它慌亂間只能抓住少年的手臂。

對此少年只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對間小餅幹可以看見少年疑惑地神情。

“你想跟著我?”它聽見少年這麽問。

它其實聽不太懂,但能依稀猜到內容,毫不猶豫地,它抓緊了他的手臂。

說不清為什麽堅定,或許是貪戀少年捂住它耳朵時的溫柔,它漂泊許久,突然就想停下來。

面對它的肯定,少年扯了扯嘴角,捏著它後脖頸放進了衣兜裏。

像是與天氣較勁,少年最後還是無遮無擋地沖進了雨中,只是比起最開始,他留了一只手在衣兜處為貓擋住了滲進外套中的雨水。

等這麽一路跑到酒店房間,少年才將它放下,沒管自己渾身的雨水,只先拿著吹風機細心地給它吹幹了毛發,才進入浴室洗澡。

少年很安靜,將它放在酒店枕頭上後就也跟著躺下去。

而後又是長久地沈默,酒店的燈替代了便利店水坑,被少年定定看著。

但小餅幹覺得他也不是在看燈,只是恰好燈在他視線前方而已,它覺得哪怕自己現在爬上燈,少年也未必能馬上發現。

小餅幹畢竟還是只小貓,缺覺,又難得有了這麽一個幹燥溫暖的環境,很快就睡著了。

但直到它睡醒,窗外已是旭日初升,少年卻依舊在望著那盞燈出神。

半晌,它聽見少年喃喃開口,聲音極輕,分不清是嘆息還是茫然。

“我沒有家了”

那滴從初見時就掛在眼眶的淚,也終是落了下來。

這一瞬間的脆弱像是假象,少年上午退了房就揣著它去租房。

明明一個人,卻非要租個兩室一廳,買家具時很平靜隨意,可以看出完全沒有裝飾的打算,只在寵物店為它挑一系列用品時認真了幾分。

少年初時過得並不算好,白天上完學回來多是應付性吃點什麽就打開電腦不停地忙碌。偶爾會走神不知道在思索或是回憶些什麽,偶爾也會對著那一整本晦澀難懂的英文原著皺眉,但很快就會收起情緒,硬逼著自己看下去。

直到有天少年帶著傷回了家,小餅幹急得繞著他轉,少年卻只沖它笑了一下,渾不在意嘴角被牽扯的傷口,“他們說我沒有家,沒朋友,是個天煞孤星,但沒關系,我不在意,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發洩口,我正好同樣需要。”

往後挺長一段時間,少年早出晚歸,身上總是帶著或是練習或是打架時受的傷。但少年每次都只是沈默地坐在客廳給自己上完藥,就轉頭繼續坐在電腦前工作。

後來終於迎來了熱烈暑假,少年身上的傷越來越少,情緒波動也越來越少。整個暑假,除了出門練習散打,少年就近乎麻木般對著電腦沈默地敲擊鍵盤,熟練了許多已經很少停頓,只偶爾會在黃昏時望著窗外的落日晚霞怔楞出神。

直到有天少年再次望著窗外落日時,突然出聲,“我帶你下去走走吧。”

然後它就被少年放在貓包中出了門。

說是走走,但也只是走到某處河邊就把它放下,任由它四處跑,少年的視線只定定停在奔騰而過的溪流。

小餅幹許久沒出門,甚是新鮮,追著蝴蝶跑個不停。

它習慣了少年的沈默,習慣了他的無波無瀾,習慣了他的鎮定與自持。所以它並沒註意到,少年離河邊越來越近的身影。

等它發現時,已被水漫過腰際的少年已經被另一個男生拽著上來了。

小餅幹著急地拍打少年手臂,少年第一次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平靜道:“我就是想感受一下,不會丟下你。”

一旁的男生卻不太平靜,激動道:“但凡我晚五秒拉你,你就沈下去了。”

在他們往後的交談中,可以得知他們是初中是一個班的,只是少年向來不在意身邊的人。

但後來一來二去也算是漸漸熟了些許,發展到後來,偶爾少年會帶著它去男生家作客。

男生不算開朗,經常只是相對靜坐,偶爾小餅幹會發現男生偷偷看向自己的視線,但它當時也並未在意。

直到有天,少年接了個大單子,因為時間緊且需要團隊協作,必須飛去現場協作。因為擔心托運不安全,它被委托給了男生。

它不太想去回憶在男生家裏的時間,每次想起身體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它試過暗示少年,但它和少年向來各安一隅,對於它,少年既習慣性地重視,卻也習慣性安靜。

對於它的靠近,少年只會起身給它倒貓糧,添零食。

幸運的是少年後來搬家後,帶著它去見了新朋友。

新朋友還帶了一只貓,它很喜歡,只是那只貓初時並不喜歡自己。

所幸新朋友樂於撮合它們,臉上也總是掛著笑容,自從他出現,少年臉上的笑意也漸漸多了起來。

至於那個男生,最後一次印象就是他來到少年家,少年將它鎖進房間,客廳一陣吵鬧後,它再沒見過他。

取而代之的是總是言笑晏晏的新朋友,新朋友很疼愛自己的小貓咪,也很喜歡它,經常給它投餵小零食,興致來了還會抱著它們倆在沙發上一手rua一個。

漸漸兩人相處愈發多了起來,除了晚間睡眠時間,只要少年在家,新朋友總是在的。

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抱著貓散步出行,一起寫作業,一起上下學。

但就像午夜十二點就必須匆匆離場的灰姑娘一樣,不管多晚,新朋友從不會留下,只會告別後離開,帶著他的貓。

每次新朋友離開,少年總是會望著空了的家出神一會,才繼續對著電腦工作。這時小餅幹也會跟著楞一會,原因無他,它不明白為什麽新朋友離開要帶走自己的男朋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久,久到小餅幹已經習慣了每到晚上就被迫和男朋友分離,新朋友卻搬了進來。

剛搬進來時小餅幹就睡在臥室落地窗,它夜晚視力本就好,可以很輕易地看見少年總是將新朋友攬進懷裏親吻,這時新朋友就會指一指它的貓窩,推開少年的同時,輕聲提醒少年別吵醒它們。

這時少年總是看也不看它們,只將新朋友再次撈入懷中,象征性用被子疊了個小矮墻以示阻擋聲音就再次開始了親吻。

就這樣看了幾個晚上,它的窩就被挪到了臥室門口,門虛掩著並不阻擋兩只貓的進入,但小餅幹知道,但凡它們在無事發生的情況下進去一次,怕是就會被挪到書房了。

不過它也並不是很在意窩的具體位置,新朋友在它也不用擔心少年發生什麽意外。

只是偶爾會聽見新朋友略顯急促的喘息聲,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每次清晨兩人都會再次安全的出現,它也就放棄了探究,安穩地躺在男朋友身側。

它很喜歡現在少年的狀態,先前的他總是無波無瀾得像個雕塑,自從新朋友來,才越來越像它以前在街上覓食時見過的那些鮮活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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